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只狐狸

第9周，星期一晚上

今天马库斯在实验室里不一样了。好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很沉默，认认真真地做我们的实验，几乎不说话，就像那些心里扛着沉重东西的人一样。今天他哼着歌。他又开始在我们的试管标签上画小脸了。实验课进行到一半，我们在等样品升温的时候，他说：“苔丝，我觉得我也许能把钱拿回来了。”

为了以后读到这里的我自己，我应该解释一下：上周马库斯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在一个仍在推广那个让他赔光积蓄的平台的视频下面，他写了一条公开评论。他写道，这个平台拿走了他的钱，在他提现之前还要他交各种费用，谁都不应该往里面投钱。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别的学生不要失去他失去的东西。

两天后，有一条消息发给了他。在实验台底下，他用手机给我看了。消息来自一个“追回服务”。消息里说，他们看到了他的评论，对他的遭遇“深表遗憾”，他们专门帮人从诈骗平台追回钱款。消息里说，他们已经“追踪到”了他的平台，并且对存放他的钱的那些账户拥有“合法访问权限”。上面有一张一群穿西装的人微笑着的合影，还有一串“全部追回”的开心的人的名单。

在靠近底部的地方，还有一部分，写得非常客气。要开始这项工作，马库斯必须预先交一笔“立案费”。大约是他两个星期的房租。消息里说，一旦他的钱追回来，这笔费用就会“全额退还”；还说，面向“这个平台的受害者”的特别优惠星期五就截止了。

马库斯看着我，眼里满是希望，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希望这是真的。我真的希望。有那么几秒钟，我想象着告诉奶奶马库斯拿回了他的积蓄，想象着他会多高兴，想象着他终于可以不再为房租发愁，能好好睡觉了。我太希望这是真的了，这让我有点害怕。然后，我听见自己非常轻地问：“这是谁说的？”

马库斯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说：“你总是有问题，苔丝。”然后他盯着他的试管看了一会儿，说：“对不起，你问得对。只是我太想要它是真的了。”实验课结束前，我们约定了两件事：星期四之前，他什么钱都不付；星期四，我们一起去学生理财咨询处见奥卡福女士。他在实验台边就给她发了一封邮件。要是只说一句“那太好了”，本来会容易得多。

第9周，星期三

昨天晚上十点半，马库斯给我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刚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她说她在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工作。她知道他的全名。她知道那个平台的名字。她甚至大概知道他往里面投了多少钱。她说他的案子已经“登记在案”，机构已经“找到并冻结”了他的钱，几天之内就能“释放”给他。

然后是剩下的部分。在钱被释放之前，马库斯需要交一笔“释放税”；而且因为调查是“保密的”，他不能和他的银行或其他任何人讨论这件事，因为这可能会“延误案件”。她给了他一个案件编号和一个回电号码。她说她今天中午会再打来听他的答复。

马库斯说：“她什么都知道，苔丝。如果她不是真的，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这个问题也把我问住了。昨天晚上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这和第1周的“解冻费”是同一种形状：在把钱放回他口袋之前，先从他口袋里掏钱。我请他什么都不要做，明天早上九点在图书馆和我见面。我想，我们俩都没怎么睡。

今天早上，我们一起做了核实，我想一步一步地把它记下来，因为它简单得让我吃惊。我们没有用那个女人给他的电话号码。我们也没有去搜索那个机构的名称、点第一个搜索结果，因为有时候排在最前面的结果是广告。我用两周前存在手机里的网址打开了官方机构的网站，我们找到了一个叫“联系我们”的页面。电话号码就印在那里，在这个机构自己的页面上，而它和那个女人给马库斯的号码不一样。

马库斯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拨打了那个号码，我站在他旁边。他把一切都解释了一遍，电话开着免提，好让我也能听见。机构里接电话的那位女士平静而清楚。她说机构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她说，机构不会为了退还损失的钱而向公众收钱，从来不会为此要求交任何费用或“税”，也从来不会叫任何人对自己的银行保密。她说，像马库斯接到的这种电话很常见，他自己打电话过来核实，做得完全正确；她还把发生的事记录了下来。

打完电话，马库斯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有一分钟，他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说：“所以又是同一伙人，对吧？或者是他们的朋友。”我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不是谁。他们不是那个机构。

中午，他的手机响了，是昨晚那个号码。他没有接。他把那个号码拉黑了。然后他给警方打了电话，用的是他自己找到的非紧急事务号码，把这通电话和那条“追回服务”的消息，补充进了他在第1周就已经报过的案子里。他把所有东西都截了图，存进了他笔记本电脑上那个叫“平台”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是他从“解冻费”那时起一直保留着的。他说那个文件夹快要满了，说着他差一点就笑了。

第9周，星期四

今天下午，我们见到了奥卡福女士。她给我们俩都泡了茶，从头到尾听完了整个故事，一次也没有打断，还读了马库斯手机上那条“追回服务”的消息。等我们讲完，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她说：“你们俩都做得非常好。马库斯，你没有付钱，你自己向机构核实了，还报了警。这完全正确。”

然后她解释了一件我以前没有明白的事。她说，被骗过一次的人，常常会再次被人找上门，有时候是同一伙人换了个名字，有时候是别人。第二次找上门的，常常是一个“追回”的提议，或者是某个冒充官方机构、银行或警方的人。“他们知道你赔了钱，”奥卡福女士说，“他们也知道你想把钱拿回来。他们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傻。他们选中你，是因为你受了伤，而且你已经表现出你愿意付钱。”

马库斯问了他在电话里问过我的那个问题：那个女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那个平台和金额？奥卡福女士没有讲任何细节，我很庆幸。她只是说，一个人被骗之后，他第一次给出去的那些信息并不会消失。它们可以被再次利用。“知道你的信息，并不能证明一个人是真的，”她说，“有时候，恰恰证明了相反的事。”

她告诉了我们一条她希望每个学生都知道的简单规则。真正的官方机构、警方和银行，不会要你交一笔费用才能拿回你自己的钱。它们不会叫你对你的银行保密。它们不会给帮助你设一个期限。“真正的帮助有时候来得很慢，”她说，“可它从来不会叫你赶快付钱。”如果马库斯哪天想花钱请专业人士帮忙，比如一位有资质的律师，他应该自己通过他所在地这个职业的官方名单去找，永远不要找那些主动联系他的人。

然后，奥卡福女士放下杯子，相当温和地问马库斯睡得怎么样。马库斯说：“不太好。”她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一个人可以聊聊他的感受，而不只是聊钱。马库斯看着我说：“我有苔丝和她的那些问题。”奥卡福女士笑了，但她还是给他写下了大学学生支持服务的联系方式，并说，像这样的损失可能会在一个人心上压很久，去找一个受过倾听训练的人谈一谈，是一件坚强的事，而不是软弱的事。马库斯说他会去预约，在我们离开那栋楼之前，我看着他约好了。

走回宿舍的路上，马库斯说：“我差点付了两次钱。第一只狐狸，然后是第二只。”我说：“可是第二只你没付。”他说：“因为你问了这是谁说的，也因为我讨厌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了。我们买了薯条，坐在图书馆外面的一道矮墙上吃，那是这个学期最美好的傍晚之一。

奶奶的寓言：第二只狐狸

在一片山毛榉树林的边上，住着一只兔子，她整个秋天都在辛苦干活。她从河边的田里一根一根地收集胡萝卜，把它们储存在一棵老树的树根底下的一个洞里。到第一场霜降的时候，那个洞已经装满了，她知道那年冬天她的家人不会挨饿了。

一天傍晚，一只红尾巴的狐狸来到她家门口。他那么讨人喜欢，又对她的储藏那么感兴趣，她就把储藏的地方指给他看了。那天夜里，她睡着的时候，那个洞被搬空了。早上，她在那里什么也没找到，只有几根红色的毛。她坐在空空的洞旁边哭了起来。

第二天，另一只狐狸沿着小路走了过来。他胸前有一块灰色的斑，声音很温柔。“我听说了你的遭遇，”他说着，叹了口气，“那只红狐狸是所有狐狸的耻辱。不过我知道他把偷来的东西藏在哪里。只要你给我三根胡萝卜，只要三根，算是付我走这么远的路费，我就把他拿走的每一根胡萝卜都带回来。”

兔子只剩下七根胡萝卜了，藏在她自己的床里。三根已经很多了。可是其余所有的胡萝卜要多得多。她转身要去拿。然后，就在她自己的家门口，她停了下来。她想：“红狐狸知道我的储藏在哪里，是因为我指给他看了。可是这只灰狐狸怎么会知道我、知道我的胡萝卜、知道我家的门呢？”

她告诉灰狐狸，她明天早上把胡萝卜带来。然后，等他走了以后，她走到了树林的另一头，去找那只多年来一直维护着这里的安宁的老獾。大家都知道他的家在哪里。

獾听完了她的整个故事。然后他说：“这片树林里有东西被偷的时候，我会帮忙去找，可我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向谁要过一根胡萝卜。任何诚实的动物也都不会。”他挠了挠他灰白的下巴。“而且，一只狐狸既然确切地知道你丢了什么、确切地知道你住在哪里，那他就是一直在跟别的狐狸说话。”

第二天早上，灰狐狸在小路边等着。兔子没有来。来的是那只老獾，他沿着小路慢慢地走了过来，灰狐狸突然想起来，他在山的另一边还有事要办。

那年冬天，兔子的胡萝卜没能回来。可是她保住了她的七根胡萝卜，獾的一家人把他们的根茎分给了她，到了春天，她又开始收集了。

第9周，星期日晚上

奶奶给我讲这则寓言之前，我先把这一整周的事都告诉了她；讲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在床上坐了很久。我一直在想的，是兔子在她自己家门口停下来的那一段。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她正要去拿胡萝卜。然后，一个问题来了，几乎来得太晚：这只狐狸怎么会知道我？这正是马库斯星期二晚上问我的那个问题：“如果她不是真的，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兔子把同一个问题反过来问了。

我也很喜欢胡萝卜没有回来这一点。奶奶没有用一种虚假的方式让结局变得圆满。马库斯不知道他的钱能不能追回来一部分，银行和警方还在调查他的案子。可是兔子保住了她最后的七根胡萝卜，而且她不是孤单一个。这一周说到底就是这样。马库斯保住了他剩下的东西，而且他不是孤单一个。

我试着想了想，“追回服务”背后的那些人想要什么，又害怕什么。他们想要的是希望，因为希望会让人很快付钱。他们害怕的是一通电话：就是马库斯在图书馆台阶上，拨给一个他自己找到的号码的那通电话。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女人叫他要“保密”，不要和他的银行说。保密不是为了保护马库斯。而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

最后，奶奶只说了一句话。她说：“第二只狐狸通常比第一只更和善。你就是靠这一点认出他的。”我把这句话写了下来，然后发给了马库斯，他回了一张狐狸的图片和一个非常不礼貌的鬼脸，我想这表示他同意。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这一周，我核实了一个要预先收费、才肯帮马库斯把钱拿回来的“追回服务”，还有一通自称在官方机构工作的人打来的电话。两者都是在马库斯已经赔了钱之后出现的。我明白了，被骗过一次的人，常常会再次成为目标，而第二次找上门的，往往看起来像是帮助。

核实的方法，就是自己找到那个机构的联系方式，再打给他们。我不用打电话的人或消息给我的电话号码、电子邮箱地址、链接或案件编号。我用一个我本来就知道或者已经存好的网址，打开官方机构自己的网站，或者用我以前收到过的一封正式信件上印着的联系方式，然后拨打上面列出的号码。如果真正的机构说它没有联系过我，那么不管联系我的人知道多少，他都不是那个机构。

知道我的名字、平台的名字和我损失的金额，并不能证明一个人是真的。这些信息可能就来自第一场骗局。照片里一群微笑的人、一串开心的人的名单、一个听起来很正式的案件编号，也都证明不了什么。它们只不过是谁都能写出来的东西。

真正的官方机构、警方和银行，不会要你交一笔费用才能拿回你的钱。它们不会要你预先交一笔“税”或“释放费”。它们不会叫你对你的银行保密，也不会给帮助你设定期限。只要出现其中任何一样，就是警示信号。如果我哪天想花钱请专业人士帮忙，我会自己通过我所在地这个职业的官方名单去找一位有资质的专业人士，永远不用那些主动找上我的人。

如果一次损失让你很难睡觉、吃饭或学习，那么需要照顾的就不只是钱。和一个信任的人、一位医生或者大学的学生支持服务谈一谈，是好起来的一部分。这是奥卡福女士说的，我相信她，因为星期四我看到马库斯笑了。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苔丝这一周的日记在这里暂停。马库斯已经赔了钱，而那个帮他把钱拿回来的提议，恰恰找到了他伤得最重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追回”的提议，对任何年龄的任何人来说，都可能那么难以拒绝。保护了他的，是一通拨给他自己找到的号码的电话，一个在对的时刻问了一个问题的朋友，还有一位提醒他“再次被人盯上从来都不是傻的表现”的顾问。

这里有几个可以一起聊聊的问题。如果你们家有人赔了钱，你希望其他人有什么样的反应？什么会让他更容易把事情告诉大家？为什么一个刚刚赔了钱的人，可能会比一个没赔过钱的人更容易相信“追回”的提议？你们每个人会在哪里找到自己银行或官方机构真正的联系方式，而不用任何别人给你的号码？

这里有一件可以一起尝试的小事。在一张放在家里的纸上写下来：家里每个人会在哪里找到自己银行真正的电话号码（比如在银行卡背面），以及会怎样通过一个自己找到的网站联系到你所在国家的官方机构。然后约定一个家庭承诺：任何人只要被人联系、说要帮他把损失的钱拿回来，在回复之前都要先和家里的某个人谈一谈，而且谁都不会因为提问而受到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