第9章　带三个朋友来

第3周，星期二晚上

今天晚上，莉娜打完一个视频电话出来，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又兴奋又担心，好像有人递给她一份礼物，而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给她的。电话是她的表哥布鲁诺打来的。布鲁诺比莉娜大几岁。他们小时候，他教她怎样把一台旧收音机拆开再装回去，她说，这就是她学计算机科学的原因。她说起他的样子，就像我说起奶奶一样。

布鲁诺加入了一个他称为“财富俱乐部”的东西。莉娜说，他在电话里高兴得不得了，她几乎插不上话。加入要交钱，差不多相当于莉娜一个月的伙食费，作为回报，你会得到“学习礼包”：一些讲钱的视频、一套网课，还有俱乐部群聊里的一个位置。

可是布鲁诺一次又一次说回来的，是那些“奖励”。你每拉进来一个新会员，就能得到一笔奖励。那个人每拉进来一个新会员，你又能得到一笔小一点的奖励。布鲁诺已经拉进来四个人了，他说他得到的奖励已经是他入会费的两倍了。

他想让莉娜加入，还对她说：“带三个朋友来，一个月你就能回本。”他说的人里也包括我。他说：“你室友听起来很聪明。聪明人都懂这个。”

莉娜说她今晚不会报名，因为她和一个有24小时规则的女孩住在一起。可我看得出来，她是想加入的。我想，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那是布鲁诺。对群聊里的一个陌生人说“不”是一回事。对教会你收音机怎么工作的那个人说“不”，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我并不为此骄傲。莉娜告诉我布鲁诺说我聪明的时候，我心里有一小部分觉得被奉承了。我觉得那句话其实并不是在说我。它的作用是让说“不”感觉像是在承认自己其实并不聪明。

简单记一下马库斯的近况：他今天又去见了奥卡福女士。他们做了一份预算，用铅笔写的，这样随时可以改；他每周多上了两个班，一个是在镇上他打工的那家咖啡馆，一个是在校园咖啡馆，因为我去问的时候，我们经理答应了。所以现在，马库斯和我有时候会擦同一张桌子。他还是很沉默，可今天午饭他吃完了一整个三明治，还在实验室里被什么事逗笑了，我把这两件事都像实验结果一样记在这里。

第3周，星期四晚上

今天晚上，莉娜和我在厨房的桌子旁核实了那个“财富俱乐部”，用的是我生物绘图本上的一张大纸。莉娜说她想好好地做，“按你和你奶奶的那种方法来”。这让我感到很自豪，也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奶奶，十八岁就有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我们先从我认为对这类俱乐部最重要的问题开始：钱是从哪里来的？布鲁诺拿到一笔奖励，就有人为它付了钱。莉娜把他的消息和俱乐部的页面从头读了一遍，那个页面是布鲁诺发给她的，我们读它只是为了弄清楚这个俱乐部声称了什么。页面上大谈“财务自由”和“打造你的团队”。至于俱乐部的钱应该怎样增长，它几乎一个字也没提。它描述的几乎每一种赚钱方式，都是拉新会员进来。新会员的入会费，付给了老会员当奖励。

然后莉娜开始画。她在纸的最上面画了一个圆圈：布鲁诺。在他下面，她画了三个圆圈，就是他拉进来的那三个朋友。在每一个下面，她又各画了三个，一共九个。

再下一排有二十七个圆圈，再下一排有八十一个。然后纸就画满了，于是莉娜用计算器算剩下的。第六排的人数，会比我们这层楼和楼上两层的学生加起来还多；第十一排的人数，会比我们整所大学的学生还多。单是第二十一排，就需要大约35亿人。再往下一两排，光是一排需要的人，就比全世界的人还多。

“而且这还是在每个人都正好拉三个人、而且从来没有人拒绝的情况下。”莉娜说。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上面的人靠下面的人拿钱。最下面的人得去找新的人才能拿到钱。到了某个时候，就再也没有新的人了。”

这叫金字塔骗局：一种主要用新会员的钱来付给早期会员的计划。因为新加入的人数不可能永远增长下去，它必然会崩塌；而它崩塌的时候，赔钱的是最新加入、处在最底层的那些会员。在很多地方，规定根本不允许这样的计划存在。

第二个问题是：真正卖的是什么？如果一个俱乐部卖的是人们想要的真东西，比如面包，那么即使没有新人加入，它的会员也能靠卖面包挣钱。莉娜看了看布鲁诺分享给她的那些“学习礼包”。里面有几个视频，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讲“富足”和“正确的心态”，还有一张省钱小窍门的清单，莉娜说她在很多地方都免费看到过。“要是不附带那些奖励，”她说，“谁也不会为这个花掉一个月的伙食费。”所以，真正在卖的并不是那些视频。而是拉别人进来的权利。

第三项核实是登记名册，因为俱乐部的页面上说，它通过“合作机会”来“帮助会员投资”。我们自己输入名称，找到了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确认是在它自己的网站上，然后在它的官方登记名册上搜索这个俱乐部的名字。上面没有。莉娜又用俱乐部页面最底部用小字写着的公司名称搜了一遍。也没有。“所以他们没有获准提供投资，”莉娜说，“而他们的全部产品就是人。”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把奶奶的第三个问题大声问了出来：如果莉娜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我们看着纸上最上面的那个圆圈。有人把布鲁诺拉了进来，又有另一个人把那个人拉了进来。“靠近顶端的那些人，”莉娜说，“还有发起这件事的人。布鲁诺以为自己靠近顶端，因为他能看到自己下面有四个人。他看不到自己上面有多少人。”

我觉得，顶端的那些人害怕的，恰恰就是我们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每个人都去问钱是从哪里来的，就没有人会加入了。

第3周，星期日傍晚

我跟奶奶讲了布鲁诺的事，还有那张画满圆圈的纸。她对那幅图很感兴趣，问我们画到了第几排。我跟她讲了第二十一排的事，她笑了，说她当了一辈子记账员，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算术题之一，只不过换了一身新衣服。然后她说：“我给你讲讲甲虫的故事。你弟弟也会喜欢这个的。把它发给他。”

奶奶的寓言：甲虫塔

在一片长满高草的夏日草地上，一只背上闪着绿光的甲虫爬上一块石头，朝其他甲虫喊道：“草地上最好的三叶草，长在高草的那一边。可是如果我们一只站在另一只的背上，就能搭起一座塔，高得足以看清路。站在最顶上的，会最先看到三叶草。要加入这座塔，每只甲虫只需要给上面那只带一颗甜甜的种子，再找来三只新甲虫站在自己下面。”

绿甲虫站在石头上，三只甲虫爬到他下面，把自己的种子给了他。然后，它们每一只又各找来三只，每一只新来的甲虫都给上面那只带了一颗种子。塔一点点升高了。站在最顶上的绿甲虫靠着种子吃得胖胖的，朝下面喊着关于三叶草的消息：“现在已经很近了！再加几排就到了！”

在塔的最底下，最新来的甲虫们站着，腿深深地压进泥土里，整座塔都压在它们的背上。它们已经交出了自己的种子，却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三只甲虫。“再带三只来，”它们上面的甲虫说，“你们就能往上爬了。”

一只住在石头底下的鼠妇，把这一切看了好多天。一天傍晚，她爬到最底下一只年轻的棕色甲虫身边，问他：“三叶草是从哪里来的？”“从高草的那一边。”棕甲虫说。“那种子是从哪里来的？”鼠妇问。“从我们这里，”他慢慢地说，“从最底下。”“等草地上再也没有甲虫能站到最底下的时候，”鼠妇问，“到那时，谁来扛这座塔呢？”

棕甲虫环顾四周。他认识的每一只甲虫，他都已经问过了，他旁边的甲虫们也一样。已经没有谁可以问了。那天夜里，起了一阵微风，塔摇晃起来。在最顶上，绿甲虫张开他闪亮的翅膀，带着他的种子飞走了，他身边的甲虫们也跟着飞走了。塔软软地塌成了一堆，最底下的甲虫们又累又伤，既没有种子，也没有三叶草。

鼠妇从她的石头底下爬了出来。她帮棕甲虫站了起来。关于那座塔，她一个字也没说。她把自己的晚饭分给了他；第二天早上，她带他去看了石头边上的一小片真正的三叶草，谁走着都能到。

顶上的甲虫是有翅膀的。这就是我一直在想的。像这样的一座塔，顶上的人总有一条底下的人没有的退路。而且，鼠妇问问题，问的不是绿甲虫，而是最底下的那只棕甲虫，事后她也还在那里，扶他站起来。我觉得，这就是莉娜现在要做的事。不是去推倒布鲁诺的塔，而是去问他种子是从哪里来的，并且一直待在他身边。

第4周，星期三晚上

今天晚上，莉娜给布鲁诺打了电话。她让我在她打电话的时候坐在我的床上，什么也不用说，只要在那里就好。她想了一整天。她告诉我，她不会把那张画着圆圈的纸发给他，也不会说“金字塔骗局”这几个字，因为她知道那在他听来会是什么样子：就像她在说他是个傻瓜。“他不是，”她说，“他是那个教会我电池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

所以她拒绝了，而且说得很简单。“我不会加入的，布鲁诺，我也不会拉任何人进去。但这不是因为你。”

他问为什么，听起来很受伤。她告诉他，她在官方登记名册上找过这个俱乐部，上面没有。然后她轻轻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他的奖励金是从哪里来的？他开始回答，说的是什么“俱乐部的合作伙伴”和“交易那一块”。于是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从明天起没有任何新人加入，奖励还会来吗？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布鲁诺说：“你说话像我妈。”莉娜笑了，说他妈妈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布鲁诺有点生气地说，俱乐部的人提醒过他要当心“负能量的人”，还叫他要“保护好自己的能量”，不受这些人影响。莉娜说：“我不是负能量。我是你表妹。我只是想知道种子是从哪里来的。”接着她只好把甲虫的故事讲了一遍，布鲁诺笑了，这是个好兆头。

挂电话之前，莉娜说了一句我认为最重要的话。“如果你哪天想一起看看，登记名册也好，那些数字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都在。而且我还是会去你的生日聚会，我还是想让你帮我修我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布鲁诺说：“好吧。你还欠我一台收音机的人情呢。”到最后他们又笑了起来，虽然他没有说他会退出俱乐部。电话打完后，莉娜仰面躺在地板上，说：“这比我的算法考试还难。”

一个小时后，布鲁诺给她发来一条消息。他问了他的“团队领导”奖励是从哪里来的，那位团队领导叫他不要“格局太小”，还叫他“这周专心拉新会员”。布鲁诺写道：“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莉娜把这条消息给我看了。我觉得，布鲁诺在打下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之后，莉娜坐在地板上，把她对布鲁诺已经拉进来的那四个人的担心说了出来。其中有几个是他工作上的朋友。“要是它垮了，他们就会跟着他一起垮，”她说，“他们会生他的气，他会非常难受。”我们决定，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她要告诉布鲁诺，他的朋友们也可以自己去查登记名册；如果有谁已经赔了钱，首先应该去找的是他们的银行和官方机构。布鲁诺不必一个人去收拾这一切，莉娜也不必。

我在奶奶的笔记本里写下了这周我核实了什么：钱是从哪里来的，真正卖的是什么，以及这个俱乐部在不在登记名册上。在下面，我写了一件我没有去核实、却亲眼看到的事：你可以对俱乐部说“不”，同时对那个人说“好”。莉娜在一通电话里把两件事都做到了。我想学会怎样做到这一点。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钱是从哪里来的？对于任何靠拉新会员来发奖励的俱乐部、计划或“机会”，这都是第一个要问的问题。如果奖励主要来自新会员的入会费，那它就是金字塔骗局，而且它必然会崩塌，因为它需要的新人数量，很快就会超过可能加入的总人数。在纸上把一排排画出来，几分钟就能把这一点看清楚，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损失最大的，永远是最新加入、处在最底层的会员。

真正卖的是什么？一门真正的生意，卖的是即使没有拉人头的奖励——拉人头就是拉新会员进来——人们也愿意买的东西。如果“产品”很单薄、定价过高，或者很容易免费找到，而所有的热情都在拉别人进来这件事上，那么这个产品就只是一件戏服。真正在卖的，是拉别人进来的权利。

它在登记名册上吗？如果一个俱乐部说它会拿钱去投资，或者帮会员投资，就去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的官方登记名册上找它，再去这个机构的警示名单上找。这个机构自己的网站要你自己去找，要用准确的公司名称，搜索时不要用俱乐部给你的任何东西。布鲁诺的俱乐部不在登记名册上。

然后，还有一样东西是任何登记名册上都没有的。你可以对一个计划说“不”，却不对那个人说“不”。莉娜问了布鲁诺问题，而不是给他答案。她没有骂他，也没有骂那个俱乐部，而且她让他确信，她还会在那里。我觉得，等他准备好的时候，这一点对他的帮助会最大。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这一周的日记就停在这里，莉娜在一通艰难的电话之后躺在地板上。像布鲁诺参加的这种计划，常常在亲戚和朋友之间传开，因为加入的人真心相信它，想把一件好事分享给自己爱的人。正因为这样，它们才这么难拒绝，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怎样拒绝才如此重要。

这里有几个可以一起聊聊的问题。如果一个你爱的亲人请你加入这样的东西，你会怎么说？你希望他事后有什么样的感受？你们怎样才能一起弄清楚，一个计划里的钱真正是从哪里来的？说“那是骗局”和问“钱是从哪里来的？”之间，有什么不同？

一件可以一起尝试的小事：拿一张纸，画出莉娜的那些圆圈。从一个人开始，给每个人三个新会员，一排一排地画下去，直到纸画满为止。然后聊一聊，看着那些排越变越多是什么感觉；如果你今天加入，你会在哪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