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群聊里的截图

第3周，星期一晚上

马库斯今天上实验课迟到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外套都没脱，手里拿着手机，一下子滑坐到我旁边的凳子上。我还没来得及说解剖盘的事，他就把屏幕转向了我。“你看这个，”他说，“你就看看。”

那是一个群聊，一个很大的群，成员比我们整个生物系这一届的人还多。马库斯说，星期六有个人把他拉进了这个群，那个人是他在一个学习视频下面的评论区里认识的。群名里有“聪明学生”和“自由”之类的字眼，我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张截图：一块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绿色的数字，前面有个加号，旁边还有一个向上的小箭头。截图下面，发图的人写道：“第二周。用这个付了房租。”

再往下是几十条回复，一条接着一条。“恭喜！”“真为你骄傲！”“下一个就是我！”“这个群改变了我的人生。”马库斯把其中一些念了出来，用的是人们宣布好消息时的那种语气。

马库斯往下翻，还有更多。差不多每隔一小时，就有另一个成员发出另一张截图。其中一张显示的利润，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大约相当于我在咖啡馆一个月挣的钱，而它是在一个下午赚到的。我告诉自己，利润就是你得到的钱里超出你投进去的那一部分。我得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一遍，因为我是学生物的，这个词在我听来总像是另一种语言里的东西。

“我还什么都没投，”马库斯飞快地说，好像我在指责他似的，“群里的规矩是新人先看。你先学，等你准备好了，管理员会教你怎么开始。”他解释说，管理员就是管这个群的人。然后他又看了看屏幕，声音轻了很多：“可是你想想。我能给我妈寄两倍的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我们大概该开始解剖了。我们开始了。可整个下午，我一边看着某个曾经是青蛙的东西的内部，一边总是看到那个绿色的数字。我并不为此感到骄傲，但我想在这本笔记本里诚实一点：我心里有一部分，也想被拉进那个群。

第3周，星期三晚上

今天晚上，我和莉娜在公共厨房里煮意大利面的时候，我把那个群的事告诉了她。我描述了那些绿色的数字和那些回复，还说，那么多人都赚到了钱，很难跟他们争。莉娜搅了一会儿锅，什么也没说。然后她说：“把你的手机给我一分钟。不对，还是用我的吧。我不想动你的东西。”

她打开了网课里显示测验成绩的那一页。她上次测验得了十分里的六分，她说那是讲师的错。她截了一张图给我看。然后她转过身去，在锅里的面煮着的时候，在屏幕上弄了不到一分钟，又转了回来。截图上现在写着十分里的十分。颜色一样，角落里的小标志一样，屏幕顶端的时间也一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找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

“我不会告诉你怎么弄的，”莉娜说，“因为这很无聊，而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花的时间比煮面还短，而且我根本没怎么用心。截图就是一张图片。是某个东西的图片，那个东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出任何东西的图片。”

接着，她说了一件更让我不安的事。“还有那些欢呼的人？你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因为一个人可以操控好多个账号。一个群里可能大部分都是同样那几个人，换着不同的名字和不同的照片。其中有些也许是真人，只是抱着希望，可你从群里面是看不出来的。”她用木勺指着我说，“聊天群里的一群人，只是一群人的一张图片。”

我问她，既然图片和人群都可以造出来，那还有谁能知道什么是真的。莉娜一边沥面一边想了想。“从图片里你是没法知道的，”她说，“你得走到图片外面去。问问自己，有什么是你能核实、而这个群控制不了的。”我们吃了面，面非常好吃，我却一直在想她的测验成绩——现在是满分，实际上还是十分里的六分。

第3周，星期五晚上

今天早上我在咖啡馆上了早班。我已经从洗杯子升级到擦桌子了，经理说这是信任的标志。下午，我和马库斯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我们坐在图书馆里，他的手机放在我们中间。我问了他莉娜给我的那个问题：“关于这个群，有什么是你能从群外面核实的？”

马库斯翻了好一阵。他找到的每一样证据都在群里：那些截图、那些回复、管理员关于“心态”的长篇大论，还有一段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数字跳动的短视频。他找不到任何一样能在别的地方查到的东西。没有一个他能自己去搜索的真实公司名称，没有一个他能核实的人名，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群在谈论这个群。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每张截图下面的回复都是在几秒钟之内一齐出现的，很多回复用的是同样的词、同样的顺序。大部分头像是风景或者日落，而不是人脸。而且在整整一周的消息里，没有一个成员发过一次亏损。我对投资知道得很少，但我知道，在生物学里，如果一次实验的每一个结果都完美无缺，你应该先检查你的方法，再去庆祝。

马库斯沉默了。然后，他有点生硬地说，星期三他在群里问过一个问题。他问有没有人在群外面的什么地方核实过这些结果。不到一分钟，就有三个成员回复了笑脸，还有一句“怀疑的人永远穷”。几分钟后，管理员给他发了一条私信。私信里客客气气地说，像他这样的问题最好私下问，因为它们会“吓到新手”。

我问马库斯，如果结果是真的，为什么一个问题会吓到别人。他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说：“你说话像我妈。”我说，他妈妈听起来很聪明。他听了这话笑了一下，那股生硬也就消失了。

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我想着这个群背后的那个人。那个人想要什么？我觉得，他们想让人群替他们去说服别人，这样就没有人会注意到，聊天群外面根本没有证据。那他们怕什么？怕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提问，因为一个公开的问题，就可能让一百个人开始核实。

第3周，星期日晚上

我打电话的时候，罗丝奶奶正在花园里，于是她一边摘最后一批西红柿，一边开着免提跟我说话。我能听到她声音后面的鸟叫声。我跟她讲了马库斯和那个群的事，还讲了莉娜那个在煮面的工夫里从六分变成十分的测验成绩。我告诉她，最难的不是那些图片，而是那群人。“那么多人，”我说，“觉得他们全都错了，感觉很没礼貌。”

通话刚开始的时候，她想先听听别的消息。我告诉她，我现在在咖啡馆被委以擦桌子的重任了；莉娜做的意大利面是整栋楼里最好吃的；费利克斯给我发了一段游戏视频，他在游戏里建起一整座城堡，然后让一条龙把它烧掉，他说那是最精彩的部分。妈妈和爸爸星期三照常打来了电话。爸爸问我睡得够不够，妈妈问我吃得够不够，我两个问题都回答说够，这大概只有一半是真的。奶奶说，对任何事情的第三周来说，一半是真的已经是个不错的平均数了。

然后我告诉她，我觉得自己居然会动心，有点傻。奶奶停下摘西红柿的手。“动心并不傻，”她说，“那只说明你有自己在乎的东西。马库斯想帮他妈妈，你想让你那两张清单别再那么紧巴巴的。建这些群的人非常清楚这一点。这些群之所以存在，全部的原因就在这里。”

奶奶说：“你不必认为他们全都错了，亲爱的。你只需要亲眼去看看那个池塘。”我问她说的是哪个池塘。她笑了，坐下来——我想是坐在棚屋旁边那张旧长椅上——给我讲了起来。

奶奶的寓言：画里的池塘

有一年夏天，雨一直没有来，草地尽头的池塘开始一天天缩小。每天早上，青蛙们都发现水又低了一点，泥滩又宽了一点。它们变得又瘦又忧心，为该怎么办争吵不休。

一个炎热的下午，一只乌鸦落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他叼着一大块平平的树皮，树皮上有人用浆果汁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又宽又深的池塘，有睡莲叶、高高的绿色芦苇，水面上还有一团团肥肥的苍蝇在飞舞。“这个池塘就在山那边，”乌鸦说，“我可以带你们去。每只青蛙只要一只甲虫。”

这时，从他身后的芦苇丛里传出了声音。“我去过那里！”“那里的水好凉快！”“世界上最好的池塘！”声音多得青蛙们数都数不过来。一只年轻的青蛙看看那幅画，又看看自己池塘里那点稀薄的褐色的水，觉得心怦怦直跳。这么多青蛙，总不可能都错吧。

可是在把甲虫交给乌鸦之前，她去找了住在柳树根下的老蟾蜍。“一幅水的画，从来没让谁身上湿过，”老蟾蜍说，“还有芦苇丛里的那些声音。你见过发出这些声音的青蛙吗？”

年轻的青蛙悄悄地爬进了芦苇丛。在那里，她根本没有找到一大群青蛙。她只找到了一只椋鸟，他挺着胸脯，学着一只又一只青蛙的声音——椋鸟是会这样做的。他一看见她，就飞走了。

那天夜里，趁大家都睡着了，年轻的青蛙开始爬那座山。对一只小青蛙来说，这是一段很长的路，她的脚都磨疼了。天亮时，她爬到了山顶，朝另一边望下去。那里有一个洼地，从前也许是个池塘，可现在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干得像一只旧盘子。

她尽快跳回了自己的池塘，把她在山顶上看到的告诉了大家。有些青蛙不相信她，就爬上山去亲眼看看。等他们回来以后，没有一只青蛙把甲虫给乌鸦。老蟾蜍带着大家沿着小溪走，走到一个溪水还在流的地方，水在凉凉的石头之间慢慢地流着，他们就一起在那里等，一直等到雨来。

第4周，星期一晚上

我一整天都在想那只年轻的青蛙。树皮上的画并不是危险的部分。危险的部分是那些声音，因为那些声音让那幅画感觉像是被核实过了。马库斯的群里那些欢呼，起的正是这个作用。截图下面的每一条回复，都像一只青蛙在说“我去过那里”。可是一只椋鸟就能发出一百只青蛙的声音。

我喜欢那只年轻的青蛙的地方在于，她没有跟那些声音争论。她没有试图证明乌鸦在撒谎，也没有说其他青蛙傻。她只是去了一个乌鸦控制不了的地方——山顶——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老蟾蜍也没有告诉她答案。他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见过发出这些声音的青蛙吗？”

今天在实验室，我给马库斯讲了这则寓言。他听着，讲到椋鸟那一段时，他做了个鬼脸，说：“好啦，好啦。”然后他告诉我，他决定“暂时先看看”，不投任何钱。我松了一口气，可是在我们收拾完之前，他给我看了群里的一条新帖子。一个自称“德克斯教练”的人下周要为想“学习真正的系统”的学生开一堂免费的网课。马库斯说，一堂免费的课又没什么坏处。我没有跟他争，但我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那个说法是：马库斯那个群里的成员都在赚大钱，证据是一张接一张的截图，每张下面都有几十条欢呼的回复。看起来证据很多。可是当我像奶奶说的那样，用我自己的爪子去数时，才发现那其实只是两种图片：数字的图片，和一群人的图片。

利润的图片不是利润的证据。莉娜让我看到，一块屏幕可以被改动，用的时间比煮一锅面还短，而且改得那么好，我根本看不出区别。我不需要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我只需要记住：一张截图给我看的，是别人选择给我看的东西，仅此而已。

群里的成员可能并不是他们看起来的那样。一个人可以用很多个名字说话。有些成员也许是抱着希望的真人，有些也许根本不是真人。几秒钟之内就出现的、用词一模一样的、来自没有人脸的账号的回复，还有一个从来没有人亏损的群，都是警示信号。一群人的规模，告诉我的是一个说法有多响亮，而不是它是不是真的。

所以，我这周学到的核实方法，就是问问自己：有什么是我能从群外面核实的？要用一个我自己选择、而且这个群控制不了的来源。如果答案是“什么都没有”，那我就已经学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家真正的企业，是可以在别的地方查到的。一个唯一的证据就是它自己的群，就像乌鸦的那块树皮：一个没有人能在里面游泳的池塘。

还有一个信号：当一个问题让管事的人感到不自在的时候。马库斯公开问了一个合理的问题，却被告知要私下问。一个真正的机会，是不怕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核实的。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这一周，苔丝在这里放下了笔。她遇到了投资诈骗中最常见的一种画面：盈利截图，加上一群欢呼的人。马库斯被这幅画面吸引，并不是因为他傻。他在乎他的妈妈，而一个看起来满是已经解决了钱的烦恼的人的群，是很难让人移开目光的。苔丝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吸引力，她诚实地把它写了下来。

下面是一些可以一起聊聊的问题。你有没有主要因为很多人似乎都同意某件事，就相信了它——无论是在网上、在学校还是在工作中？后来发生了什么？如果家里有人给你看一张令人吃惊的截图，你能从它被发布的地方之外核实些什么？当家里其他人为某件事担心时，你们每个人希望别人怎样来问自己，才能让这个问题感觉像是关心，而不是指责？

这里还有一件可以全家一起做的小事。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个人都可以收集一个只以图片形式出现的、令人吃惊的说法：聊天群里的一张截图、一张结果的照片、一张消息的图片。到周末，大家坐下来，为每一张图片说出一个图片以外、可以核实这个说法的地方——一个你们自己找到的地方。如果你们想不出任何这样的地方，这一点也值得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