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之前：写给读者和家人的话

这本书是一本日记。它属于苔丝——一个虚构的十八岁女孩，她离开家，开始了大学第一年的生活。出发那天，奶奶送给她一本绿色的笔记本，只提了一个要求作为回报：每个星期，苔丝都要写下“一件你自己核实过的事”。接下来的这些页，就是那本笔记本，从陌生房间里的第一个夜晚，一直写到这一学年的最后一周。

苔丝并没有打算写钱的事，更没有打算写骗局。可是在大学第一年里，她、她的朋友和她的家人，遇到了今天投资诈骗的许多种样子：群聊里的盈利截图，友善的网络“导师”，钱会增长却毫无风险的承诺，告诉你没有时间思考的倒计时，屏幕上的余额不断上涨的应用，要先付费才能取出自己的钱的各种费用，付钱让你拉朋友入会的俱乐部，后来谈起投资的热心陌生人，广告里的名人面孔，还有帮你把损失的钱追回来的提议。她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失去了大部分积蓄。苔丝自己也不止一次差点上当。

投资诈骗，是利用“让钱增长”的承诺来行骗的骗局。它很少看起来像犯罪。它通常看起来像一个机会、一个社群，或是有人向你伸出的援手。正因如此，最有用的保护并不是知道每一种花招——花招总在变化——而是养成一个稳定的习惯：通过你自己选择的来源去核实一个说法，绝不通过随说法一起送到你面前的链接、号码或人。这本日记的每一章，都展示了这个习惯在不同情境中如何发挥作用。

本书的结构

每一章涵盖苔丝这一年中的一两周，由她的日记组成。在每一章的某个地方，苔丝还会记下一则寓言。她的奶奶罗丝是一位退休的记账员，很久以前为自己的孩子编了这些动物故事；每个星期天晚上通电话时，她会给苔丝讲一个。这些寓言简短朴素，每一则都用容易记住、也容易讲给更小的读者听的方式，呈现出那一周问题的样子。

在每一章快结束的地方，在“这周我核实了什么”这个标题下，苔丝会用自己的话总结她学到的核实方法。然后日记暂停，这一章以“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收尾：几个问题，再加一件可以一起尝试的小事，写给学生和他们的父母、祖父母、兄弟姐妹。你可以一个人读这本书，但它是为了让人一起谈论而写的。

各章按照苔丝这一年的顺序排列，第一次读时最好也按这个顺序来读。以后，你可以单独翻回任何一章，因为每一章都会讲清楚它自己的核实方法。

关于本书中的信息

苔丝、她的朋友、她的家人以及这本日记里的其他所有人都是虚构的，他们遇到的那些提议、群组、应用和平台也是虚构的。书中没有描述任何真实的公司、产品或事件。本书中的骗局，只按照一个人遇到它们时的样子来描述，并附上帮助你识别它们的警示信号，而不会以任何可能帮助别人模仿它们的方式来描述。

不同国家的法律和规定各不相同，帮助人们的机构名称也各不相同。本书说到“你所在国家的官方机构”时，指的是你居住的地方那些监管银行和投资公司、保护消费者或受理诈骗举报的公共机构。你的银行、警方，以及对学生来说，中学或大学的咨询服务，也都是可以求助的好去处。如果事情已经出了差错，本书的末尾把最初应该采取的步骤集中放在了一处。

最重要的是，请记住苔丝吃了苦头才明白的道理：任何人都可能被骗。被骗不代表愚蠢，为骗局负责的永远是骗子。告诉别人，从来不是一件丢脸的事。这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勇敢、也最有用的事。

第1章　奶奶送我的笔记本

第1周，星期日晚上

这是这本笔记本的第一页，我是坐在一张还不太像是我的床上写的。坐火车几乎花了一整天。我看着田野变成山丘，山丘又变成城镇，途中不知什么时候，我把妈妈装的两个三明治都吃掉了，虽然其中一个本来是留着当晚饭的。现在我到了这里，住在校园边上的一栋学生宿舍里，房间里有两张床、两张书桌、一扇窗户，还有一台暖气片，咚咚作响，像一只想进屋的小动物在敲门。明天就开始上课了。

我的室友叫莉娜。她十九岁，读计算机科学专业二年级，所以她已经知道所有东西在哪儿，包括我们这层楼唯一一台不吞袜子的洗衣机。我到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碗麦片。她抬起头说：“你一定是苔丝吧。你那边是阳光少的那一侧，抱歉啦。我先挑的。”说完她笑了，还分了我半碗麦片，于是我决定，我喜欢她。

离家之前，罗丝奶奶把这本笔记本送给了我。它有深绿色的封面、厚厚的米白色纸页，还有一根用来标记页码的丝带。她用牛皮纸把它包好，再用园艺用的细绳系上。她只要我答应一件事作为回报：每个星期，我都要写下“一件你自己核实过的事”。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笑了笑，说：“你会明白的。明白的时候就写下来。”

在封面内侧，她用记账员那种工整的字迹写下了她的规矩：“数两遍。第二遍，用你自己的爪子数。”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我七岁那年想用纽扣去买糖果时，她这么说过。我弟弟费利克斯坚信自己在游戏里中了奖、只需要爸爸的银行卡号就能领奖时，她也这么说过。奶奶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替别人的生意记账，她说，她学到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别人给你的数字只是一个开始。

莉娜刚刚关掉了台灯，说：“晚安，日记女孩。”我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过我已经开始想家了。我甚至想念隔着卧室墙壁传来的、费利克斯打网络游戏的声音，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哪本笔记本里写下这句话。

第1周，星期四晚上

我找到工作了！校园咖啡馆需要人上早班，我和经理谈了十分钟——他的手特别快，说话却特别慢——现在我就是一个每周上三个班的人了。一开始我主要负责收拾桌子和洗杯子。

今天晚上，我做了第一份像样的预算。据我理解，预算就是在花钱之前先给自己的钱做个计划，而不是花完之后才发现一个意外。我在本子左边写下暑期工攒下的积蓄，还有咖啡馆每周会付给我的工资。右边写下我要分摊的房租、伙食、公交卡、书本、手机，还有一小行叫“我会忘掉的东西”。左边比右边大一点，但大得不多，看到这一点，我既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又有点想吐。

生物课正式开始了。在第一次实验课上，我们被分成两人一组，我的实验搭档是马库斯。他十九岁，个子很高，礼貌到碰到显微镜时都会对它说声对不起。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周末在镇上的一家咖啡馆打工，每个月都会把一部分工资寄回家帮他妈妈。他说得就好像这根本不算什么。

今天晚上，妈妈和爸爸一起开着免提给我打了电话。妈妈刚在医院药房忙完漫长的一天，想知道我有没有吃蔬菜。爸爸在一家印刷店工作，所以他想知道奶奶送的笔记本纸好不好。费利克斯十六岁，大部分时间都活在他的耳机里，他没有来接电话，不过后来给我发了一段他在最喜欢的游戏里赢了一局的视频，附言是“祝你生物课好运”。

今天在迎新会上，我拿了太多传单。其中一张来自大学的学生理财咨询处。上面写着，任何学生都可以去那里，免费、私密地获得关于预算、债务以及任何钱方面烦恼的帮助；传单背面列出了我们国家处理银行、投资和诈骗事务的官方机构的名称。最下面有一张顾问奥卡福女士的小照片，她神情平静，老花镜挂在一条链子上。我把它贴在了书桌上方的墙上。

然后，今天晚上，宿舍群聊里出现了一条帖子。群里有两百多人，平时大多是有人在问谁把最后一点牛奶喝掉了，可这条帖子不一样：“学生投资俱乐部！仅限一年级新生。让你的学生钱在你睡觉时为你赚钱。我们的会员赚得已经比他们打工挣的还多。趁名额还没满，赶快私信我加入。”

头像是我们这栋楼的照片，从正面拍的，太阳在楼后面照着。我把帖子读了四遍。我想到了我的两张清单，想到了它们之间的空间有多窄。我想到了马库斯往家里寄钱。有那么一会儿，我真的想象出了另一个我，一个不用把每一趟公交车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我。

莉娜从我肩膀后面看了这条帖子，发出一声像水壶烧开一样的声音。“这是谁？”她问。我说我不知道，但看起来像是宿舍的账号。莉娜说：“它看起来像我们的楼。这可不是一回事。”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样的帖子会专门冲着新生来，我觉得我知道答案，虽然我不喜欢这个答案。我们刚刚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钱，很多人还是第一次：积蓄、助学贷款、打工挣到的第一笔工资。我们来到一个新地方，还不知道谁是谁，也不知道哪些账号是真的。我们想融入，没有人想当唯一一个说“不”的人。而且说实话，我们中有些人有点孤单，也有点为钱发愁。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多柔软的地方，想利用新生的人根本不需要多聪明，只需要来得早。

第2周，星期日晚上

昨天早上，我做了一件一周前的我不会做的事。我没有回复那条帖子，而是下楼走到宿舍前台，问那里的工作人员宿舍有没有投资俱乐部。他盯着我手机上的帖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宿舍工作人员从来不会在群聊里发布任何形式的推销，他也从没听说过什么投资俱乐部。到了晚上，那条帖子已经从群里消失了，发帖的账号也不见了。

我同时有两种感觉：一种是小小的自豪，另一种是一阵发冷。自豪是因为我核实了。发冷是因为我差一点就根本没去核实。如果那条帖子是我已经认识的人发的，我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下楼。

今天晚上，是我和罗丝奶奶的第一次星期天通话。她一个人住在那座带花园的小房子里，每到星期天晚上，她就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端着一杯茶，把电话放在茶壶旁边，好像它是一位客人。我把帖子和前台的事告诉了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不就有了。这就是你的第一页。”

我问她，我到底做了什么才算数。奶奶说：“你通过一个你自己选择的来源，核实了一个说法。不是那条帖子提供给你的来源，也不是写帖子的那个人。去哪里查，是你自己决定的。”她告诉我，这件事有一个词，叫“核实”，一个大词，说的却是一个小习惯。然后，她给了我她所说的三个问题。

这是谁说的？我自己怎样核实？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奶奶说，第一个问题关于说话的人，第二个问题关于路径，第三个问题关于目的。“大多数人问完第一个就停下了，”她说，“因为他们看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就以为已经核实过了。第二个问题才是真正下功夫的地方，第三个问题是人们常常忘记的，因为问出来好像不太礼貌。”

我把这三个问题都写在封面内侧，就写在她的规矩下面。然后，因为是星期天，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的故事是很久以前为自己的孩子编的，她至今讲起来还是慢慢的，好像正一步一步从故事里走过。她说，这是所有故事里最老的一个，她的规矩就是从这个故事来的，我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她的规矩里说的是爪子。之后我尽量按照记得的样子把它写了下来。

奶奶的寓言：数两遍的松鼠

在一片山毛榉树林的边上，住着一只刚刚离开妈妈窝巢的小松鼠。这是她第一个独自度过的秋天。每天她都去收集山毛榉果，把它们埋在一棵老树的树根之间；每天傍晚，她都会数一数，因为冬天就要来了，而她还不知道一个冬天能有多长。

一天傍晚，一只松鸦落在她身边。他翅膀上长着亮蓝色的羽毛，声音像一只擦得锃亮的铃铛。“你干活这么辛苦，”松鸦说，“可是埋在土里的坚果只会躺在那儿。把它们送到我在高高的橡树上的树洞里来吧。在我树洞里睡过觉的坚果，到了春天醒来，就会变成两倍。”

小松鼠累了，爪子也因为挖土而酸痛。“我怎么知道它们会变成两倍呢？”她问。“去问知更鸟吧。”松鸦说。知更鸟就坐在松鸦自己的树枝上，立刻唱了起来：“是真的，是真的，我亲眼见过。”

松鸦把她领到橡树下，给她看那个树洞。树洞几乎满到了顶。“你自己数吧。”松鸦说，接着他就开始替她数，数得飞快。“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他唱着，唱得那么快、那么欢快，她不知不觉就跟着点起头来。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松鸦数数的样子里有什么东西太快了，就像一条溪水从石头上流过，从不停下。于是在灰蒙蒙的清晨，趁松鸦还没醒，她一个人回到橡树那里，又数了一遍，慢慢地，用她自己的爪子数。她把每一颗坚果都拿起来翻过来看。很多只是空壳，轻得像干枯的树叶；有一些根本不是坚果，而是圆圆的褐色小石子。树洞是满的，但装满它的并不是食物。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事。她没有去问知更鸟。她走到山丘的另一边，去找一只她从小就认识的老松鼠，问他有没有见过坚果在春天变成两倍。老松鼠笑得尾巴直抖。“到了春天，”他说，“一颗坚果如果运气好，也许会长成一棵小树。它永远不会变成两颗坚果。”

小松鼠回了家。她把自己的坚果挖出来，又数了一遍，虽然她早就知道有多少颗了。然后，她用泥土和树叶把它们盖好，去睡觉了。那个冬天，她睡得很香。

第2周，星期一晚上

今天早上是我第一次在咖啡馆上班，我什么都没打碎，经理说这是“一个漂亮的开头”。我一直在想那只松鼠。奶奶从来不告诉我她的故事是什么意思。她说，如果她告诉了我，那就是她的意思，而不是我的了。

松鸦并不是什么都在撒谎。树洞确实是满的，他也确实请她来数了。他让她看了，可他替她数，数得那么快，她根本跟不上。他报出的数字是说法，而她的第二遍，一颗一颗地数，才是核实。这就是“用你自己的爪子数”的意思：不要让那个想从你身上得到东西的人，替你去核实。

知更鸟是最让我不舒服的部分。小松鼠问她怎么才能知道的时候，松鸦给了她一个可以去问的对象，而那个对象就坐在他自己的树枝上。这感觉像是在核实，但其实不是，因为来源是松鸦选的。山丘另一边的老松鼠就不一样了，因为是她自己选了他，而他也没有任何好处可得。我觉得，这就是询问和核实之间的全部区别。

我还一直在想，松鸦害怕的是什么。他想要那些坚果，这很明显。但我觉得，他怕的是那个灰蒙蒙的清晨——她会独自回来，耳边没有他的声音，然后慢慢地数。

今天在实验室，我们等样品升温的时候，我给马库斯讲了这个故事的简短版本。他说，他在另一个群里也看到过一条像我们宿舍群里那样的帖子，还笑话过它。然后他说：“不过，想象一下要是其中有一个是真的呢。”他说得很轻松，可之后他盯着自己的手机看了很久。

这周我核实了什么

那个说法，是宿舍群聊里的一条帖子，说一个面向一年级新生的“学生投资俱乐部”让会员赚的钱比打工还多。那条帖子看起来像是宿舍发的，因为它的头像是我们这栋楼的照片。这是我这周的第一课：一张你信任的东西的照片，并不等于你信任的那个东西本身。

我问了奶奶的第一个问题：“这是谁说的？”然后我意识到我不知道。接着我问了第二个问题：“我自己怎样核实？”帖子提供了它自己的核实方式——“私信我”——但那只会给我更多同样的说法。于是我选了另一条路，亲自去了前台。我知道前台是真的，因为我拖着行李箱从它旁边走过。

前两个问题有了答案之后，第三个问题“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就很容易了。新生把钱交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俱乐部，唯一能从中得到好处的，就是写那条帖子的人。

所以，用我自己的话来说，“核实”的意思是：用一个我自己选择的来源，去检验一个说法是不是真的。它的意思不是去问提出说法的那个人，不是用他们给我的链接，不是拨打他们发来的号码，也不是相信他们指给我的朋友。它的意思是找到我自己通向真相的路，哪怕那条路只是一段通往前台的楼梯。做这件事，我不需要懂任何投资知识。我只需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说话。

可以和家人聊聊的事

苔丝这一周的日记就停在这里。她带着属于自己的第一笔钱来到一个新地方，几乎立刻就有人想利用她的“新”。她不需要成为专家，也不需要怀疑每一个人。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习惯：通过一条她自己选择的路径，去核实一个说法。

下面是一些可以一起聊聊的问题，在餐桌旁、在电话里或者散步时都可以。当你开始一件新的事情，比如上一所新学校、做一份新工作或者搬家，是什么让你想尽快融入？这种愿望又可能怎样让一个提议显得比实际更好？想一想你最近看到的一条消息或帖子：这是谁说的？你本可以怎样在不使用那条消息提供的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核实它？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谁会是你的“山丘另一边的老松鼠”——一个你会去问的人，因为是你自己选择了他，而不是别人把你指引过去？

这里有一件可以一起尝试的小事。把罗丝奶奶的三个问题写在一张卡片上：“这是谁说的？”“我自己怎样核实？”“如果我相信了，谁会得到好处？”把卡片放在家里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比如门边或者冰箱上。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个人都可以带来一个自己遇到的说法，告诉其他人自己是怎样核实它的，或者本可以怎样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