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起来很真的应用

第11周，星期二晚上

奖励窗口期过后，将近两个星期，马库斯和我除了实验什么都没聊。今天他给我看了他的应用。当时我们在等培养箱里的酵母培养物——培养箱是一个暖和的柜子，能让细胞保持在合适的温度。他掏出手机，环顾了一下，确认实验室技术员正在忙，然后把屏幕转向我。他脸上的笑容，是我从开学第一周以后就没再见过的。

屏幕是深蓝色的，带着细细的金线，非常干净、沉稳，就像一家品味极好的银行会做出来的应用。最上面是他的名字和一个小小的盾牌图案。下面是一个数字，也就是他的余额，即这个应用说他拥有的数额。数字下面，一条绿线在一个小图表上从左往右攀升，这里那里有一些小小的回落，让它看起来很真实。“这是一个月的，”马库斯说，“你看。我睡觉的时候它都在涨。”

我要在这本日记里诚实一点，因为日记就是用来诚实的：我的第一个感觉并不是担心。而是一阵小小的、尖锐的嫉妒。那个数字比我暑期工挣的全部钱还多。有那么一秒钟，我觉得自己又慢又有点笨，好像别人都找到了一扇门，而我因为太小心而不敢去开。

接着，第二种感觉来了，就是奶奶会称之为“数第二遍”的那种。两周前，马库斯还在催我往一个午夜关闭的“奖励窗口期”里投“一点点”，我定下了我的24小时规则，说了“不”。窗口关上了，我什么坏事也没遇到。那条绿线在我们之间发着光，我就这样提醒着自己。

“你怎么知道钱真的在那里？”我问。马库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好像他一直在等有人来问。

“因为我取出来过一些。”他说。几周前，他申请提现一小笔钱——提现就是把钱取出来——大约是两个人吃一顿晚饭的钱。两天后，这笔钱到了他的普通银行账户里。他也给我看了，在他的银行应用上：一条真实的记录，一个真实的日期。“骗局是不会把钱还给你的，”他说，“骗局的全部意义就在这里。”

我什么也没说，马库斯把我的沉默当成了同意。他告诉我，钱到账后，他松了一大口气，于是又投了更多。然后，平台的“客户经理”——一个每天早上给他写信的女人——告诉他，账户超过一定金额就能升到“黄金等级”，增长得更快。他说他“快到了”。他想在长假之前达到这个等级，这样他回家陪妈妈的时候，钱就可以“在假期里继续工作”。

回到房间后，我跟莉娜讲了那个蓝金色的应用。“屏幕上的余额是一个数字的图片，”她说，“这个应用归谁所有，谁就决定这张图片显示什么。这和第3周那些截图是一回事，只不过它会动。”

她说她不打算解释这种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因为怎么做的并不重要。“你不需要知道魔术是怎么变的，也能知道那枚硬币并没有真的消失。”然后她问：“我们上一次在应用外面核实这个平台是什么时候？”

第7周，在我的书桌前，我们发现这个平台不在官方登记名册上。马库斯被告知它“在另一个国家注册”，然后就发生了奖励窗口期的事，我也就没再想这件事了。“名单是会变的，”莉娜说，“再查一次。”明天咖啡馆下班后，我就去查。我把它写在了明天那一页的最上面，这样我就没法假装自己忘了。

第11周，星期四晚上

昨天晚上，我端着一杯茶，带着奶奶的三个问题，在厨房的桌子旁做了核实。这是谁说的？是那个应用，是那位“客户经理”，还有马库斯，因为是应用告诉他的。我自己怎样核实？通过一个我自己选择的来源，而不是通过应用给我的任何东西。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这一个我暂时空着没写。

下面是我具体做的事。我没有用应用里或马库斯消息里的任何链接。我自己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我们国家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的名称，并确认我打开的页面是这个机构自己的网站，而不是排在搜索结果上面的广告。然后，我找到了它的官方登记名册和警示名单。

这一次，我还用上了应用的“关于我们”页面，那是马库斯上个月发给我的。在页面最底部，用很小的灰色字写着一个公司名称和一个注册编号。我在登记名册上搜索这个名称。什么也没有。我又搜索那个注册编号。还是什么也没有。

然后我搜索了警示名单，它就在那里：和那个应用一样的名字，后面有一条简短的说明，说这家公司未获准提供投资服务，提醒人们注意。这条说明是新的。第7周莉娜和我查的时候，它还不在那里。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茶都凉了。那感觉不像是赢了一场争论。那感觉像是发现一个朋友家的地毯底下根本没有地板，而他正站在上面。

我问马库斯今天实验课后能不能聊一聊。我没有把警示名单的截图发给他。这一切就是从一张截图开始的，我不想让他在我的图片和他们的图片之间做选择。我想让他亲手去查。

结果并不顺利。我们坐在理科楼外面那道矮墙上。天很冷，光线已经开始暗下来。我告诉他，我在官方登记名册上查过这个平台，它不在上面，而且它的名字出现在那个机构的警示名单上。我尽可能说得温和。我说他并不笨，那个应用是由一群专门以让它看起来真实为工作的人做出来的。我请他用自己的手机自己去查，我不在旁边看着。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他们提醒过我们会有这种事。”几周前，那位“客户经理”就在群里说过，每一个成功的平台都会冒出一些虚假警告，是那些嫉妒的人和守旧的大银行弄出来的，会员们不用理会。我感到一阵发冷，不是因为那道墙。在我赶到之前，早就有人站在了马库斯和警示名单之间。

“而且我取过钱，”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你看到了。钱就在我真实的账户里。”我说我相信他，那笔小钱是真的，可是一笔小钱顺利到账，只能证明一笔小钱顺利到账。它不能证明屏幕上那个数字的其余部分真的存在。就在那时，他生气了。

“你就是不喜欢我找到了一个管用的东西，”马库斯说，“你这辈子一直都很小心，这对你来说没问题。可我们有些人得往家里寄钱。”

他站起来，拿起了书包。然后他放低声音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需要它是真的，苔丝。”他朝公交车站走去，我还坐在那道冰冷的墙上。

他需要它是真的。他妈妈工作时间很长，他每个月都给她寄一点钱，而整整一个月，一块蓝金色的屏幕一直在告诉他，他再也不用担心了。他当然需要它是真的。换了谁都会这样。我并不生马库斯的气。我生的是画出那条绿线的人的气。

莉娜给我做了吐司。她说我做的是对的事，而对的事并不总是在当天就让人感觉好受。她说，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做马库斯的朋友，这样等他准备好去查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人就不是那位“客户经理”。

第11周，星期日傍晚

星期天通电话时，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奶奶：那个应用、登记名册、警示名单，还有那道墙。她像往常一样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她问马库斯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她说：“我有一个关于老鼠的故事。那是很久以前编的，那时我的一个孩子想从一个男孩手里买一辆自行车，那个男孩要先拿到全部的钱。”她问我笔在不在手边。我的笔总在手边。

奶奶的寓言：老鼠和画出来的奶酪

在一片麦田的边上，住着一只名叫皮普的小老鼠。有一年秋天，一只白鼬在田边一棵中空的橡树里开了一家店。店里面的墙上，他画了一块又大又圆的奶酪，黄得像黄油。“把你们的种子带给我，”白鼬说，“我会把它们存在我的地窖里，它们会慢慢变成奶酪。每个星期，我都会把你们那一份奶酪画得大一点，这样你们就能看着它长大。”

皮普带来了一小袋种子。在那块大奶酪旁边，白鼬画了一片薄薄的奶酪，上面写着皮普的名字。每个星期皮普都会回来，每个星期那一片都会宽一点。别的老鼠也来了，很快墙上就画满了一片一片的奶酪，到了傍晚，老鼠们就站在那里欣赏它们。

有一天，皮普问：“我能带一点我的奶酪碎屑回家尝尝吗？”白鼬笑了笑，走下地窖。他回来时，带着一小块真正的奶酪碎屑，又小又软，还有点咸。皮普把它带回家，慢慢地吃掉了，那天夜里他高兴得睡不着觉。第二天早上，皮普把他为过冬攒下的每一颗种子都带给了白鼬。

在同一道树篱下面，住着一只名叫黑兹尔的老老鼠。她已经看着那面墙看了好几个星期，却什么也没有带去。“带我去看看。”黑兹尔对皮普说，皮普就带她去了那棵中空的橡树。

她走到墙边，把鼻子贴在皮普的那一片奶酪上。闻起来是油漆的味道。她把爪子放在上面。摸起来像木头。她用一只爪子轻轻地刮了刮，一卷薄薄的黄色油漆掉了下来。底下只有树皮。

“可是那点碎屑是真的，”皮普说，“我吃过。”“是的，”黑兹尔说，“有一点碎屑是真的。那么，你能闻到地窖的味道吗？”

皮普嗅了嗅。哪里都闻不到奶酪的味道，而一家装满奶酪的店，整片田野都该闻得到。皮普走到地窖门口，发现门从里面闩上了。

那天傍晚，皮普慢慢地走回家，一句话也没说。黑兹尔一路都走在他身边。到了树篱那里，她把自己的种子分给了他。第二天早上，他们俩一个洞一个洞地去告诉其他老鼠那面墙闻起来是什么味道。有些老鼠冲黑兹尔发了火。有些老鼠去了橡树那里，亲自去闻。到了第一场霜降的时候，白鼬和他画出来的奶酪都不见了，那棵中空的橡树里只剩下雨水的气味。

那片画出来的奶酪，就是马库斯屏幕上的余额。那点真正的碎屑，就是那一小笔提现。它是真的，而它正是整家店里最危险的东西，因为它让皮普把剩下的全都带了过去。黑兹尔也没有和那面墙争论。她走到近处，用自己的鼻子和自己的爪子去核实。数两遍。第二遍，用你自己的爪子数。

而且黑兹尔没有让皮普一个人走回家。她没有说她早就知道了。她把自己的种子分给了他。我想，这是奶奶最想让我听到的部分。

第12周，星期三晚上

马库斯又开始跟我说话了，这让我松了口气，可他什么都聊，就是不聊那个应用。今天在实验课上，他拿我们教授的领带开玩笑，还把他那支好用的笔借给了我，格外地体贴，就像人们心里抱歉却又不想说出口时那样。快结束时，我们在清洗玻璃器皿，他没看我，告诉我他星期天晚上达到了“黄金等级”。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一共投进去了多少。他说：“大部分。”他的大部分积蓄，大约是他两个月的房租。他说，他的转账到账时，“客户经理”给他发了一条满是金色星星的消息，称他是“认真的会员”之一。我擦一个烧杯擦了很久，比任何烧杯需要的时间都久。

我没有再提警示名单。我已经清清楚楚地说过一次了，再说一次，只会把他推得离那个发金色星星的女人更近。于是我说：“如果你哪天想一起看看，登记名册或者别的什么，我都在。不讲大道理。我带饼干来。”他笑了一下，说：“我会记住的。”这也算是点什么。

今天晚上，我认真地问了奶奶的第三个问题，就是上周我空着没写的那个。如果马库斯相信了那块屏幕，谁会得到好处？不是马库斯。每当他看那条绿线而不是看他自己的银行账户时，应用背后的那些人就得到了好处。我觉得，他们害怕的是这样的时刻：他要求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或者告诉他妈妈，或者自己打开警示名单。每一个“黄金等级”、每一颗金色星星、每一句说那些名单出于“嫉妒”的提醒，都是为了不让那个时刻到来。

长假星期五就开始了。马库斯要回家陪他妈妈，我也要回家陪我妈妈。我希望他把应用的事告诉她。关灯之前，我在奶奶的笔记本里，在这周的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我自己在官方登记名册上查了这个平台。它不在上面。它在警示名单上。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屏幕上的数字不是你手里的钱。应用里的余额，就是应用显示的任何东西。如果拥有这个应用的人是诚实的，并且获准从事这项工作，这个数字也许对应着被妥善保管的真钱。如果不是，这个数字就只是油漆。从外面看，两者一模一样，所以屏幕本身永远不能作为证据。

一个精致的应用或网站也什么都证明不了。干净的配色、一个盾牌、带着小小回落的图表、一位每天早上写信的友善“客户经理”：这些都说明不了一家公司是否获准替任何人保管钱。我以前以为骗局看起来会很廉价。现在我觉得，最危险的那些，可能看起来比我真正的银行的应用还要好。

真正的核实发生在应用之外。我自己输入名称，找到了我们国家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确认自己是在它自己的网站上，然后在官方登记名册和警示名单上搜索了那个平台确切的公司名称和注册编号。我从应用里拿的，只有我想核实的那个名称和编号；通往登记名册的路是我自己的：没有链接，没有电话号码，没有“验证页面”。如果一家公司不在登记名册上，或者在警示名单上，那就是我的答案，不管屏幕上显示什么。名单是会变的，所以查一次不够管一整个学期；当我再查一次时，警示名单上就有了新的内容。如果群里事先就被告知那些警告是“假的”或者“嫉妒的”，那就又多了一个警示信号，而不是可以放心的理由。

第一次小额提现，可能就是陷阱的一部分。有一次拿回了一点钱，只能证明有一次拿回了一点钱。它不能证明其余的钱存在，也不能证明有人会让你把它取出来。它就是那家画出来的店里那点真正的碎屑：真到可以尝一尝，给你它，就是为了让你把剩下的全都带过去。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苔丝的日记这一周在这里安静下来，而马库斯刚刚把他的大部分积蓄投进了一块屏幕。从外面看，人们很容易纳闷他为什么不停下来。可是一个每天都在增长的数字，再加上一笔真的到了账的小额款项，几乎能让任何人感到确信。这类应用背后的人费尽心思，正是要制造出这种感觉，而责任在他们，不在马库斯。

这里有几件你们可以一起聊聊的事。你有没有主要因为某样东西看起来很专业——比如一个网站、一封信或一个应用——就相信了它？在相信一家公司真的在妥善保管某人的钱之前，你需要从一个你们自己找到的来源看到什么？如果一个朋友兴奋地告诉你他赚了钱，你怎样才能提出一个问题，而不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攻击？

一件可以一起尝试的小事：用一部手机或一台电脑，大家坐在一起，找出你所在地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不点击任何广告，也不点击任何人发给你的链接。找到它的登记名册；如果它有警示名单，也找到它的警示名单。只要知道它们在哪里就好，这样有一天，当有人给你看一块漂亮的屏幕时，你已经知道怎样用自己的爪子去核实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