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导师”和他的免费课

第5周，星期二晚上

今天晚上，马库斯给我发来了德克斯教练主页的链接，附言是：“星期四！你来吗？”我躺在床上打开了它，莉娜戴着耳机在敲代码。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比我们大不了多少，靠在一辆又长又亮的汽车上。第二张照片里，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放在蓝色游泳池旁的一张躺椅上，旁边是一杯橙色的饮料。第三张照片里，他在一个阳台上大笑，阳台下面是一大片灯光。每张照片下面都有成千上万个红心。

他的主页上写着：“三年前，我和你一样，是个没钱的学生。现在我每天工作两小时，想在哪儿工作就在哪儿工作。我会免费教你这套系统。”还有一些视频，他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语速飞快地谈论“自由”“心态”和“告别普通工作”。视频下面有些评论来自说他改变了自己人生的人。另一些评论只写着“教练！”，后面跟着小皇冠。

我把主页给莉娜看。她摘下一边耳机，看了那辆车大概两秒钟，说：“一张车的照片告诉你的是，有人站在一辆车旁边。”然后她又把耳机戴了回去。我笑了，但我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因为我觉得它是对的，而且我觉得我会用得上。

我答应了马库斯。我对自己说，我去是为了不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件事，这有一部分是真的。另一部分是，我好奇。我的两张清单还是紧巴巴的，下半学期的课本比我预想的贵，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问：要是德克斯教练真的懂点什么呢？

第5周，星期四晚上

我们在图书馆的一间小研讨室里，用马库斯的笔记本电脑看那堂免费课，一人戴一只耳机。根据角落里那个小数字，同时有大约两百人在看。视频旁边有一个聊天框，滚动得太快，我根本看不清，满屏都是红心、“谢谢教练”，还有人们报出的自己正在哪里观看的地名。

德克斯教练先讲了他自己的故事。他说，他曾经又累又穷，没人搭理，差点就放弃了，后来有一天，他发现了“这套系统”。从那以后，他说，一切都变了。他很会说话。他直视着镜头，每隔几分钟就说一句：“我懂你，因为我曾经就是你。”他每说一次，马库斯就点一次头。我发现我也点了一次头，然后才回过神来。

接下来是本应是课程内容的部分。他展示了一些带着绿线、红线和箭头的图表，飞快地说着“入场”“出场”“动能”之类的词，从不停下来解释。我是学生物的，已经习惯了被新词弄糊涂，可通常遇到难的词，讲师会放慢速度。德克斯教练恰恰相反。每当有什么听起来很复杂，他就讲得更快、笑得更多，好像让人糊涂本来就是表演的一部分。

快一个小时的时候，他说：“好了，我不可能在一堂免费课上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们。那样对我的VIP会员不公平。”他解释说，VIP群才是真正干活的地方。会员每天都能收到他的“信号”。据我的理解，信号就是他发给会员的消息，准确地告诉他们买什么、什么时候卖，这样他们自己什么都不用懂。他说：“你们只管跟着做。思考的事交给我。”

然后他亮出了价格。加入VIP群的费用，大约相当于马库斯在镇上咖啡馆一周的工资。不过，德克斯教练说，今晚观看的人可以享受一个特别价，稍微便宜一点，只限接下来的六十分钟。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计时器，开始倒数，聊天框里涌出一条条消息，有人说自己已经加入了，大家互相欢迎对方来到“VIP大家庭”。

马库斯的手放在笔记本电脑上。我看得出他在心里算账：一周的咖啡馆工资，然后是他妈妈，然后是他那个群里的绿色数字。我没有叫他别这么做。我说：“图书馆还有十五分钟就关门了。我们先走回去，路上再聊，好吗？”他看了看计时器，又看了看我，合上了电脑。

回去的路上，马库斯说了很多。他说，德克斯教练显然很成功；那堂课是免费的；除非真的想帮忙，没有人会白白付出一个小时。我说，最后这一点我不太确定。他说：“你觉得所有人都在撒谎。”我说我完全不是这么想的。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德克斯教练到底是怎么赚钱的。马库斯没有回答。

第5周，星期六晚上

今天我在咖啡馆上了最长的一个班，因为有人病了，我把早上和午饭时段都顶了下来。端着托盘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星期四的那个问题。德克斯教练是怎么赚钱的？他说，他靠的是遵循自己的系统。可那堂免费课里的一切都指向一件事：VIP付费。那堂课不是商品。那堂课是橱窗。

我试着像思考一道生物题那样思考这件事。如果有人有一套每天两小时就能赚很多钱的系统，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悄悄地用它，赚更多的钱。那这个人为什么要花上好几个小时做视频、开课，把这套系统卖给学生，每人收一周的咖啡馆工资？我能找到的唯一答案是：卖课程也许才是真正的生意。两百人在看，哪怕只有一部分人付钱，那也是一大笔钱，不管那些信号灵不灵。

然后，我把第一周贴在书桌上方的那张学生理财咨询处的传单取了下来。传单背面列出了我们国家的官方机构的名称，其中一个是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我没有搜索“德克斯教练”，也没有点他主页上的任何东西。我自己输入了那个官方机构的名称，找到了它自己的网站，读了上面关于如何选择投资顾问的内容。

我了解到的是这样的：在很多地方，就买什么、卖什么提供建议的人和公司，或者替别人管理投资的人和公司，都必须得到官方机构的许可才能这样做，而这个机构保存着一份公开的名单，叫作登记名册。任何人都可以查询。我把能在德克斯教练主页上找到的每一个名字都查了一遍，包括他那个“学院”的名字。什么也没查到。然后我看了看他主页的最底部，那里用很小的灰色字写着：“仅供教育和娱乐用途。不构成财务建议。”

今天晚上，我把这些都给莉娜看了。她说，那张泳池照片可能是在任何地方拍的：度假的时候、租了一个下午的房子里，或者朋友家里；她自己两分钟之内就能轻松找到同样类型的照片。“他的照片证明的是他有照片，也只能证明这个。”她说。我问她，有没有可能他真的很有钱。“也许吧，”她说，“可是靠什么有钱的？这才是你该问的问题，而不是那辆车。”

第5周，星期日晚上

我跟罗丝奶奶讲德克斯教练的事时，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在她做记账员的那些年里，她遇到过好几个卖“如何致富”课程的男人，可他们没有一个给她看过自己的账本。“他们的顾客就是他们的账本。”她说。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说：“我给你讲一只孔雀的故事吧。”

开讲之前，她问马库斯怎么样了。我说他还在考虑。奶奶说：“那就做他的朋友，别做他的法官。法官是对的，却是孤零零的。朋友下个星期还在他身边。”我把这句话写在了一张咖啡馆收据的背面，因为当时笔记本不在身边。

奶奶的寓言：卖羽毛的孔雀

在树林边的一片草地上，住着许许多多的麻雀。它们每天都辛辛苦苦地在草丛里跳来跳去找种子，在收成好的一周里，每只麻雀刚好能找到够吃的。有一年春天，一只孔雀走进了这片草地。他的尾巴是麻雀们见过的最美的东西，绿的、蓝的、金的，上面有一百只闪闪发亮的眼睛。

孔雀在阳光下展开尾巴，说：“我从前也像你们一样朴素，一样饥饿。后来我找到了一个秘密，现在你们看看我。每天早上，我会为你们掉下一根羽毛。这根羽毛会指向那一天种子落下的地方。我只要求每只麻雀每天早上给我三颗种子作为回报。”麻雀们看看那条尾巴，又看看自己褐色的翅膀，很多麻雀都付了。

每天早上，孔雀都会掉下一根羽毛，用脚把它转一转。“今天往东。”他说，或者“去小溪边找找”。有时候，麻雀们在羽毛指的地方找到了种子，有时候却没有。找不到的时候，孔雀就说，是它们没有好好跟着羽毛走。每天早上，孔雀身边的那堆种子都会变得更大。

有一只小麻雀没有马上付。她坐在一丛山楂灌木里，看了孔雀整整一天。他从来不在草丛里跳来跳去。他从来不在小溪边寻找。他只吃麻雀们给他带来的种子。

第二天，小麻雀飞去找那只多年来一直教导草地上年轻鸟儿的老鹪鹩。“孔雀的秘密让他长出了那条尾巴吗？”她问。老鹪鹩轻轻地笑了。“每一只孔雀生下来就有那样的尾巴，孩子。它是长出来的，就像你褐色的羽毛是长出来的一样。它不是教出来的，也卖不了。”

“可是我怎么才能知道谁是真正知道种子在哪儿的呢？”小麻雀问。老鹪鹩把她带到草地中央那棵大橡树下。在橡树的树皮上，猫头鹰们刻下了每一只获准教导年轻鸟儿的鸟的名字，谁都可以飞过去看。小麻雀看了很久。孔雀的名字不在上面。

她飞回草地，把她看到的和她在橡树上读到的告诉了其他麻雀。第二天早上，有几只麻雀坐进了山楂灌木丛里，亲眼看着那只孔雀。

第6周，星期一晚上

这一则不需要奶奶来解释。孔雀的尾巴，就是德克斯教练的车和泳池。它们很美，而且从照片是真的这个意义上说，它们也是真的。可是那条尾巴不是从秘密里来的，而麻雀们正是因为那条尾巴才为秘密付钱。小麻雀在山楂丛里度过的那一天，恰恰就是我星期四问的那个问题：他到底是靠什么吃饭的？答案就摆在所有人眼前，就在那堆种子里。

猫头鹰们刻过名字的那棵橡树，就是登记名册。我很高兴奶奶把它放进了故事里，因为这正是人们不知道的那一部分。在这周之前，我并不知道有一份我可以自己去查的公开名单。小麻雀不必和孔雀争论。她只需要飞到橡树那里去读一读。

今天在实验室，我跟马库斯讲了登记名册的事。他听完说：“可是他不是顾问啊，他自己都这么说了。他是导师，那是两回事。”我问他，每天给人发消息，准确地告诉他们买什么、什么时候卖，在他听来像不像建议。他想了想，说：“也许吧，可那只是一周的工资，要是管用的话，几天就能赚回来。”

我没有再劝。我记着奶奶说的，做朋友，不做法官。可今晚我心里很不安。我一直在想德克斯教练想要什么：他想让马库斯这样的学生觉得，跟梦想比起来，这点价钱算不了什么。我也一直在想他害怕什么：山楂丛里的那只小麻雀，那只安安静静坐着、看他到底靠什么吃饭的小麻雀。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那个说法是：德克斯教练靠一套系统发了财，学生们可以向他学习这套系统，先上免费课，再加入每天发“信号”的付费VIP群。他提供的证据是他的生活：一辆车、一个泳池、一个阳台，还有成千上万个红心。当我用自己的爪子去数时，发现这些除了证明他有照片之外，什么也证明不了。

第一项核实是一个问题，而不是一次搜索：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赚钱的？我看了看那堂免费课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而设计的，发现一切都指向一笔付款。如果一个人主要卖的东西是一门关于致富的课程，那么这门课程本身也许就是他致富的方式。这并不能证明他在撒谎，但这意味着，他的成功并不能证明他的系统有效。

第二项核实是官方登记名册。在很多地方，提供投资建议的人，或者告诉别人买什么、卖什么的人，都必须得到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的许可，而这个机构保存着一份任何人都可以查询的公开登记名册。我是自己找到这个机构的，用的是学生理财咨询处传单上的名称，而不是德克斯教练给我的任何链接。他的名字一个都不在上面。像“不构成财务建议”这样的小字，改变不了一个人实际在做的事。

我学到的第三件事是：照片里的生活方式什么也证明不了。莉娜说，车的照片证明的是有人站在一辆车旁边。屏幕上美好的生活，可能是借来的、租来的，或者只是挑选出来的。就算它是真的，它也没有说明钱是从哪里来的。

所以，这周的核实分两步，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先问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赚钱的，然后通过我自己找到的官方机构自己的网站，在登记名册上查找这个人。如果有人想告诉我该怎么处置我的钱，我就应该能在那里找到他。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这是苔丝这一周的最后一篇日记。像德克斯教练这样的网络“导师”，往往年轻、友善、很有说服力，他们直接对那些厌倦了为钱发愁的学生说话。马库斯被吸引进去并不奇怪；德克斯教练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懂你，因为我曾经就是你。”苔丝问他到底是怎么赚钱的，这是家里任何人都可以学着去问的问题，问得温和，不让对方觉得自己被评判。

你们可以从这些问题开始。想一想网上某个看起来生活很美好、同时又在卖东西的人：关于这个人是怎么赚钱的，你实际上知道些什么？你知道在很多地方都有一份获准提供投资建议的人和公司的公开登记名册吗？你们会怎样自己找到保存它的官方机构，而不使用广告里的链接？当你担心某人正在做的选择时，对你们每个人来说，做他的朋友和做他的法官，区别在哪里？

这周你们可以一起试一件事：全家一起，通过一个你们信任的来源，比如银行自己的网点、图书馆，或者中学、大学的咨询服务，找出你所在国家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的官方机构的名称。一起看看它自己的网站，找到登记名册在哪里、怎么查询。你们不需要查任何特定的人。重点是，在任何人需要去读那棵橡树之前，先知道它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