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学会不去相信的一个词：“保证”

第7周，星期一晚上

今天在实验室，我们等玻片晾干的时候，马库斯告诉了我。他说得很快，也不看我，就像人们说一件已经决定不为它道歉的事那样。十天前，他加入了德克斯教练的VIP群。这花了他大约一周在镇上咖啡馆打工的工资。“我知道你怎么想，”他说，“可我想认真试一试，而不是光看着。”

我没有说什么聪明的话。我说：“好吧。怎么样？”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因为我没有教训他，然后他给我看了他的手机。每天早上，德克斯教练都会在VIP群里发一条消息：现在买这个，到这个时间卖那个。马库斯说，他还没怎么跟着那些信号操作过，因为它们总在他上课的时候发来，也因为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要买的是什么。“不过其他人都说他们赚了很多。”他说。

接着他给我看了真正的消息。星期天，德克斯教练告诉VIP会员，他有一个“合作平台”，专门给那些太忙、没法自己跟着信号操作的人。据我理解，平台就是一个说自己会替你买卖投资品的网站或应用：你把钱放进去，剩下的交给平台。这个平台承诺它所说的“保证每月增长”：它说，你的钱每个月都会按固定的数额增长，没有任何风险。马库斯把那些字念了出来：“保证收益，零风险，本金安全。”他向我解释说，本金就是你一开始投进去的钱。

那个平台的页面非常顺滑。深蓝色的背景，干净的标志，办公室里笑容满面的人的照片，还有一张证书的图片，上面盖着一个圆形印章，下面写着“已获许可”。平台的名字又长又正经。我慢慢意识到，它几乎和一家公司的名字一模一样——我想我在家乡的车站广告上见过那家公司——只是多加了一个词。

我盯着“保证”这个词看了很久。我对投资知道得不多，但我知道，在生物学里，没有什么是有保证的。种子不会全都发芽。细胞不会全都在该分裂的时候分裂。就连最仔细的实验也可能失败。一个承诺什么都不会出错的词，让我产生了每次看到结果过于干净时的那种感觉：在相信答案之前，我应该先检查方法。

第7周，星期三晚上

碰巧的是，经济系每个星期三都有一堂面向所有专业学生开放的入门讲座，莉娜早就说过她想跟我一起去，“看看一个学生物的怎么学钱的事”。今晚讲座的主题是风险与回报。讲师是一位高个子、头发花白的女士，用一支吱吱作响的马克笔写字。她一开始就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一边一个，中间连着一条长长的线。

她是这样解释的，我用自己的话记下来，免得忘记。回报，是你的钱赚到的东西，是你可能多拿回来的那一部分。风险，是你拿回来的比预期少、甚至亏掉一部分本钱的可能性。她说，比较安全的存钱方式，通常回报很小。可能带来更高回报的投资方式，通常也伴随着更大的亏损可能。“这两样总是结伴而行，”她敲着它们之间的那条线说，“如果你想要多得的机会，你就得接受少得的可能。”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在笔记里把它画了两道线。“如果有人向你提供高回报、零风险、还有保证，那你并没有发现什么秘密。你发现的是一个需要核实的说法。”全场都笑了，她却没有笑。她说，正当的投资有涨也有跌，而在很多地方，获准出售这些投资的人都必须把这一点讲清楚。

莉娜小声说：“所以‘保证’恰恰是这堂课的反面。”我也小声回答说，它也是生物学的反面。讲师在黑板上又画了一幅图：一个跷跷板，一头写着“安全”，另一头写着“更多”。她说，没有人能同时坐在两头。

讲座结束后，我走到前面问她，如果有人向她提供保证每月回报，她会怎么做。她说：“我会想知道是谁在做这个承诺，他们是否获准做这样的承诺。我会自己通过官方机构自己的网站，在官方登记名册上查他们，绝不会用他们发给我的链接。我还会看看那个机构的警示名单。”然后她笑了笑，说：“不过最主要的是，我会非常吃惊。”

走回宿舍的路上，莉娜说她喜欢那个跷跷板。“这是第一件让我觉得说得通的跟钱有关的事，”她说，“什么都有代价，连安全也有。也许尤其是安全。”我说，那个平台的页面上有一个两头同时翘在半空中的跷跷板。她笑得太大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都回过头来看。

第7周，星期五晚上

今天晚上，妈妈难得一个人给我打电话，因为爸爸在印刷店加班。我跟她讲了一点马库斯的事，没有提他的名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了我一件她工作上的事，是我以前不知道的。她说，在医院药房，他们从来不会仅仅因为一个标签看起来没问题就相信它。每一个送到的箱子，都要由一个没有写订单的人对照订单来核对。“标签只是某个人的说法，”妈妈说，“核实是另一个人的事。”我想奶奶会喜欢这句话的。

打完电话后，莉娜和我在我的书桌前一起做了讲师说的那种核实。我像上次一样，自己找到了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用的是学生理财咨询处传单上的名称，由我自己输入，而不是通过平台或德克斯教练的任何链接。然后，我在这个机构的登记名册上搜索那个平台的名字。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叫这个名字。

不过，有一家公司用的是那个更短的名字，就是我以为在家乡广告上见过的那家。它在登记名册上，获准提供投资。可是在登记名册上，它的网址和联系方式与那个平台的完全不同。官方机构的页面上用浅白的话写着：人们只应该通过登记名册上列出的联系方式与一家公司联系，因为有时候别人会冒用真实公司的名字。我意识到，一个被冒用的名字，就像群聊里一个陌生人的账号用着我们宿舍楼的照片。它是在借用某个真实的东西所带来的信任。

接下来，我们看了警示名单。有些官方机构会公布一份名单，列出那些未获准提供投资、或者被人们举报为可疑的公司。那个平台的确切名字不在上面，有那么一秒钟，我松了一口气。然后莉娜指着页面顶部的一句话。上面写着，一家公司不在名单上，并不意味着它是安全的，因为新的名字一直在出现。“所以警示名单能告诉你‘不行’，”莉娜说，“却不能告诉你‘可以’。只有登记名册才能告诉你‘可以’。”

那张盖着圆形印章的证书呢？莉娜把它放大看了看，耸了耸肩。“这是一张证书的图片，”她说，“图片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真正的证据并不在平台的页面上。它在登记名册上，而登记名册上关于这个平台什么都没有。

我尽可能温和地把这一切写成一条长消息发给了马库斯。一个小时后他回复了。平台的客服团队告诉他，名字相似是因为两家公司是“合作伙伴”，而且这个平台“在另一个国家注册”，所以不在我们的登记名册上。他说，他会先投一小笔，“试一试”，看看会怎么样。我打了三种不同的回复，又全都删掉了，最后写道：“请把每一条消息和每一张收据都保存好。以防万一。”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

第7周，星期日晚上

我跟罗丝奶奶讲了“保证”这个词，还有讲师的跷跷板。她非常喜欢那个跷跷板。她说，在她做记账员的那些年里，她见过的唯一有保证的东西就是账单。然后她问马库斯有没有把钱投进去。我说我觉得他投了，投了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奶奶说：“最重要的事你已经做了。你核实了，把你发现的告诉了他，也没有让他觉得自己矮人一截。现在他知道登记名册在哪里了。这会一直留在他心里，哪怕他现在还没用上。”然后她说：“从前有一只鹅，承诺给大家十个蛋。”我伸手去拿笔。

奶奶的寓言：鹅和十个蛋

在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边，住着一个鸭子家族。每年春天，每只鸭妈妈都会在芦苇丛里下蛋，在寒冷的夜里一直趴在蛋上孵着。不是每个蛋都能孵出来。有的被寒冷夺走，有的被老鼠夺走，有一年雨水多，还有很多被洪水冲走了。鸭子们知道这一点，但她们还是趴在蛋上孵着，因为小鸭子就是这样来的。

有一年春天，一只大白鹅沿着河游了上来。她的翅膀上有一个圆圆的、亮闪闪的印记。“这是苍鹭的印章，他保管着诚实的守巢者的名单。”白鹅说，“现在给我一个蛋，到了秋天，我就给你十只小鸭子。这是有保证的。在我的巢里，从来不会丢失一个蛋。”

一只年轻的鸭子前一年有两个蛋被冻坏了，她听了，心里一下子轻快起来。一个蛋换十只小鸭子，而且从来不会丢失。她去找她的奶奶——一只喙有点歪的老鸭子——把这个提议告诉了她。

老鸭子说：“我孵过的每一个蛋，都可能会丢失。说从来不会丢失一个蛋的，要么从来没孵过蛋，要么就是没对你说实话。当有人承诺一个换十个的时候，你就得多问一倍的问题。”年轻的鸭子问她该问哪些问题。“你自己去问苍鹭，”老鸭子说，“不是去问鹅的朋友。去问苍鹭。”

于是，年轻的鸭子游到了河湾处。从有谁记得的时候起，苍鹭就一直单腿站在那里。他身边有一块平平的石头，上面刻着诚实的守巢者的名字。石头上确实有一只鹅：柳树岸边的那只灰鹅。“可是那只鹅在柳树岸边住了很多年了，”苍鹭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跟你说话的是她吗？”

年轻的鸭子慢慢游了回去，仔细看了看那只白鹅。她不是灰色的，也不是从柳树岸边来的。这时下起了雨，她翅膀上那个亮闪闪的圆形印记顺着羽毛流了下来，变成一道细细的褐色水流。那是用泥巴画上去的。

年轻的鸭子留下了她的蛋，在寒冷的夜里一直孵着它。到了秋天，孵出了一只小鸭子。不是十只，但它是真的，而且它走到哪儿都跟着她。

第8周，星期一晚上

那只鹅做了三件我认得出来的事。她承诺了巨大的回报：一个蛋换十只小鸭子。她承诺了零风险：“从来不会丢失一个蛋”，老鸭子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像那位讲师知道的一样。她还带着一个借用苍鹭信任的印章，就像那个平台带着一张证书和一个借用真实公司信任的名字。

年轻的鸭子所做的，正是莉娜和我星期五做的事。她没有去问鹅那个印章是不是真的。她没有去问鹅的朋友。她游到了苍鹭一直站着的地方——这个地方她不靠鹅也知道——自己去看那份名单。即使这样，她找到的也是一个看起来对得上的名字。她还得再问一个问题：这只鹅真的是那只鹅吗？登记名册上那些不同的联系方式，告诉我们的正是这个。

今天马库斯告诉我，他星期六投进去了一小笔，平台的屏幕上已经显示它变多了一点。他很高兴，我也努力想替他高兴，却怎么也做不到。我一直在想鹅翅膀上的泥巴，想它只有在雨来的时候才会流下来。我又请他保存好收据，他答应了。

我一直在想，平台背后的那些人想从马库斯这样的人身上得到什么。我觉得，他们想让他的信任落在那个名字和那个印章上，这样他就永远不会游到苍鹭那里去。我觉得，他们害怕的是雨。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那个说法是：一个“合作平台”能让钱每个月按固定的数额增长，“有保证”，“零风险”。平台页面上的证据是一个正经的名字、顺滑的设计和一张许可证的图片。当我用自己的爪子去数时，这些一样也站不住。

我核实的第一样东西是这个想法本身，为此我用了一个我自己选择的来源：一堂经济学入门讲座。风险与回报总是结伴而行。多得的机会伴随着少得的可能，正当的投资有涨也有跌。高额、固定、零风险的增长承诺不是什么秘密。它是一个需要核实的说法，而“保证”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警示信号。

第二项核实是官方登记名册。我自己找到了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用的是学生理财咨询处传单上它的名称，并通过这个机构自己的网站查询了它的登记名册。那个平台的确切名字不在上面。有一家名字非常相似的公司在上面，但联系方式完全不同。一个冒用的名字或一张许可证的图片都不是证据。重要的是，登记名册上的那家公司，是不是正在和你说话的那家公司；而与一家公司联系的唯一安全方式，就是通过登记名册上的联系方式。如果一家公司说它“在另一个国家注册”，那是该去问我所在地的官方机构的问题，而不是去问那家公司。

第三项核实是有些官方机构会公布的警示名单。它可以表明某家公司已知有问题，但一个名字不在名单上，并不是安全的标志。警示名单能说“不行”。只有登记名册才能说“可以”。

还有第四件事，来自妈妈：标签只是某个人的说法，核实是另一个人的事。如果告诉我一家公司获准做某件事的唯一的人就是这家公司自己，那就还没有任何人核实过任何东西。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苔丝的笔记本要合上，等到下周再打开。马库斯已经在VIP群上花了钱，还往平台里投了第一笔钱。他并不粗心；他得到的是一个听起来很安全的承诺，包裹在正经的措辞和一个看似官方的印章里。苔丝学到了两件很多成年人从来没有人教过的事：风险与回报总是结伴而行；还有一份公开的登记名册和一份警示名单，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官方机构自己的网站去查。

这里有几个给你们全家的问题。当你在一则关于钱的广告里看到“保证”这个词时，它会让你有什么感觉？你觉得为什么提供虚假提议的人那么喜欢这个词？如果一家公司告诉你它已获许可，你们会怎样自己去核实？为什么一定要由你们自己找到官方机构的网站，而不是通过那家公司去找？你又可以怎样像苔丝那样，把你发现的告诉朋友，而不让他觉得自己矮人一截？

一件可以一起尝试的小事：在一张纸上画出讲师的跷跷板，一头写“安全”，另一头写“更多”。然后，在一周里，每个人都可以找一则关于钱的广告或提议，大家一起判断它声称自己坐在跷跷板的哪个位置。如果一个提议声称同时坐在两头，就把它写在纸的背面，然后聊一聊，在相信它之前，你们需要核实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