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要拿回自己的钱，先交一笔费

第1周，星期一晚上

第二学期的第一天。宿舍里弥漫着地板清洁剂和不知谁烤焦的吐司的味道。莉娜回来了，剪了个新发型，还带回一袋她妈妈包的饺子，藏在冰箱冷冻室的豌豆后面。我手机的背景图片现在换成了我们家冰箱上那张家庭卡片的照片。莉娜说，这是她见过的最“苔丝”的事。

今天早上马库斯来了实验室，可是有些不对劲。他脸色发灰，好像一夜没睡；我们摆显微镜的时候，他一直在实验台底下把手机拿出来，收起来，又拿出来。午饭时他说不饿，自己出去散步了。我问他还好吗，他说：“就是累了。回来的路太远。”每次放完假，他通常都会跟我讲他妈妈做的菜。今天他什么也没说。

我差点就问他那个应用的事了，最后还是没问。奶奶说过，要让他知道他永远不需要躲着我，而我觉得，做到这一点的办法就是不去追着他。今天晚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包里有我奶奶做的饼干，给你留三块。”他回复：“谢谢。”就这么一句。

第1周，星期三晚上，深夜

现在快凌晨三点了。我写这些，是因为我睡不着，也是因为我想把发生的事按正确的顺序记下来，为了马库斯，万一他用得上。

一点二十分，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马库斯：“你醒着吗？对不起。我能打给你吗？”我走进我们这层楼尽头的厨房，给他打了过去。

有好一会儿，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我就只是等着，就像奶奶等我那样。然后，所有的事一下子都倒了出来。

放假期间，马库斯想从平台上取一些钱出来，帮他妈妈付一张账单，再交新学期的房租。他按下了提现按钮。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消息，说他的账户正在“安全审核中”，要“解冻”提现，他得先交一笔“解冻费”。当天晚上，那位“客户经理”就给他写了信，语气非常亲切，也非常抱歉。她说这对“黄金等级账户来说很正常”，这笔费用会和他提现的钱一起退还给他。他在星期六付了这笔钱。那几乎是他真实银行账户里剩下的全部。

星期二又来了一条新消息。钱汇出之前，他必须为他的收益交一笔“税”，而这笔税不能从他的余额里扣，必须另外汇过去。今天晚上来了第三条消息。因为税没有按时到账，现在还要加一笔“延迟处理费”；如果他星期五之前不把两笔都付清，他的账户就会“被关闭，余额作废”。屏幕上有一个倒计时。和第9周“奖励窗口期”的倒计时是同一种。

“我还没交那笔税，”马库斯说，“我没钱了。我本来打算去问我妈要。”说到“我妈”的时候，他的声音哽住了。然后他说：“你告诉过我。你在第11周就告诉过我，可我没听，现在我什么都没了。我真蠢，苔丝。”

我说：“你不蠢。”我说了两遍，因为第一遍他没听进去。我说，干这件事的人做了一整个漂亮的应用，连续好几个星期每天早上都给他写信，他们之所以费这么大工夫，正是因为这种把戏并不需要蠢人。它对那些心地善良、为钱发愁、想帮家里一把的人最管用。我说，该负责的是拿走钱的人，不是信任他们的人。

他说他已经四个晚上几乎没睡了。他吃不下饭，上课时脑子里也装不下别的事。他觉得自己好像把整个人生都扔进了一个洞里。

我尽可能温和地问他，今晚他觉得自己安全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是的，他是安全的，他只是非常累，也非常羞愧，他很庆幸自己打了这个电话。我告诉他，我也很庆幸。我告诉他，如果情况有了变化，如果他哪天有了伤害自己的念头，就要马上打求助热线或者去医院；遇到紧急情况，就要拨打急救电话；而且不管几点，他都可以打给我。他说他会的，我相信他。

我们为明天早上定了一个只有两步的计划。第一，不再付任何钱：不付“税”，不付“延迟费”，什么都不付，不管倒计时上写着什么。第二，九点钟我们一起坐下来，给他的银行打电话。然后我们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聊实验室，聊我们教授的领带，聊费利克斯的龙，直到马库斯说他觉得自己能睡着了。

我一直在想那个倒计时。它那么精明，又那么残忍。一个已经赔了钱的人，是最容易被催着走的人，因为每过一个小时，都像是保住剩下那点钱的最后机会。而且我觉得，那个应用背后的人最害怕的，恰恰就是马库斯今天晚上做的事：停下来，告诉别人。

第1周，星期四晚上

漫长的一天，奇怪的是，也算是好的一天。奥卡福女士说，把事情按顺序写下来，是一个人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情之一，所以我就写在这里。

九点钟，马库斯和我坐在图书馆的一间小讨论室里。他拿出他的银行卡，拨打了卡背面印着的号码。他没有用应用里或那位“客户经理”给的任何号码，也没有上网搜银行的电话，因为在网上他可能会搜到一个假冒的。他把发生的事告诉了银行的那位女士，并把他付给平台的每一笔钱的日期和金额都念了出来。

银行的那位女士平静而友善。她说银行会调查这些付款，并在他的账户上做个记录；她还说，他应该尽快向警方报案。她没有承诺钱一定能追回来，也坦白地说可能追不回来。后来马库斯说，她的坦白让他好受了一些。

然后，我们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叫“平台”。放进去的有：应用里每一个画面的图片，“客户经理”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投资群和德克斯教练以前发的那些消息，“关于我们”页面，以及每一张能证明付过款的收据和每一条银行记录，全都标上了日期。马库斯想删掉那个应用和那些聊天记录，因为光是看到它们就让他想吐。可是银行说过要把一切都留着，后来奥卡福女士也是这么说的。那个文件夹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值得羞愧的。它是一份记录。

十一点，我们去了学生理财咨询处。它在主图书馆后面的那栋楼里，门上的牌子写着，这里的咨询免费，并且保密。顾问就是奥卡福女士，从第一周起，她的照片就一直挂在我的墙上。她留着灰色的短发，穿一件苔藓绿的开衫，你说话的时候，她会安安静静地坐着，让你从来不觉得被催促。马库斯一个字还没说，她就先给他泡了一杯茶。

等他把一切都讲完，她说：“谢谢你来这里。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第一个带着这样的故事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学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被骗从来都不是被骗的人的错。该负责的，是对你做了这件事的那些人。”马库斯盯着地板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从我嘴里说出来更容易让他听进去，因为她不是他的朋友；她是一个以了解这些事为工作的人。

奥卡福女士说，在你能取出自己的钱之前要求你再付更多的钱，这是最明显的诈骗迹象之一。她说：停止付款，这一点他已经做到了。保留所有记录，这一点我们也已经做到了。向警方和官方机构报告。她教他怎样自己去找到那些官方机构，在它们自己的网站上。她帮他用简短、平实的句子写了报告，日期和金额都来自那个文件夹。她说，她没法保证钱一定能追回来，而如果有人保证能追回来，他不应该相信，尤其是那些主动联系他的人。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她问马库斯房租怎么办、吃饭怎么办、他妈妈怎么样，并和他一起定了接下来几个星期的计划：哪些账单要先付，学校能不能让他把房租分成几笔小额来交，以及他在不影响学业的情况下最多能多上几个班。我打算去问问校园咖啡馆的经理，那里有没有能给他的额外班次。接着她问他睡得怎么样。他告诉她之后，她把大学学生支持服务的联系方式给了他，还说医生也能帮他解决睡眠和压力的问题。

最后，奥卡福女士对我们俩说了一番话，她看着马库斯，但也把我包括在内。她说，以这种方式失去钱，可能会让人感到非常沉重，她希望我们俩都知道：任何人只要有了伤害自己的念头，都应该马上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任何人如果身处紧急危险之中，都应该拨打当地的急救电话。她说得很平常，好像这和做预算一样是件实际的事。昨天夜里，我在黑暗中说过这些话，今天能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从一个懂行的人口中再听一遍，真好。

今天晚上，马库斯给他妈妈打了电话，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他说她哭了，然后她说她没有生气，她为他肯告诉她而感到骄傲；她说，钱还可以再挣，儿子却只有一个。他是在图书馆外面告诉我这些的，说完他就沉默了，抬头望了一会儿天空，我也跟着望了望。

第1周，星期日傍晚

马库斯说我可以告诉奶奶，所以我就告诉了她。她先问他今天有没有吃饭。（吃了：莉娜妈妈包的饺子。莉娜没等人开口，就把一整袋都给了他，这非常像莉娜。）然后奶奶说，她有一则寓言，已经很久很久没讲过了，因为那是一个伤心的故事，但她觉得这一周正适合讲它。

奶奶的寓言：桥上的过路费

从前有一条河，河的两岸各有一片宽阔的草地。田鼠们住在河的这一边。在河的那一边，一只白鼬盖了一座又大又干燥的仓库，还搭了一座窄窄的木桥通到那里。“把你们的种子运过来，放到我的仓库里吧，”他对田鼠们说，“这样一整个冬天，它们都不会被洪水冲走。你们什么时候想要，过来取就是了。”

许多田鼠把它们的种子运过了桥。其中有一只名叫莫斯的小田鼠，她希望自己过冬的种子能安安稳稳的。每个星期，白鼬都告诉她，她的那一堆是仓库里最好的。

第一场雪落下时，莫斯去取她的种子。可是桥的正中间如今多了一道门，门边坐着一只黄鼠狼。“过路费，”黄鼠狼说，“三颗种子开门。”莫斯家里只剩下几颗种子了，但她还是回去拿了三颗，付了钱。

再往前走一点，又有第二道门，坐着第二只黄鼠狼。“河的份子，”第二只黄鼠狼说，“河让你的种子一冬天都保持干燥，得给河付钱。十颗种子。”

“河什么也没为我的种子做过，”莫斯说，“是我自己把它们运过来的。”“十颗种子，”黄鼠狼说，“不然这道门就一直关着。要是天黑之前你还不付，你那一堆就要分给别人了。”

莫斯站在寒风里的桥上。她往前看，看见更远处还有第三道门，是新搭的，门底下还散落着新鲜的刨花。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黑沉沉的河水。接着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在这边的岸上，看守水坝的老河狸正在修补一根树枝。莫斯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她哭了，因为她付了三颗种子，却失去了整整一堆，也因为她觉得自己很傻。

河狸听着。然后他说：“那座桥上的每一道门，都是在你第一次过桥之后才搭起来的。它们不是为了河。它们是为了你。”他把自己的一些树皮和种子分给了她，好让她熬过这场雪。第二天早上，他们俩一个洞一个洞地走过去，只要看到有田鼠在打包种子准备去付过路费，莫斯就把她在桥中间看到的一切告诉它们。

那年冬天，莫斯没能拿回她的那一堆种子。可是再也没有别的田鼠付过河的份子。到了春天，田鼠们在河的这一边盖了它们自己的仓库，从家门口就能看到。

第二道门就是那笔“税”，第三道门底下新鲜的刨花，就是那笔“延迟处理费”。每一道门都是在你过桥之后才搭起来的。莫斯在桥的正中间转过了身，我觉得那是最难转身的地方，因为你已经付过钱了，往回走就像是输了两次。马库斯也在桥的正中间转过了身。而且河狸没有对莫斯说她当初就不该过桥。他把自己的树皮分给了她，陪着她一起走，就像奥卡福女士的那杯茶，也像莉娜的那袋饺子。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在你能取出自己的钱之前，要求你再付更多的钱，这是最明显的诈骗迹象之一。一笔“解冻费”，一笔必须另外汇过去的“税”，一笔“延迟费”，一场只有你付了钱才会结束的“安全审核”：获准替人保管钱的公司，不是这样做事的。如果你遇到了这种情况，核实其实已经结束了，答案就是停止付款。每一笔新的费用，都是在你过桥之后又搭起来的一道门，付了它，钱也不会离你更近一点。

给你的银行打电话，要用你本来就有的、来自银行本身的号码，比如你银行卡上印着的号码，而不是平台给的号码、某条消息里的号码，或者你拿不准的搜索结果里的号码。然后，向警方和你所在国家的官方机构报告，比如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以及受理诈骗举报的机构。它们的联系方式要你自己去找，在它们自己的网站上找，而这些网站要通过搜索它们的名称自己找到。

保留每一条消息、每一个画面、每一张收据和每一条银行记录。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地方，标上日期，在所有东西都保存好之前，不要删掉那个应用或那些聊天记录。银行、警方和官方机构需要的就是这些记录。做这个文件夹，也让马库斯的恐惧变成了一张清单，而清单是你可以拿来思考的东西。

生活中其他的事，也要寻求帮助。我们大学的学生理财咨询处是免费的，也是保密的，奥卡福女士在报告、房租和睡眠上都帮了忙。很多中学和大学都有类似的地方，所以值得去问一问。医生或学生支持服务能帮你解决睡眠和忧虑的问题，去找他们，和给银行打电话一样，都是实际的事。

最后：被骗的人没有一个是蠢的。该为骗局负责的是骗子。马库斯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带着羞愧和害怕，告诉了一个人，这是他这一整年里做过的最勇敢、也最有用的事。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经过几个非常艰难的日子和一个好一些的日子，苔丝这一周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值得留意的是，最能帮到马库斯的是什么。不是有人告诉他他做错了什么。而是一个在凌晨一点二十分接起电话的朋友，还有一位泡了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的顾问。

这里有几件你们可以一起聊聊的事。如果你们当中有人陷入了像马库斯那样的处境，什么会让他更容易把事情告诉家人？他最希望先听到的是什么？你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银行真正的联系电话吗？知道不上网搜索也能在哪里找到它吗？

一件可以一起尝试的小事：你们每个人都找出自己银行卡背面的号码，或者你们银行自己寄来的文件上的号码，并约定：当你担心的时候，这是你给银行打电话唯一会用的号码。然后，对彼此大声说出类似这样的话：“如果你哪天赔了钱，或者觉得被一条消息困住了，不管几点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生气。”还要作为一家人记住：如果有人有了伤害自己的念头，正确的做法是马上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如果身处紧急危险之中，就拨打当地的急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