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家过长假

长假，第2天

到家了。我是在我原来的卧室里写这些的，妈妈已经把它改成了半个晾衣服的房间，所以我和一排爸爸的衬衫共用这个房间。坐火车花了昨天的大半天。我看着田野一连几个小时从窗外掠过，感觉肩膀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我走出车站时，费利克斯和爸爸在等我，他还假装自己没在等。他长高了好多，我得抬头看他。他十六岁了，这个年纪穿在他身上，就像一件新外套。

妈妈做了每次有人回家时她都会做的那种汤。他们问我睡得好不好，咖啡馆忙不忙，莉娜本人是不是像她在我消息里那样有趣。（她是。）这是几周以来第一个我没去想屏幕上那些绿线的晚上，我有点惭愧，因为那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然后，今天晚饭时，爸爸说：“苔丝，现在你是家里的聪明人了。给我讲讲。”他在印刷店的一个同事，这几天一直在说一种新的数字币。数字币是一种只存在于网上的钱。这类币的统称是加密货币，种类非常多。爸爸的同事说，这种新币“到春天会涨到十倍”，因为他加入的一个网上群组掌握了关于一次大规模发行的“内幕消息”。那个同事已经买了一些，他还告诉爸爸，以低价买入“只剩几天了”。

爸爸说他不会干什么傻事。他说，也许只拿出他和妈妈留着修房子的那笔钱的一部分，因为家里的锅炉旧了，如果这个币涨得好，他们就能毫无顾虑地买一台新的。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的汤，那种眼神意味着她待会儿有很多话要说。

我感觉那句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爸爸，这听起来像个骗局。我没有说出口。我想起了理科楼外面那道冰冷的墙，想起了我跟马库斯说警示名单时他的表情，想起了一个人一旦觉得自己被说成傻瓜，会多快就不再听下去。

爸爸不傻。他在印刷店操作那些大机器已经二十年了，能在一页纸上找出别人谁也看不出的错误。所以我说：“过几天我们一起看看好吗？这学期我学了一种核实事情的方法，我想给你看看。”他看起来很高兴，这让我既内疚又充满希望。

今天晚上，马库斯从他妈妈家给我发了消息。他发来一张他余额的图片。“还在涨。”他写道。我回复：“真高兴你回家了。替我向你妈妈问好。”我没有写任何关于警示名单的事。我说过一次了，我是认真的，而他知道去哪里找我。

长假，第5天

家里的两个人，两个不断上涨的数字，同一天。如果我们家是一场实验，我会说实验结果非常一致。

今天早上，费利克斯走进厨房，手里拿着手机，好像那手机烫手似的。他在他最喜欢的那款网络游戏的一个粉丝群里，不是游戏的官方群，而是玩家自己办的群。群里有人在卖“代币”，说这些代币在游戏新赛季开始时会“涨十倍”。这个人说，游戏制作方暗中支持这些代币，只有早买的人才能赶上大涨。费利克斯想把他所有的生日钱都投进去。他已经填了半张表。

我不想表现得像个典型的姐姐，所以我给我们俩都冲了咖啡，说：“给我看看。”然后我问了他奶奶的第一个问题：这是谁说的？费利克斯往下翻。那些代币是由一个头像是龙的成员宣布的，这个成员三个星期前才进群。费利克斯不知道这个成员到底是谁。他想了想，意识到除了关于代币的消息，他从没见过这个“龙成员”在群里写过任何别的东西。

接着是第二个问题：我们自己怎样核实？费利克斯说我们可以在群里问。我说，那就像去问白鼬他的奶酪是不是真的。于是，他自己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游戏的名字，找到了制作方自己的官方网站，就是发布赛季和更新消息的那个。我们一起读了他们的新闻页面。上面没有任何关于代币的内容。

然后费利克斯找到了一个帮助页面，上面用浅白的话写着：制作方从不在游戏本身以外出售任何东西，也从不在粉丝群里向玩家要钱。他读了两遍，脸有点红了。

“我真是个白痴。”费利克斯说。我告诉他，上周我的实验搭档——我们班上最聪明的人之一——告诉我，他把大部分积蓄投进了一个名字出现在警示名单上的应用；而我自己在第9周也差点投进去两本课本的钱。“你核实了，”我说，“这跟白痴正好相反。”他看了我一秒钟，想看看我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实话，我想他认定我两者都是。他删掉了那张填了一半的表，退出了那个群。

今天晚上轮到了爸爸。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告诉他。我请他给我看。我们坐在厨房的桌子旁，泡了茶，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我说：“我们按奶奶教我的方法来。你来问那些问题，我只负责拿笔。”

这是谁说的？爸爸写道：我的同事。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往下写。他的同事是从一个网上群组听来的。那个群组是从这个币自己的网站，以及那些已经买了这个币的人那里听来的。

“所以说到底，”爸爸慢慢地说，“说它会涨的人，就是已经拥有它的人。”我什么也没说。我让他自己留着这个想法，因为它是他的。

我自己怎样核实？爸爸自己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的名称，我们找到了它自己的网站，而不是搜索结果最上面的那些广告。网站上有一个面向公众的、关于数字币的页面。页面上解释说，存在银行里的钱通常享有的那些保护，往往并不覆盖数字币；数字币的价格可能涨得很快，也可能跌得很快；而承诺稳赚不赔、关于发行的“内幕消息”以及非常短的期限，都是诈骗常见的警示信号。我看着爸爸读这些内容，脸上是他在印刷店里的那种表情，那种能找出错误的表情。

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先买的那些人，”爸爸说，“如果他们能让像我这样的人跟在他们后面买的话。”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说他不会动那笔修房子的钱。

然后他说：“刚才有一会儿，我差点觉得自己很蠢。”我说：“我也差点这么做了，爸爸，在第9周，用我的课本钱。马库斯是真的做了，投的钱还多得多。”他伸过手来，握了握我的手，自从我小时候以后，他就再没这样做过。妈妈走进来，看到我们俩对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微笑，就又去烧了一壶水。

我想记住这一次为什么成功了。我没有赢得任何东西。我一次也没有说“骗局”这个词。爸爸是自己找到答案的，通过一个他自己选择的来源，所以这个发现属于他。没有谁需要在谁面前认错。

长假，第8天

奶奶来住三天。今天早上爸爸开车去接她，她带来了一铁盒她做的姜饼，还有一袋她花园里的苹果，她管它们叫这一年“最后几个勇敢的”。她看起来比我记忆中瘦小了。然后她开始叫费利克斯站直，一下子，她的个头又刚刚好了。

晚饭时，全家人都坐到了桌边，这种事现在几乎再也没有过了。在吃土豆和苹果派之间的某个时候，费利克斯给奶奶又讲了一遍代币的故事，还添了好几条龙；爸爸讲了数字币的故事，两个人都把自己说得比实际上更傻。妈妈说，她为我们三个都感到骄傲，也因为担心而有点累了。奶奶听着每一个人说话，就像她每个星期天听我说话那样。然后她放下叉子，说：“好吧。那你们都需要听听那只乌龟的故事。”

她在餐桌旁讲了这则寓言，盘子还没收，苹果派渐渐凉了。后来我在房间里，在那排衬衫的注视下，把它写了下来。我尽量保留了她的原话。

奶奶的寓言：乌龟和三个问题

在一片山毛榉树林旁边宽阔的草地上，住着一只乌龟，她非常老，也非常慢。小动物们都很喜欢她，却不向她请教，因为等她把一个问题想完，它们通常早就把那件事做完了。

有一年秋天，一只松鸦飞进了草地，羽毛油亮，嗓门很大，落在最高的一株蓟上。“朋友们，”他喊道，“在山那边，有一棵树，树上的坚果每晚都会变成两倍。今天把你们的坚果给我，我就把它们埋在那棵树下。到了春天，你们每给我一颗，就能得到十颗。不过要快。我能带的数量有限，先给的就先埋到树下。”

松鼠们开始奔向自己的储藏处。睡鼠们开始往腮帮子里塞坚果。

乌龟抬起头，用她慢吞吞的声音问：“这是谁说的？”动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松鸦说的。”一只小兔子说。“那又是谁告诉松鸦的呢？”乌龟问。松鸦大笑起来，说他亲眼见过那棵树。“这么说，”乌龟说，“是松鸦说的，而说这件事是真的的，也是松鸦。”

“那我自己怎样核实呢？”乌龟问。“你？”松鸦说，“你爬上那座山得花三天。”“是的，”乌龟说，“得花三天。”然后她就开始往前走了。

松鼠们嘲笑她，有些松鼠马上把所有的坚果都给了松鸦，免得丢了自己的位置。可是小兔子和睡鼠们犹豫了。它们现在好奇了，决定等上三天，听听草地上最慢的动物会发现什么。

第三天傍晚，乌龟从山上下来了，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在山的另一边，”她说，“有一块石头、几丛荆棘和一条小溪。没有那棵树。”睡鼠们转过身想问问松鸦，可那株蓟上已经空了。那天早上，松鸦就带着松鼠们所有的坚果飞走了。

“现在是最后一个问题，”乌龟说着，在草丛里安顿下来，“我本可以一开始就问它，省得跑断腿。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没有谁回答她。也没有谁需要回答。那年冬天，小动物们一有问题，就开始带着问题去找乌龟，它们也学会了等她的回答，不管要等多久。

长假，第8天，深夜

寓言讲完后，谁也没有起身收拾盘子。费利克斯说：“那些松鼠就是在龙群里的我。”大家都笑了，费利克斯笑得最大声。爸爸说：“而我是那只兔子，在等着看。”奶奶说，那只兔子才是聪明的，因为等待并不等于什么都不做。等着听别人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也是一种核实。

然后妈妈说了一句话，我想原原本本地记下来。“我们把它定为家规吧。不是关于钱的规矩，是关于提问的规矩。”她拿出她平时用来写购物清单的卡片，在背面用大字写下了那三个问题：这是谁说的？我自己怎样核实？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

在下面，费利克斯加上了我的24小时规则：在被要求做决定的当天，不做任何关于钱的决定。在那下面，爸爸写道：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可以就任何事情问这三个问题，谁都不许生气。奶奶非常郑重地在最下面签了名，费利克斯笑得不得不坐到了地上。这张卡片现在贴在冰箱上，用一块梨子形状的磁贴固定着。

我觉得爸爸写的那一行是最重要的。那些问题很简单。难的是把它们大声问出来，而不让别人觉得被指责；还有被别人这样问的时候，不觉得自己矮人一截。现在，在我们家，这两样都是被允许的。

费利克斯说，他要就爸爸支持的那支足球队问爸爸这三个问题。爸爸说那跟钱没关系，费利克斯说：“可那关乎你的心啊。”奶奶说，这种人最先想要的，往往就是人的心。我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

后来，等大家都睡下了，奶奶端着两杯热牛奶来敲我的门。她问起马库斯。我跟她讲了黄金等级和那些金色星星。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告诉过他一次，而且你一直是他的朋友。两件事都要继续做下去。陷入麻烦的人，常常会躲着那些提醒过他们的人，因为他们觉得丢脸。你要让他知道，他永远不需要躲着你。”

我说我会的。她拍了拍我的手，道了晚安，然后在门口又说：“牛奶也要数两遍。它烫得很。”她真是拿她没办法。我爱她。

我一直在想爸爸说“已经拥有它的人”时的表情。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时刻。不是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而是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一样没有人叫他去看的东西的时候。这就是我希望自己能为别人做的事。不是告诉他们。而是帮他们去看。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这一周，我大多是和别人一起核实事情的，这让我明白：不管和谁一起核实，核实的方法都是一样的。对于费利克斯的代币，我们自己搜索，找到了游戏制作方自己的官方网站，他们自己的帮助页面告诉我们，他们从不在粉丝群里卖任何东西。对于爸爸的数字币，我们自己搜索，找到了官方机构自己的网站，它面向公众的页面上描述的，正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那些警示信号：承诺会涨、“内幕消息”，还有只给几天时间做决定。

两次都一样，最重要的部分是我们没有用的东西。我们没有用粉丝群里的链接。我们没有去问那个龙成员代币是不是真的。我们没有用那个币自己的网站去查它安不安全。一个说法不能作为它自己的证据。核实必须来自一个提出说法的人控制不了的地方。

我还学到了，奶奶的第一个问题可以像顺着一根线那样往回追。这是谁说的？我的同事。谁告诉他的？一个群组。谁告诉那个群组的？那个币自己的页面，还有那些早买的人。

当你顺着这根线往回追，你常常会发现，唯一在说某样东西会涨的人，就是那些在你相信了之后会得到好处的人。然后，第三个问题就自己有了答案。

我还学会了怎样和一个人一起核实，而不让他觉得自己傻。让他自己拿着电脑。一起问那些问题，而不是宣布答案。告诉他你自己也差点这么做过的那一次。当人们用自己的眼睛找到真相时，他们会把它留在心里，也不必在你面前为自己辩护，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我们暂且把苔丝和她的家人留在这里，留在他们家的厨房餐桌旁，冰箱上贴着一张新卡片。下面是一些你们可以在自己家的餐桌旁聊聊的事。苔丝卡片上的问题很简单。全家人约定任何人都可以问这些问题、而且谁都不会生气，这是大得多的一步。

如果你们家有人听说了一个稳赚的方法，他会愿意最先告诉谁？为什么？当你可能犯了错时，你们每个人喜欢别人怎样来问你？有没有一句你们每个人都可以说的话，能帮助另一个人停下来核实，而听起来又不像警告或者责备？

一件可以一起尝试的小事：做一张你们自己的卡片。在上面写下那三个问题，再加上任何一条你们都同意的自己的规则，比如在做任何关于钱的决定之前先等一段时间，或者承诺任何人都可以问任何人。把它放在每个人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它不需要很漂亮。苔丝家用的是一张购物清单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