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第11周，星期二晚上

下周考试就要正式开始了，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凌晨一点趴在课本上吃饼干的人。为了复习，我调掉了两个咖啡馆的班，这意味着这个月工资少了，我的银行账户看起来很单薄。墙上贴着一张清单，列着关于细胞膜我还要学的所有东西。那张清单比墙还长。

今天晚上大约十一点，生物课程的群聊里出现了一条消息。消息来自我实验小组里的一个同学，我很喜欢她，这一整年都在她旁边做实验。她写道：“学生免费启动金！我今天已经领到了！”然后发了一个链接。有两三个人回复了兴奋的表情。我又累又饿，还有点自怨自艾，想都没想就打开了那个链接。我老老实实地把这句话写下来，因为它很重要：我在打开它之前没有核实。

那个页面明亮又友好。上面说，一个面向学生的新投资平台，要给每个一年级学生一小笔“免费启动金”来尝试投资，大约是我一个星期的咖啡馆工资，“帮大家缓解考试季的压力”。上面有一些捧着书微笑的学生的照片，还有一行字说这次活动“得到了学生团体的支持”。要领这笔钱，我得先开一个账户，然后还得上传我身份证正反两面的照片和一张自拍，来“验证你的账户”。

我照做了，不是上传，而是上传之前的几乎所有步骤。我输入了我的名字和电子邮箱地址。我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放在台灯下的书桌上，拍下了正面和背面。我按照页面的指示，把脸保持得一动不动，拍了一张自拍。三张照片都准备好了。上传按钮就在那里，绿色的，圆圆的。我的拇指就悬在它上面。

然后，我的目光停在了“验证”这个词上。它用大字印在按钮上方。验证你的账户。我非常缓慢地想到，好像我的大脑突然醒了过来：他们在要求我验证我是谁。可我还没有核实过他们是谁。我正要把我拥有的最重要的一张卡交给一个陌生人，而奶奶的问题我一个都还没有问过。

我关掉了那个页面，心跳得像刚跑上楼梯一样。我手里拿着那张卡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把它放回钱包，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书桌上，现在我在写这些，而不是上传任何东西。奶奶的规矩就写在这本日记的封面内侧：“数两遍。第二遍，用你自己的爪子数。”今天晚上我只数了一遍。明天我要好好地再数一遍。

第11周，星期三

今天早上，在第一轮复习之前，我做了核实，而且是朝着和平常相反的方向做的。平常，我核实的是别人对我提出的说法。这一次，是有人要求我证明关于我自己的一件事，我意识到，核实必须是双向的。在我把证件或个人信息发给任何人之前，我需要先核实是谁在要。

这是谁说的？一个课程群聊里的链接，是一个同学发的，链接通向一个自称是新投资平台的页面。不是我的大学，不是银行，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机构。我自己怎样核实？首先，我用第7周存在手机里的网址，通过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的网站，在官方登记名册上查了这个平台的名字，上面没有。然后，我通过我每天都用的学生页面，去看了大学自己的网站上关于学生理财帮助的那一部分。上面没有任何关于启动金的内容，没有什么学生团体支持任何投资平台，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如果这笔钱是真的，那就是一个平台在把钱白白送给陌生人，什么回报都不要，可谁也不是这样做生意的。所以，好处一定在别的地方。然后一切就很明显了。好处就是那些照片。启动金是诱饵，而我的身份证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问莉娜，有人拿到身份证的照片和一张自拍能做什么。她没有给我讲任何细节，我也不想知道任何细节。她笼统地说，你的证件复印件和一张你脸部的照片，可以帮别人冒充你。在很多地方，这可能意味着有人用你的名字开账户，借了你从没借过的贷款，买了你从没买过的东西，或者你真实的身份被拿去让另一场骗局在别人眼里显得可信。“你的脸和你的证件就像你的签名，”莉娜说，“它们可不像密码那样容易作废。”

然后，我得决定怎么处理课程群聊的事。我不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的同学难堪，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相信了一样东西，就像我差一点也相信了一样。所以我给整个群写了一条斟酌过的消息：“昨晚我打开了那个启动金的链接，差点就把我的证件照片发出去了。今天早上我在官方登记名册上查了这个平台，上面没有，大学的学生理财页面上也没有提到它。我觉得在我们了解更多之前，大家都不要上传任何东西。”然后，我私下给我的同学写了一条消息，告诉她我没有怪她。

不到一分钟，她就回复了。她说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发过去了，身份证正反两面和她的自拍，对方告诉她启动金一天之内就会到账。什么也没到，而今天早上，平台又给她发了一条新消息，说要“释放”启动金，她需要先付一小笔“激活费”，她本来正准备去付。她写道：“我觉得自己好蠢，还把它发给了所有人。”我回复：“你不蠢。做出这个东西的人，才是做了错事的人；而且你告诉了我，这才是勇敢的部分。”

第12周，星期五

考完了两门，还剩三门。我觉得第一门考得不错，第二门差一些，可我太累了，说不准。在两场考试之间，我帮我的同学做了她需要做的事，因为星期三她抖得太厉害，没法清楚地思考，换了我也会这样。

第一，她没有付那笔“激活费”，也没有再回复平台的消息，但她把每一条消息都保留了下来，还截了那个页面和课程群聊里那条帖子的图。第二，她用银行卡背面印着的号码给她的银行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她的身份证件复印件被发给了陌生人。银行说会在她的账户上做个记录，并留意任何异常情况。第三，我们通过受理诈骗举报的官方机构自己的网站找到了它，她把发生的事报告了上去。她还用非紧急事务号码向警方报了案，拿到了一个案件编号。

第四，她联系了给她签发身份证的机构，问他们在复印件被发给自己不信任的人时有什么建议。不同地方的规定不一样，所以我没法说他们在每个地方都会怎么做，但去问他们是正确的一步。第五，她改了她的电子邮箱密码，因为她在那个平台的页面上用了同一个密码。第六，她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应该留意那些关于她不认识的账户、贷款或购买记录的信件或消息。在很多地方，你可以申请查看以你名义开设的贷款和账户的记录，她的银行告诉了她在她所在的地方该怎么办。

她也告诉了我们的课程负责人，负责人把那个链接从群聊里删掉了，还给所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和我说的一样。这让我的同学感觉好受了一点。她说：“至少现在它是一个警告，而不是一个陷阱了。”

今天晚上，等别的事都做完了，我打开手机相册，删掉了我星期二晚上拍的那三张照片：我身份证的正面、我身份证的背面，还有我那张非常严肃的自拍。看着它们消失，感觉真好。我没有把它们发到任何地方，可我不喜欢它们就这样准备好了待在那里，好像在等着我哪天再累一次。

星期三晚上，妈妈像往常一样打来电话，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一开始没说话，然后说了一件关于她工作的事，我从那以后一直在想。她说，在医院药房，给任何人发一种药效很强的药之前，他们会核实病人：名字、出生日期，所有信息。可他们也会核实处方本身：是谁开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医院的医生，签名对不对。“我们从来不会只核实一边，”妈妈说，“一张真的处方，也可能写在假的纸上。”我告诉她，这正是我星期二晚上学到的东西，只不过是用慢的方式学到的。

奶奶的寓言：保管钥匙的喜鹊

很久以前，在一片树林里，每一个洞穴、每一个鸟窝都有一扇小小的木门，每一只动物都用一根绳子把自己的钥匙挂在脖子上。这些钥匙都是手工雕刻的，没有两把是一样的。住在瀑布下面山洞里的老熊，保管着一份谁住在哪里的名单；磨坊的老鼠在发放过冬的粮食时，谁出示了对的钥匙，她就把粮食发给谁。

有一年秋天，一只喜鹊开始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大声宣布一件事。“熊又老又累，今年由我帮他管理名单。要想留在名单上，每只动物都必须把自己的钥匙给我看，并且在我这里放一个晚上，这样我才能核实它确实是你的。谁不这样做，今年冬天就领不到粮食。”

动物们不想失去它们的粮食。兔子们交出了钥匙，接着是松鼠们，然后是田鼠们，到了下午，在最高的那棵松树顶上的喜鹊窝里，已经有了一堆闪闪发亮的钥匙。

一只年轻的刺猬从脖子上取下绳子，把钥匙握在爪子里。她正要去爬那棵松树。然后，她看着那把钥匙，想：“喜鹊要核实我是不是我。可是谁核实过她是不是熊的助手呢？”

她走到了瀑布下面的那个山洞。她认得路，因为大家都认得。熊醒着，正在吃蜂蜜。“我没有向任何人要过钥匙，”他说着，放下了蜂蜜，“谁也不需要你的钥匙来知道你是你。他们只需要认识你。”

那天傍晚，喜鹊叼着满嘴的钥匙，飞到了磨坊的老鼠那里。“我是松鼠，”她举起松鼠的钥匙说，“我也是兔子，还是田鼠。把它们过冬的粮食给我。”熊和刺猬已经来找过磨坊的老鼠了。她什么也没有给喜鹊，喜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飞走了。

可是那些钥匙还在喜鹊手里。于是熊和刺猬摸黑一家一家地去敲门，每一只交出过钥匙的动物都得到了通知，而且谁也没有挨骂。老河狸干了一整夜，雕刻新的钥匙和新的锁。到了早上，松树上那堆闪闪发亮的钥匙，已经打不开树林里的任何一扇门了。

年轻的刺猬回到家，又把她自己的钥匙挂回了脖子上。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爪子。

第12周，星期日晚上

今天晚上，奶奶给我讲了这则寓言。讲到刺猬想“谁核实过她是不是熊的助手呢？”的时候，我说：“那就是星期二的我！”奶奶笑了，说：“那这个故事剩下的部分你已经知道了。”

我最喜欢的，是磨坊老鼠之后的那一段。钥匙还在喜鹊手里，故事并没有假装危险已经过去了。熊和刺猬一家一家地去告诉大家，谁也没有挨骂，河狸做了新的锁。这正是我的同学这一周做的事：她告诉了她的银行、官方机构、警方，还有给她签发证件的机构。你发出去的东西，不一定总能收回来。可是你可以让它能打开的门少一些。

我试着想了想，“启动金”背后的那些人想要什么，又害怕什么。他们想要顶着别人的名字，就像喜鹊说“我是松鼠”那样。而他们害怕一个小小的问题，就是刺猬问的那个：你到底是谁，这是谁说的？一个写着“验证你的账户”的页面，就是指望你忙着证明自己，忙到忘了反过来问它同样的问题。

奶奶又说了一件事。她说，她当了这么多年记账员，从来没有因为一个陌生人告诉她“这是规定”，就把一份文件交出去。“如果那真的是规定，”她说，“等你核实过是谁定的之后，它也还会是规定。”我还剩三门考试，今天我要早点睡，难得一次。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这一周，我明白了核实是双向的。当一个页面、一条消息或一个打电话的人，要求我发送身份证照片、自拍或其他个人信息来“验证”我自己时，我会先核实是谁在要。索要证件这件事本身，并不能证明提出要求的人是真的。谁都可以在一个页面上写上“验证”两个字。

要核实是谁在要，我用的是我自己选择的来源。我会通过我自己找到的官方机构自己的网站，在官方登记名册上查这家公司。如果有人说他和我的大学、我的银行或者某个官方机构有关系，我就去那个机构自己的网站，或者拨打我本来就有的号码，去问他们。我从来不用和请求一起发来的链接、号码或电子邮箱地址。朋友分享的链接也证明不了什么，因为朋友也可能被骗。

我的证件复印件和我脸部的照片，可以帮别人冒充我，比如用我的名字开账户、借贷款，或者让另一场骗局显得可信。一张卡可以补办，可我的脸和我的名字是换不掉的。所以我把它们当作只有在核实之后才会交出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因为我很着急，或者因为一个页面说“这是规定”，就把它们交出去。

如果有人已经把证件发出去了，现在去补救也不算晚。不要付任何“激活费”或其他费用。保留每一条消息和每一张截图。用你银行卡上的号码告诉你的银行。向警方和你所在国家受理诈骗举报的官方机构报告，并问问签发这份证件的机构有什么建议。修改在那个页面上用过的所有密码，并留意那些关于你不认识的账户、贷款或购买记录的信件或消息。你所在地方的规定可能不一样，那些机构可以告诉你哪些适用于你。

还有我最想记住的一件事：我差一点就把所有东西都发出去了，在晚上十一点，在考试周，又累又缺钱。累并不会让任何人变傻。它会让每个人都更容易被催着走。所以，核实的习惯必须在我需要它的那个夜晚到来之前就准备好。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苔丝这一周的日记就写到这里。这一次，别人要的不是她的钱，而是她的身份，而且这个提议是通过一个朋友、在一年中最累的那几个星期里出现的。她停了下来，因为一个词让她把问题反过来问了。她的同学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发了出去，可她相信了并没有错，而她把事情说出来，是一件勇敢的事。

这里有几件可以互相问问的事。你们家每个人都有哪些证件和个人信息？谁有真正的理由去看它们？如果一个朋友在群聊里分享了一个让人兴奋的提议，你怎样才能核实它，而又不让那个朋友觉得自己很傻？一年中的哪些时候、一天中的哪些时候，最容易让你们每个人着急？

还有一件可以一起做的小事：列一份简短的家庭清单，写下真正需要你们证件复印件的机构，比如学校、银行或医生，并在每一个旁边写上，你们会怎样通过自己找到的联系方式联系它。然后约定一条家规：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任何人在发送证件照片或自拍去验证一个账户之前，都要先告诉家里的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