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网上一位好心的陌生人

第5周，星期五晚上

这是灰蒙蒙的一个月。从第4周开始，几乎每天都在下雨，就是那种看起来不怎么样、却总能把人淋透的细雨。我们有一份关于细胞分裂的大实验报告要交，我的显微镜照片两次都拍糊了，只好重拍。莉娜每天晚上都在忙一个小组项目，过了半夜才回来。马库斯在慢慢好起来，可他现在要多上班，所以我们的午饭缩短成了在实验台边上的十分钟。

我不是在抱怨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我只是注意到，大多数晚上我都是一个人吃晚饭，而且我已经开始跟水壶说话了。星期天，奶奶问我还好吗，我说还好，因为我大体上确实还好。要跟一个离得很远的人解释“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一切都有点灰”，是很难的。

所以这里记一件好事，我把它写下来，是因为好事也应该被记录。两周前，我加入了一个面向修读细胞生物学的学生的网上学习小组。小组里有很多所大学的学生，大家在上面发问题，互相帮着画图、做往年的考题。我发了一个关于我那些拍糊的照片的问题。不到十分钟，一个叫阿德里安的人就回复了，写了一段又长又亲切、又清楚的解释，讲高倍放大时怎样对焦，还开了个玩笑，说显微镜也有脾气。他的建议管用了。我的第三组照片很清晰。

从那以后，阿德里安每天都给我发私信。他会发早安消息，问一些小问题：咖啡馆怎么样，教授有没有系那条带鱼图案的领带，我有没有吃点热乎的东西。他说他也是学生，读最后一年，住的地方离他长大的地方很远，他知道灰蒙蒙的那几个月是什么滋味。他会发他窗外天空的照片：平平常常的天空、云、屋顶的一角。我跟他说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我提到我奶奶会给我讲寓言，他就请我讲一个给他听，于是我把老鼠和画出来的奶酪那个故事打了出来，他说那个故事很美。

我要对我的日记诚实。我盼着他的消息。早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我就先看手机。这不是什么浪漫的事，至少我觉得不是。只是在一个几乎没有人有空注意我的月份里，有一个人每天都注意到我。那种感觉非常温暖。

第6周，星期六晚上

昨天晚上，莉娜问我总是对着手机朝谁笑。我跟她讲了阿德里安、显微镜，还有那些天空的照片。她说：“挺好的。你见过他长什么样吗？”我说他的主页上有一张照片：一个深色头发、笑容友善的年轻男人，背着背包站在一个湖边。

她问：“你跟他视频过吗？”我说还没有。当时我并没有多想。

可是后来我真的想了想，我意识到我其实问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第5周，他说他的摄像头坏了。第二次是上个周末，他说他室友在睡觉，墙又很薄。两个理由都完全正常。摄像头确实会坏，室友确实会睡觉。直到我把它们一条一条地上下写在这里，我才注意到，我已经攒下了两个理由。

然后，今天发生了一件新的事。阿德里安告诉我，他有一个秘密。他说他平时不会告诉别人，可我不一样，因为我细心又聪明，会理解的。他说，他的姑姑在一个她认识人的平台上“做交易”，每个月她都会帮他投进去一点，他就是这样不用发愁地付学费的。他说他想像他姑姑帮他那样帮我，因为他不忍心看到我为钱发愁，还要上那么多咖啡馆的班。

他给我发了一个链接。他说我可以从“非常小的一笔钱，就一本课本的价钱”开始，他会“一步一步带着我做”，这样我就不会出错。他说，他姑姑这周有一个“特别窗口期”。

我同时有了两种感觉，我想把它们准确地描述出来，就像描述一次实验的结果。第一种是温暖：他关心我，他想帮我。第二种是我胃里的某个地方落下了一小滴冰凉，一种清清楚楚的小小感觉：有什么东西刚刚变了形状。三个星期以来，这一直是一段关于显微镜、雨和寓言的友谊。只用了一条消息，它就变成了一段带着链接的友谊。

我没有打开那个链接。我也没有拒绝。我写道：“你真好。让我想一想。”这就是我的24小时规则，只不过这一次，我要花比二十四小时更长的时间，因为不管是那种温暖的感觉还是那种冰凉的感觉，我现在都还不信任，我想在产生任何别的感觉之前先核实一下。

再记一个想法，好让我明天回过头来看。如果阿德里安真是他所说的那个人，他就不会介意视频通话，也不会介意我问莉娜对他怎么看。如果他不是，那这两件事就正是他最想避开的。

第6周，星期日傍晚

我差点没告诉奶奶。这感觉很难为情，就好像我在承认自己有一个想象出来的朋友。可是她问：“这周有什么事让你笑了？”于是我就把阿德里安的事从头讲给她听：显微镜、早安消息、天空。然后我跟她讲了那位姑姑和那个链接。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说：“这一个你要仔仔细细地记下来。这是我很久以前编的，编给我的一个孩子听，那是那个孩子第一次离开家住，觉得很孤单。”

奶奶的寓言：墙后面的夜莺

从前，一只年轻的睡鼠搬到了一座新的花园，离她出生的那片树篱很远。她的新窝在一道古老石墙的裂缝里。起初她非常孤单，因为花园里别的动物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有一天傍晚，墙的另一边有一个声音唱起歌来。那是睡鼠听过的最美的歌。歌声停下后，那个声音说：“晚上好，小邻居。我是一只夜莺，我一直在看你干活。你收集东西那么仔细。你一定非常聪明。”第二天傍晚，那个声音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很快，睡鼠就把一切都告诉了夜莺：她以前的树篱，她的妈妈，还有寒冷。

夜莺把这一切都记住了。它问起她这一天过得怎么样，还唱歌哄她入睡。

有一次，睡鼠问：“你能飞过墙来吗？这样我就能看见你了。”“我的翅膀受伤了。”那个声音唱道。一个星期后，她又问了一次。“在你那一边，太阳晃我的眼睛。”那个声音唱道。睡鼠并不介意。她只是注意到，那两个理由在她的记忆里并排躺着，就像两颗小石子。

一天傍晚，那个声音说：“小朋友，我不忍心看你这么辛苦。我姑姑有一座浆果园，那里的浆果一夜之间就会翻倍。把你的浆果从墙缝里推过来，我把它们带给她，一个星期后你就会有两倍那么多。”睡鼠看着她那一小堆过冬的浆果。她想答应，因为那个声音一直那么亲切。可是她说：“让我想到明天早上吧。”

天刚亮，她就爬上了墙边那棵老苹果树。那是一段很长的路，她的爪子都磨疼了。她从最高的树枝上越过墙头望过去。那里没有夜莺。只有一只松鸦，坐在一堆来自许多不同花园的浆果上，正在练习夜莺的歌。松鸦能学会它听过的任何一种鸟的叫声。

睡鼠慢慢地爬了下来。她并不害怕。她很难过，因为那些歌曾经是她每个傍晚最美好的部分。然后，她沿着墙走到柴堆那里，那里住着一家鹪鹩，她向它们道了早安。鹪鹩们又忙又吵，唱歌也唱得不怎么好。可是它们问了她的名字，它们是真真切切地在那里的，傍晚她去敲柴堆的时候，它们就会出来看她。

松鸦学的，是睡鼠最想听到的那种鸟的歌。我觉得这是最糟糕的部分，也是最重要的部分。阿德里安恰恰就是在这个灰蒙蒙的月份里我会盼望遇到的那种人：一个学生，善良，有耐心，对显微镜和寓言都感兴趣。也许正是这一点，让他值得核实。而且睡鼠并不需要推倒那道墙，也不需要冲松鸦大喊大叫。她自己爬上苹果树，去看了。我知道该爬哪棵树。

第7周，星期三晚上

我爬上去了。下面是全部经过，按顺序记。

星期一，我又一次请阿德里安跟我简短地视频一下。“就五分钟，”我写道，“我想亲眼看看你窗外真正的天空。”他回复说，他的摄像头又不能用了，而且他在图书馆，反正也不方便说话。然后，就在同一条消息里，他问我有没有打开那个链接，因为他姑姑的“特别窗口期”星期五就关闭了。这是第三个理由，而且又是一个倒计时。我把它写在了另外两个下面。

星期一晚上，我做了一次图片搜索。就是把一张照片交给搜索引擎，让它告诉你，互联网上还有哪些地方出现了同一张照片，或者非常相似的照片。我把他的主页照片——湖边那个深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保存下来，用它搜索。

它出现在另外三个主页上，在别的网站上，用着另外三个名字。在一个主页上，他是医生。在另一个主页上，他是在国外工作的工程师。湖、背包和笑容，每一次都一模一样。照片里的这个男人，也许是某个地方的一个真实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正被人拿来用，我也替他感到难过。

星期二，我还是核实了那个平台，因为我想做得完整，也因为这本日记教会了我这样做。我没有用那个链接。我自己输入名称，找到了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确认自己是在它自己的网站上，还把它的网址存在了手机里，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去搜索它了；然后我在登记名册上搜索那个平台的名字。它不在登记名册上。在警示名单上，有一个只差一个字母的名字。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同一家公司，我也不需要知道。不在登记名册上，就已经足够了。

然后，半夜莉娜回来的时候，我们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她，好的部分和奇怪的部分都说了。我怕她会笑，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了。她两样都没有。她在我身边坐下，说：“哦，苔丝。”然后搂住了我的肩膀。接着她说：“你核实了。你一分钱都没付。你每一步都做对了。”

我说，我并不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做对了。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朋友。莉娜说：“你确实失去了一样东西。只不过它不是他说的那样东西。”

今天，我给阿德里安写了一次信，很简短。我说，我不会和一个只在网上认识的人一起投资任何东西，我以后也不会再发消息了。我没有指责他，也没有提图片搜索的事，因为我不想开启一段他可以从中找到新理由的对话。不到一分钟，他就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他说他很受伤，他把自己的秘密托付给了我，他姑姑已经为我“预留了一个名额”，如果我不信任他，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把他当成朋友。

十分钟后，第二条消息来了，又是满满的温情，好像第一条从来没有发过一样。两条我都没有回。我把那个主页举报给了学习小组的版主，也就是管理这个小组的人，附上了图片搜索的结果，然后把那个账号拉黑了。

“阿德里安”背后的那个人想要什么？当然是我的钱。可是我觉得，那个人首先想要的，是成为我说话最多的那个人，那个温暖的人，那个懂我的人。而且我觉得，那个人最害怕的，恰恰就是后来发生的事：一次视频通话，一个坐在厨房地板上陪着我的朋友，还有一个会讲关于墙的寓言的奶奶。那三个理由，每一个都是为了不让我越过墙头去看。

我不打算假装自己感觉很好。我怀念那些早安消息，即使我现在已经知道它们是什么了。写下这个让我很难为情，但这是真的，而且我觉得，这是真的这件事很重要。它说明一个人可以明明知道某样东西是假的，却还是会怀念它。这并不傻。人就是这样的。奶奶在长假时说过，这种人最先想要的，往往就是人的心，现在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明天，我要像那只睡鼠一样，去柴堆那里。宿舍每个星期四都有一个烹饪之夜，我每周都从门口走过，这次我要走进去。马库斯说他也会来，因为他想“学会做意大利面以外的东西，既然意大利面现在就是我的全部预算”。莉娜说，如果她的项目允许，她也会来。他们不是夜莺。他们是鹪鹩，而且他们是真真切切地在这里的。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一次永远不会发生的视频通话，就是一个警示信号。一个理由是正常的：摄像头会坏，室友会睡觉。可是当理由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而且每一个单独看都很合理时，就把它们一条一条地上下写下来。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能跟你聊天，却从来不能让你看见他，就问问自己，为什么偏偏“看见”是唯一一件总是做不到的事。

图片搜索是一项谁都能做的简单核实。把这个人的主页照片拿去做图片搜索，看看它还出现在哪里。如果同一张脸用着别的名字出现，这张照片就是借来的。搜索什么也没找到，并不能证明这个人是真的；可是如果搜索找到了同一张脸用着不同的名字，那就能告诉你很多事。

永远不要通过一个只在网上认识的人去投资。不要通过他发来的链接，不要在一个他的姑姑、叔叔或朋友“认识人”的平台上，哪怕只是一小笔钱，哪怕他提出要带着你做。这条规则不取决于这个人看起来是不是善良。世界上最亲切的消息，也不是登记名册。如果一个你只在网上认识的人开始谈钱，那就是该停下来核实的时刻，而核实永远来自外面：官方登记名册，在官方机构自己的网站上，由你自己找到。

和一个你信任的人谈一谈，当面谈，或者打一个能听见彼此声音的电话。我差点没告诉莉娜和奶奶，因为我觉得难为情，而正是告诉了她们，一切才变得清楚了。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不会介意你向你的朋友打听他。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需要你把他当成一个秘密。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苔丝的日记这一部分在这里结束，她比平时难过了一点，也坚强了一点。搬到一个新的地方、进一所新学校，或者度过一个艰难的月份，孤单都是很正常的，而在对的时候出现的一个亲切的声音，可能意义非常大。像这样的骗局背后的人知道这一点，而且他们很有耐心。有时候，他们要等上好几个星期，才会第一次提到钱。

这里有几件你们可以一起聊聊的事。当你感到孤单的时候，有哪些人是你可以发消息或打电话的，哪怕是在深夜？你有没有在网上交过朋友？你是怎样知道那个人真的是他所说的那个人的？如果你们家有人每天都收到一个新网友发来的亲切消息，你们怎样才能问起这件事，而又不让他觉得自己被评判，或者被当成傻瓜？

一件可以一起尝试的小事：选一张你们自己拍的照片，比如你们手机里的一张全家福，用它试一试图片搜索，在你们真正需要之前，先看看这种核实是怎么做的。然后，作为一家人约定：如果你们当中有谁在网上遇到一个开始谈投资的人，你们会互相告诉，而且谁都不会取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