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周，星期一

考试结束了。我全都通过了，包括细胞膜，这一点我到现在还有点意外。宿舍里一半的人都走了，可同时又非常吵，因为还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放音乐。莉娜坐在我们房间的地板上，把数据线绕成整整齐齐的圈，再贴上标签，她说这是“搬家里唯一说得通的部分”。我本该收拾我的书。可我却拿着这本日记坐在床上，因为它只剩下六页了。

学年开始时，奶奶把这本笔记本送给我，要我每个星期写下一件我自己核实过的事。我原以为到第三周我就会忘掉。我一次也没有忘。所以今天晚上，我把整本日记从头读了一遍，我想在页数用完之前，把这一年教会我的东西，每样用一行写下来。

第一周，我明白了核实一件事，意思是通过一个我自己选择的来源去查证它。第一学期的第3周，我明白了一张盈利的图片并不是盈利。第5周，我明白了一位“导师”照片里的泳池和汽车，说明不了他真正是怎样赚钱的。第7周，“保证”这个词第一次把我带到了官方登记名册那里。第9周，在我差点投进去两本课本的钱的那个晚上，我定下了我的24小时规则。

第11周，我明白了屏幕上的数字不是我手里的钱。长假里，我们一家人在厨房的餐桌旁学会了那三个问题。第二学期的第1周，马库斯让我明白了，要交钱才能拿回自己的钱，意思就是：停止付款，告诉别人。第3周，莉娜问了布鲁诺的俱乐部里的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第5周到第7周，我明白了一个只在网上认识的人，不管看起来多么善良，都不能成为我在钱这件事上的向导。第8周，一张名人的面孔被借走了；第9周，第二只狐狸来了。而在考试周，我学会了在证明我是谁之前，先核实是谁在要。

一口气读完，我注意到了一件让我吃惊的事。这些核实几乎没有一项需要我很聪明。它们需要的是我慢下来，去一个我自己选择的地方，还有告诉别人。奶奶的规矩从第一页起就是对的：“数两遍。第二遍，用你自己的爪子数。”莉娜从她的数据线中抬起头，问我在笑什么，我说：“我自己的爪子。”她说：“你真奇怪。”然后又低头贴她的标签去了。

最后一周，星期四晚上

今天晚上，学生理财咨询处在一间阶梯教室里为学生办了一个晚会，奥卡福女士请马库斯上台讲话。他几个星期前就答应了，从那以后一直很紧张。莉娜和我坐在第三排。来的人比我预想的多：一年级的学生，几个高年级的，一些家长，还有镇上马库斯打工的那家咖啡馆的两个人，他们是因为马库斯请他们才来的。

奥卡福女士先简短地讲了几句，然后说：“马库斯同意给大家讲讲他的经历。在他开始之前，我想说一件事。马库斯遇到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错。拿走他钱的那些人，才要为此负责。马库斯站在这里，是因为他足够勇敢，愿意把它说出来；而把它说出来，正是让其他人保持安全的方法。”

马库斯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却一次也没有看。他给大家讲了那个发截图的群聊，那个“VIP群”，那个余额不断增长的应用，那笔他在告诉任何人之前就付掉的“解冻费”，以及后来找上他的那个“追回服务”。他讲得很简单，既没有把自己说得很傻，也没有把它讲得像一场冒险。讲到他终于告诉我的那个夜晚时，他的声音变得非常轻，整个大厅也随着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告诉大家他现在的情况。银行和警方还在调查他的案子，他不知道他的钱能不能追回来一部分。他靠着和奥卡福女士一起做的预算，还有额外的咖啡馆班次维持着生活，他还是会往家里给他妈妈寄一点钱，比以前少一些。他说：“我还没有走出来，但我不是孤单一个，我也没有躲起来。我这一整年做过的最难的事，就是告诉别人，而那也是最有用的事。”大家鼓了很久的掌。我哭了一点，莉娜说她没哭，可她哭了。

接着，后排的一位父亲问马库斯，如果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告诉他们这样的事，做父母的应该怎么做。马库斯想了一会儿。他说：“请不要先生气。请先感到高兴。问问发生了什么，然后帮他们去核实、去报告。如果我当时觉得我妈妈会生气，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任何人。”那位父亲点了点头，记下了些什么，我看到奥卡福女士笑了。

之后，一个一年级学生问了奥卡福女士一个问题，我想大厅里很多人都想问这个问题。她说：“如果这些都是骗局，那真正的投资是什么样子的？”奥卡福女士笑了笑，作了回答。我把我记得的她说的话写下来。

她说，真正的投资通常是慢的。它是人们在许多年里慢慢做的事，而不是一个月就翻倍的东西。她说，真正的公司和顾问是受监管的：他们在监管他们的官方机构所保存的官方登记名册上，你可以自己去核实。她说，风险永远存在，这意味着你可能会损失投进去的一部分钱，甚至全部；任何诚实的人都不能向你承诺一笔固定的收益。“任何说‘保证’的人，”她说，“要么是搞错了，要么就是没有对你说实话。”她说，诚实的公司会用书面形式把它们的费用和风险解释清楚，也不会介意你花一个星期考虑、去问你的家人，或者拒绝。

然后，她说了我一字一句写在节目单背面的那一段：“我不是在叫这里的任何人去投资或不去投资。那取决于你的整体情况，以及你所在地方的规定。如果你哪天想考虑这件事，就去找一位在官方登记名册上的、独立的、有资质的顾问，并且自己通过你自己找到的那个机构自己的网站去核实这一点。永远不要从一条消息、一则广告或者一个主动找上你的陌生人那里找顾问。”

走回去的路上，马库斯问我他是不是讲得太快了。我说他讲得正好。他说：“明年新生来的时候，我还想再帮奥卡福女士。”然后他给莉娜和我买了热巧克力，以他的预算，他绝对不该这么做，可他说这在他的预算里，归在“朋友”那一栏。

最后一周，星期六

今天早上，费利克斯给我发了一条我想永远留着的消息。他班上的一个男生给他发了一个链接，是一个新的游戏代币群，“马上就要火了”，还配了一张一路往上涨的图表。费利克斯把奶奶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这是谁说的？”是一个从他表哥那里听来的男生；“我自己怎样核实？”没有答案，因为那只是一张图表；“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是建这个群的人，所以他拒绝了。然后他写道：“我甚至都没先问你，我现在基本上就是你了。”我告诉他，这是别人对我说过的最好听、也最让人担心的话。

这让我想起了奶奶的寓言。这一整年，她每个星期天都给我讲一个，而每一个讲的，都正是那个星期我需要的东西。她很久以前把它们讲给她自己的孩子听，现在又讲给我听。我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讲过一个。所以今天下午，趁莉娜收拾完行李，我在这本日记接下来的几页上，为费利克斯写了一个。它没有奶奶的那么好。可它是属于他的。

苔丝的寓言：学会提问的小猫头鹰

在一片高高的森林里，住着一只小猫头鹰，他非常想变得聪明。他这辈子一直听人说，猫头鹰是森林里最聪明的鸟。所以，每当别的鸟带着消息来找他，他总是点点头，说一句听起来很聪明的话，哪怕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一天傍晚，一只松鸦落在他的树枝上，非常兴奋。“你听说了吗？在小溪那边的山上，有一棵魔法树，今晚你在它底下埋一颗浆果，到了早上就会变成十颗。大家都在把自己的浆果送到那里去。”小猫头鹰想显得很聪明，于是张开嘴，正要说“当然，我早就知道了”，然后他想起了他奶奶有一次对他说过的话。“聪明的猫头鹰并不比别的鸟知道得多。他们只是问得多。”

所以，他改口问：“这是谁说的？”松鸦眨了眨眼睛，说：“大家都这么说。”小猫头鹰问：“大家是谁？”松鸦想了想。“嗯，是一只乌鸦告诉我的，那只乌鸦说别的乌鸦都亲眼见过。”小猫头鹰问：“你认识的谁，亲眼见过埋一颗、长回来十颗吗？”松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没有，不过到早上他们就会见到了。”

小猫头鹰问了自己第二个问题：我自己怎样核实？他意识到，对一只猫头鹰来说，这个问题很容易，因为猫头鹰在黑暗里也能看得见。那天夜里，他飞到小溪那边的山上，停在魔法树上方的一根树枝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后来，等森林都睡着了，乌鸦们悄悄地从山顶上飞下来，把别的鸟埋下的每一颗浆果都挖了出来，带走了。小猫头鹰问了自己第三个问题：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他不需要问任何人，就知道了答案。

早上，他飞回去，把他看到的告诉了松鸦和所有别的鸟。有些鸟为自己信了那些话而生自己的气。小猫头鹰说：“不要生自己的气，要生乌鸦的气。下一次，来和我一起问吧。”从那以后，森林里的鸟儿们开始给小猫头鹰带来它们的问题，而不是它们的消息。他仍然不是什么都知道。可是他总是知道该问什么，也总是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最后一周，星期日晚上

今晚通电话时，第一次不是奶奶讲寓言，而是我讲。我从这几页上慢慢地读给她听，比任何一场考试之前都紧张。读完以后，她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说。然后她说：“乌鸦是悄悄来的。没错，它们总是这样。”接着她又说：“这是一则好寓言，苔丝。它现在是你的了，也是费利克斯的，寓言就是为这个而存在的。”

我问她，当初为什么要给我讲寓言，而不是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她说：“因为我告诉你该怎么做的事，到星期二你就忘了。可是一只耳朵破了的母羊，你是不会忘的。”她说得对。今年的每一只动物我都还记得，我也记得每一只教会了我什么，尽管她一次也没有说出来那是什么。

我把这则寓言拍了张照片发给费利克斯。他回复：“那只猫头鹰怎么这么酷？那只猫头鹰是我吗？”我说是，他说：“那当然。”然后，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消息，只写着：“谢谢，苔丝。”费利克斯从来不说谢谢。我要把它裱起来。

我还最后一次想了想今年每一个提议背后的那些人：那位“导师”，那个倒计时，那个应用，那笔费用，那个好心的陌生人，那张借来的脸，那第二只狐狸，那个想要我身份证的页面。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都是同样两件事：着急，还有一个人待着。他们害怕的也都是同一件事：我会慢下来，去一个我自己选择的地方，并且告诉别人。知道了这一点，我对他们的害怕少了，而不是多了。

只剩下一页了。在封面内侧，在奶奶的规矩下面，我用我最小的字写下了我自己的一行，好让明年的日记可以从它开始：“先问，再亲自去看，永远不要一个人核实。”莉娜读了，说作为一条规矩它太长了。马库斯读了，说它的长度正好。费利克斯还没读过，可我觉得他已经知道了。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这一周，我核实了真正的投资大体上是什么样子的，靠的是在大学一个正式的晚会上听一位有资质的人讲，而不是听一则广告。真正的投资通常是慢的，要经过许多年。真正的公司和顾问是受监管的，他们在你所在国家监管他们的官方机构所保存的官方登记名册上。风险永远存在，你可能会赔钱。任何诚实的人都不能保证收益。

真正的公司会用书面形式把它们的费用和风险解释清楚，也不会介意你花时间考虑、去问你的家人，或者拒绝。我今年遇到的每一个骗局，做的都正好相反：它们承诺没有风险的收益，它们催促我，它们还想让我对谁都别说。这种差别，是我每一次都能核实的。

一个人到底该不该投资、该怎样投资，取决于他的整体情况，以及他所在地方的规定。这是一个要去问在官方登记名册上的、独立的、有资质的顾问的问题，而我会通过我自己找到的那个机构自己的网站，亲自去查那份登记名册。我永远不会用一个通过消息、群聊、广告或电话找上我的顾问。

下面是用一段话写下的一整年，写给下一个读这本日记的人。要核实一个说法，我会用一个我自己选择的来源，永远不用和这个说法一起来的链接、号码或人。我会问奶奶的三个问题：这是谁说的？我自己怎样核实？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在被要求做决定的当天，我不做任何关于钱的决定。而当事情出了差错，我会告诉别人，因为该感到羞愧的，是那些欺骗我们的人，永远不是被他们欺骗的人。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苔丝的日记在这里结束，留下了一页给明年。这一年里，她遇到了许多种形式的投资诈骗，而且不止一次差点被骗，这正是她的日记值得一读的原因。保护了她和她所爱的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特殊的天赋。而是一小套习惯：通过她自己选择的来源去核实，问三个简单的问题，等一天，还有和别人谈一谈。这些习惯中的每一个，也都可以属于你们家，不管你们是什么年龄。

这里有最后几个可以一起聊聊的问题。苔丝这一年里的哪一个时刻，让你觉得最像是可能发生在你们自己家里的事？你们会怎么做？在你们家里，谁是别人收到让人担心的消息时会去找的那个人？你们怎样才能确保那个人永远不会独自面对它？如果你们定一条自己的家规，就像苔丝写在封面内侧的那一行，它会怎么说？

这里有最后一件可以一起尝试的事。像苔丝为费利克斯做的那样，编一则你们自己的短寓言：一只动物，一个诱人的提议，一种核实的方法。在餐桌旁、在电话里或者在散步时，把它讲给愿意听的年纪最小的那个人听。然后把它放在一个你们以后还能找到的地方，也许就写在一本新笔记本的封面内侧。像这样的故事很适合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而故事里的那些问题，比任何快速赚钱的承诺都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