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广告里的一张名人面孔

第8周，星期二晚上

我把阿德里安拉黑已经一个星期了，上星期四的烹饪之夜热闹、温暖，到处都是真实的人。现在快半夜了，我本该睡了，因为明天早上九点我有一节实验课。可是费利克斯刚往家庭群聊里发了一样东西，我得趁还没忘记它在最初几秒钟里给我的感觉，把它写下来。我觉得，那最初的感觉才是重要的部分。

那是一段短视频，大约一分钟长。费利克斯在下面写道：“这是真的吗？爸爸说可能是。”视频里坐着一个我认识了一辈子、却从没见过面的人。他是星期六晚上那档智力问答节目的主持人，从我小到还能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的时候起，我们全家就一起看这档节目。他一头灰发，戴着圆框眼镜，他一笑，妈妈也会跟着笑。我不打算在这本日记里写他的名字，因为这一篇写的不是他，而是有人拿他的脸做了什么。

视频里，他坐在一个看起来像演播室的地方，身后是柔和的灯光。他朝镜头凑近，用他那温暖、缓慢的声音说，他保守一个秘密已经很久了。他说，一个交易平台让他的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他希望普通人也能有同样的机会；还说那些先投一小笔钱的观众“几周之内钱就翻了倍”。然后，画面底部出现了一个按钮：“名额有限，赶快了解详情。”

下面是诚实的部分。我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这是骗局”。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哦，是他。”我感到有点温暖、有点安心，就像星期六晚上在家里他的节目开始时那样。有那么两三秒钟，在我的大脑还没醒过来之前，他的脸就替我完成了信任。然后，“几周之内翻倍”这几个字到了，我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变凉了。

我什么也没按。我在家庭群聊里写道：“请大家都先别按那个视频里的任何东西，等我星期四打电话，我们一起看看。”费利克斯回了一个点赞的表情。爸爸回复：“只是了解一下信息而已，闺女。你活了多少年，他就上了多少年电视，他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然后爸爸就下线了，从那以后我一直盯着天花板。

第8周，星期三

早饭时，我把视频给莉娜看了。她看了两遍，一边看一边吃麦片，莉娜看任何严肃的东西都是这个样子。然后她放下勺子，说：“苔丝，这个人从来没说过这些话。”

我问她，凭一分钟的视频她怎么能这么确定。莉娜用浅白的话解释了一下，就像她在第一学期给我解释被改过的截图那样。她说，现在电脑可以做出一段视频，让一个真实的人看起来在说他从没说过的话，声音听起来也像他自己的。她没有告诉我这是怎么做的，我也没有问。我需要知道的只是：这是有可能发生的，而且它会发生在名人身上，因为他们的脸到处都是，人们又信任他们。

“你能看出来它是假的吗？”我问。莉娜耸了耸肩，说：“有时候会有一点奇怪的地方，嘴巴动得有点不对，声音太顺滑。有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而且它还越做越好。所以别想着靠更用力地盯着视频去赢，因为总有一天你会什么毛病都看不出来。核实不在视频里面，而在视频外面。”

所以实验课结束后，我带着那段视频、我的日记和奶奶的三个问题，坐在了图书馆里。这是谁说的？是一段视频，还有视频链接过去的一个页面，而不是主持人本人在任何一个我能确定真的属于他的地方说的。我自己怎样核实？去那些属于他、属于他的电视频道的地方，用我自己选择的方式去，而不是用那个按钮。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如果视频是假的，得到好处的就不是主持人，而是经营那个“平台”的人，只要我爸爸给他们汇了钱。

首先，我看了按钮后面的那个页面，但只看了费利克斯截的图，没有打开它。它看起来像是一家严肃的大新闻网站上的一篇新闻报道，同样的配色，同样风格的标题：“主持人揭秘他从未在电视上透露的秘密”。下面有几十条感激的评论。它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可一个新闻页面的仿制品，只不过是一张新闻页面的图片。

然后，我做了我自己的核实。我没有去搜索广告里的那些字。我去了那家电视频道的网站，用的是我本来就知道的网址，因为去年我在那里报名参加过一次问答比赛，然后通过频道自己的菜单找到了主持人的页面。页面上讲的是新一季的问答节目，还有一张他捧着一个特别大的蛋糕的照片。关于投资或交易平台，一个字也没有。

在频道自己的新闻页面上，再往下一点，有一条几个月前发布的简短声明。声明说，频道的几位主持人的面孔和声音被人用在了虚假的投资广告里，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推荐过任何投资，观众不要回应，并且应该举报这类广告。我读了两遍。我同时感到松了一口气和愤怒，这种混合的感觉很奇怪。

之后，我自己输入名称，去了那家真正的新闻网站，在上面搜索那个标题。什么也没有。没有报道，没有秘密，没有主持人。最后，我通过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的网站——上周我核实阿德里安的平台时，已经把它存在手机里了——在官方登记名册上查了那个“平台”的名字。上面没有。四个地方，都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一个和那段视频说的一致。

第8周，星期四晚上

七点钟，我给家里打了电话。妈妈接的，她说：“你爸爸有件事要跟你说。”用的是有人打碎了盘子时她会用的那种语气。然后爸爸接过电话，有那么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这对爸爸来说非常少见。

原来星期二晚上，在下线之前，爸爸按了“了解详情”。它把他带到了那个看起来像新闻的页面，页面底部有一张表格，要填姓名和电话号码，“以便顾问给你发送信息”。爸爸填了。他说：“只是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苔丝。别的我什么都没给他们。”

星期三下午，他在印刷店的时候，一个男人给他打了电话。那个男人非常友好。他知道爸爸的名字。他自称是“客户经理”，说主持人的“特别基金”只剩几个名额了，起投的金额很小，他可以帮爸爸把一切都办好，“就现在，我们说话的工夫，只要十分钟”。爸爸说他要考虑一下。那个男人语气和气，却说得很快：到晚上名额就没了，“既然主持人亲自选择分享这个机会”，要是爸爸错过了，他会很遗憾。

然后，爸爸说了一句让我用手捂住嘴的话。他说：“我想起了你的规则。就是等一天的那条。我跟他说我明天再打回去。”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又打来了两次。爸爸没有接。从那以后，他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一个真正的机会。

我把我查到的告诉了他：主持人自己的页面上没有任何关于钱的内容，频道关于虚假广告的声明，那篇在真正的新闻网站上并不存在的报道，那个不在登记名册上的平台。爸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张脸，我连家里的钥匙都敢交给他。”

我说：“爸爸，这正是他们选他的脸的原因。他们没有挑一个谁都不信任的人。容易信任别人不是弱点。他们就是算准了好人会信任他。”我能听见妈妈在旁边说：“你爸爸还想用这笔钱给我买一次度假呢。”然后爸爸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是我这一周听到的最好的声音。

我们一起定了一个简短的计划。爸爸不会再接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如果有人用新的号码打来，提到那个基金，他就挂断电话，不跟对方争论。他永远不会把银行信息、卡号或验证码给任何打电话来的人。他没有给钱，也没有给银行信息，但他还是会告诉他的银行，只是为了让银行知道。他会向费利克斯看到那个视频的网站举报这个广告，妈妈会帮他把发生的事报告给受理诈骗举报的官方机构。

然后费利克斯接过了电话。他说，他是在两个游戏视频之间刷到那个视频的，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一个搞问答节目的人干吗要关心交易呢？”可是爸爸说它可能是真的，所以他就把它发到了群里。费利克斯问：“那我算是问了第一个问题吗，这是谁说的？”我告诉他，他做了一件更好的事：他没有一个人做决定，他去问了别人。费利克斯说：“那当然。”好像这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计划，然后他就挂了电话去玩游戏了。

奶奶的寓言：戴着牧羊人帽子的狼

在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上方，有一座绿色的山丘，山上住着一群羊，还有照看它们的牧羊人。牧羊人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已经磨破了，羊群对那顶帽子比对他的脸还熟悉。每天早上，它都是羊群最先看到的、从山顶那边过来的东西。看到那顶帽子，它们就知道水和新鲜的草要来了。

一个秋天的夜里，一场暴风雨刮过了山丘。到了早上，牧羊人的帽子不见了，他只好光着头干活，嘴里抱怨着那阵风。帽子并没有飞远。它挂在了远处那道树篱底下的一丛荆棘上，被一只狼找到了。

狼用爪子把帽子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把帽子戴在头上，站在远处那道树篱旁边，那里的草很长，光线也很暗。他用一种轻柔、低沉的声音呼唤羊群，就像牧羊人呼唤它们那样。“来吧，我的羊儿们。今晚树篱边上有三叶草，比你们吃过的任何三叶草都甜。可是不多。只有最先到的才能吃到。”

小羊们抬起了头。它们看到那顶帽檐磨破的宽檐帽映在傍晚的天空下。“是牧羊人。”它们互相说着，有几只开始朝树篱小跑过去，急着要成为最先到的那几只。

一只耳朵破了的老母羊，并没有朝树篱看太久。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还是她平常那种慢悠悠的步子，一直走到水井旁边的那间石头小屋，牧羊人一辈子每天傍晚都坐在那里。门开着。屋里，借着炉火的光，牧羊人没戴帽子坐在那里，一边补绳子，一边自己哼着歌。

老母羊站在门口，用尽全力地叫了起来。牧羊人抬起头，越过她望出去，看到他自己的帽子正在远处的树篱边移动。他拿起他的牧羊杖和提灯，一边喊一边冲下了山。第一只小羊还没跑到三叶草那里——那里根本就没有三叶草——狼就扔下帽子，消失在黑暗里了。

第二天早上，小羊们围住了老母羊。“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他？”它们问，“我们看到了他的帽子。我们听到了他的声音。”老母羊嚼了一会儿草。“我并不知道，”她说，“我只是知道他住在哪里。”

第8周，星期日晚上

今晚通电话时，我跟奶奶讲了爸爸和那段视频的事，之后她就给我讲了这则寓言。讲完以后，她像往常一样什么也没再说，等着我自己去想明白。我说：“那只老母羊没有跟那顶帽子争论。”奶奶说：“是啊。要是跟帽子争论，得争上一整夜。”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小羊们越是盯着那顶帽子看，它就越像牧羊人的帽子，因为它本来就是牧羊人的帽子。它们能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而它们看不到的，是帽子底下的那只狼。莉娜说核实不在视频里面，就是这个意思。不管那段视频做得多好，我只需要走过去，往小屋里看一看。

我还想了想视频背后的那些人想要什么，又害怕什么。他们想借用别人花了很多年才建立起来的信任，因为要自己建立信任，花的时间太长，而且也没有人会把信任给他们。他们害怕的恰恰只有一件事：有人会走到水井旁边的那间小屋，往里面看一看。这就是为什么那个按钮上写着“名额有限”。一着急，你的眼睛就会一直盯着那道树篱。

道晚安之前，奶奶告诉我，她当记账员的时候，从来没有按照一封借用大公司名字的信上的号码打过电话。她会自己去查那家公司，再打她自己查到的那个号码。“那只老母羊做的也不过如此，”她说，“她没有听狼给她指的路。”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这一周，我核实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一个有名的、受人信任的人看起来在推荐一个交易平台。我明白了，在今天，视频里的一张脸和一个声音，并不能证明这个人真的说过那些话。现在的技术可以复制人的面孔和声音。我不需要懂它是怎么做的。我只需要记住：它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它最常被用在我们许多人都信任的人身上。

所以我不去判断那段视频看起来真不真。凑近了看不等于核实。核实，意味着去这个人或这个机构自己的官方页面，这些页面要我自己去找，用我自己选择的方式：一个我本来就知道的网址，一个来自我信任的东西的网址，或者这个机构自己的菜单，永远不用广告里的链接、按钮或电话号码。在搜索结果里，凡是标着广告的，我都跳过去，因为广告也可能把人带到一个仿制品那里。

广告链接过去的新闻页面，也可能是仿制品。它可以有正确的配色，还有几百条开心的评论。要核实它，我就自己去那家真正的新闻网站，在那里搜索这篇报道。如果真正的网站上没有这篇报道，它就不存在。而且，不管一个名人看起来说了什么，我还是会通过我自己找到的官方机构自己的网站，在官方登记名册上查一查那个平台。

如果有人已经像爸爸那样，在这样的表格上留下了姓名和电话号码，那么随之而来的电话就是同一个把戏的一部分，一个知道你名字的友好声音，什么也证明不了。永远不要把银行信息、卡号或验证码给任何打电话给你的人。如果有人说他是你银行的人，就挂断电话，用你银行卡上印着的号码自己给银行打过去。在你看到广告的地方举报它，并告诉你所在国家受理诈骗举报的官方机构。

最后，是我最想记住的一件事：爸爸什么也没有损失，原因并不是他懂技术。他并不懂。原因是他等了一天，还有费利克斯在家庭群聊里问了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人做决定。等待和提问给了我们核实的时间。视频里的那张脸是借来的。核实的时间却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这一周的日记就到这里。一段带着熟悉面孔的视频，可能会让人觉得像是一个认识的人发来的消息，而这种感觉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先于任何仔细的思考而来。这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帮到苔丝一家的，并不是有人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仿制品。而是他们去了自己选择的地方，而且没有人一个人做决定。

这些问题也许能帮你们开个头。如果看到哪些名人在推荐某样东西，你会最信任他们？你为什么信任他们？如果明天出现了一段其中一个人的视频，你会去哪里核实那个人真正说了什么，而不用视频里的任何链接？如果家里其他人对某个人看到的东西感到担心，你们每个人希望别人怎样温和地告诉自己？

一件可以全家一起尝试的小事：选一个你们家喜欢的知名人物或机构，用一种你们本来就信任的方式，一起找到他们自己的官方页面，不按任何广告。然后约定一个简单的家庭习惯：任何人看到一个带着名人面孔、让人兴奋的赚钱机会，在做任何别的事情之前，先把它发到家庭群聊里，附上一句“这是谁说的？”。就像费利克斯一样，提问的那个人，就是帮上忙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