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信守诺言

赶不及完工的厨房

博格丹四十五岁，经营着一家只有两名员工的小建筑公司。春天，他答应为一个年轻的家庭——奥孔科一家——翻修厨房，并承诺在6月1日之前完工，因为他们的宝宝预产期在6月中旬，他们希望到那时房子已经准备妥当。博格丹信心十足。他已经做过很多厨房了。

后来，事情出了岔子。一家供货商送错了橱柜。他的一名工人病了两个星期。墙后面的旧水管原来也需要更换。到了5月20日，博格丹知道自己不可能在6月1日前完工了。他至少还需要十天。

他很想什么都不说。他可以继续尽快干活，指望运气好一点；如果错过了日期，就怪供货商或者水管。很多施工的人都是这么做的。他想象着这家人的失望和愤怒，害怕面对那场谈话。他也担心自己的名声：如果他承认工期要拖延，他们会不会告诉朋友，说他靠不住？

5月21日，他敲响了这家人的门，请他们抽空谈一谈。他把出了什么问题解释得清清楚楚，承认自己当初许诺时应该多留出一些时间，并坦诚地告诉他们，他现在预计能在6月12日之前完工。他提出在两个星期六加班，不额外收费，并且在6月1日之前让厨房可以用来做饭，哪怕还剩下一些收尾工作。这家人很失望，但他们感谢他这么早就告诉他们。一年后，他们把他推荐给了三位朋友，说：“他是我们遇到过的最诚实的施工师傅。”本章讲的是信守诺言，以及当我们无法做到时该怎么办。

武士之言

在《武士道：日本之魂》中，新渡户稻造有一章谈诚实与真诚，他认为这两者是其他美德必不可少的伙伴。他提到了一个表达武士之间诚实理想的说法：“武士一言”（bushi no ichigon），可以译作“武士之言”或“武士的一句话”。

据新渡户说，武士的话应当可靠到根本不需要书面的承诺。按照他的描述，武士之间的重要约定常常只凭口头达成，而要求订立书面契约，可能会被视为一种侮辱，暗示对方的话还不够分量。不管这在实际中是否总是如此，这个理想是清楚的：一个人的话，应当和任何书面文件一样牢靠。

新渡户还写道，对武士来说，说谎和欺骗被视为极大的耻辱，是品格软弱的表现。他把诚实与勇气联系起来，认为人们说谎往往是出于恐惧：害怕后果，害怕被人非议，害怕冲突。按照这种看法，一个真正有勇气的人不需要说谎，因为他能够面对真话带来的后果。

在这里，我们还是要记住，这是一种理想，真实的武士和世界各地的人一样，并不总是按这个理想生活。历史上记载了武士之间许多背弃承诺和欺骗的行为。但这个理想本身是有价值的，而且它直接关系到现代生活——在今天，信任往往很脆弱，许多人已经学会了不去依靠别人的话。

博格丹决定早早把实情告诉这家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武士之言的一种体现。他无法信守最初的承诺，因为情况变了。但他信守了一个更深的承诺：对他们诚实，承担责任，尽最大努力把事情弥补好。

值得注意的是，不立书面契约、只凭一句话的理想，背后有着怎样的前提。它的前提是一个人们彼此认识、记得彼此所作所为、也在乎自己诚实名声的群体。在这样的群体里，食言的代价很高，因为每个人都会记住。许多现代人的生活不像这样联系紧密，这使得人们更容易违背小小的承诺而不承担后果。但这也让那些信守诺言的人显得更加突出。在一个借口随手可得的世界里，一个可靠的人是难得而珍贵的。

真诚是开始，也是终结

新渡户把诚实的观念与一种更广泛的品质联系在一起，这种品质在日语里叫作“诚”（makoto），通常译为真诚。他指出，这个观念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儒家的教导，尤其是一部叫作《中庸》的经典，它是构成儒家教育核心的四部书之一。

在那部经典的第25章里，真诚被放在了极高的位置上。用我自己的话来说，这部经典认为，真诚是万事万物的开始和终结，没有真诚，就什么都无法存在。这是一个宏大而带有哲学意味的说法，但它的实际含义很简单：我们所建立的一切，无论是一段关系、一份事业、一个群体，还是一个自我，都依赖于真诚。没有真诚，什么都不会长久。

在这个意义上，真诚不只是不说谎。它意味着表里如一。它意味着说的话是真心的，说要做的事就去做。一个真诚的人，他的言语、行动和意图是一致的。在他展现出来的样子和他真实的样子之间，没有隐藏的落差。

这与关于礼貌的那一章密切相关。新渡户把真诚视为礼貌必不可少的伙伴。没有真诚的礼貌，会变成奉承或空洞的表演。没有礼貌的真诚，则可能变得刺人。两者结合，才造就一个既善良又值得信赖的人：一个体贴待人、说话靠得住的人。

真诚还有向内的一面。它意味着对自己的动机、感受和过错保持诚实。许多人会给自己讲一些舒服的故事：自己总是通情达理的，问题总是别人的错，自己已经尽力了——而其实并没有。真诚要求我们尽可能清楚地看待自己，既不苛刻，也不找借口。这种向内的诚实往往是最难的，也是其他一切诚实的根。

小小的承诺

我们大多数人很少会作出武士向主君所作的那种正式承诺。但我们一直都在作出小小的承诺，而且常常没有意识到那就是承诺。

“我十分钟后给你回电话。”“我明天把那份文件发给你。”“我七点到。”“我会去了解一下。”“我们找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吧。”“我下星期还你钱。”每一句都是一个小小的承诺。我们每兑现一个，就积累一点信任。我们每次不加解释地违背一个，就消耗一点信任。

许多人并不把这些小小的承诺当回事。他们说“我会给你回电话”，其实并不真打算打；或者把“我们改天见”当作结束谈话的客气话。对方可能也不把这些话当真。但日积月累，经常违背小小承诺的习惯，会让别人、也让我们自己明白，我们的话并没有多少分量。

武士之言的理想提出了另一种做法：把小小的承诺当作真正的承诺。在说“我会给你回电话”之前，问问自己是否真的会打。如果不会，就换一种说法：“我现在很忙，不过今天下午我会尽量给你打电话”，或者“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给你打电话”。一开始，这样说也许感觉没那么圆滑。但它会让你的话变得可靠，而可靠的话，是你能送给身边的人的一份厚礼。

一个简单的做法是：少许诺，多兑现。许诺得少、但说到做到，胜过许诺得多、却兑现得少。那些以信守诺言闻名的人，哪怕只是在小事上，也常常会被托付更大的事。

有一个实用的习惯可以帮上忙：把承诺写下来。当你告诉别人你会做某件事时，就把它加到清单、日历或笔记本里。许多违背的承诺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因为忘了。一个记住小小承诺的简单办法，就能把一个本意良好的人，变成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当你无法信守诺言时

生活是难以预料的。有时候，尽管我们尽了最大努力，还是无法兑现承诺。供货商送错了货，有人病倒了，紧急情况发生了，情况变了。武士之言的理想并不要求我们完美无缺，也不要求我们不惜任何代价去兑现承诺，比如为此伤害别人，或者放弃更重大的责任。

它真正要求的，是对实际情况保持诚实。博格丹和一个不打招呼就错过工期的施工者之间的区别，并不在于博格丹兑现了承诺。他并没有兑现。区别在于，他说了真话，而且说得早，他承担了责任，并尽自己所能把事情弥补好。

当我们无法信守诺言时，有几条原则可以帮上忙。第一，一旦知道，就尽快告诉对方，而不是拖到最后一刻。对方知道得越早，就越能调整自己的计划。第二，诚实地解释发生了什么，不找借口，也不把超出合理范围的责任推给别人。第三，为自己的那一部分承担责任，包括你在许诺时犯下的任何错误。第四，尽你所能作出弥补：一个新的、切合实际的承诺，额外的努力，一个部分的解决办法。第五，兑现这个新的承诺。

这些步骤需要勇气，因为它们意味着要面对别人的失望。回避这场谈话、指望运气或者躲在借口后面，往往更容易。但正如新渡户所说，说谎和逃避往往出于恐惧，而面对真相需要勇气。对一个没能兑现的承诺说出实情，这本身就是一种守信。

从没能兑现的承诺中学习，也是值得的。博格丹意识到，他最初许诺时没有留出足够的时间。从此以后，他给出的每一个日期都会加上一段余量。这不是不诚实，而是现实。许诺自己能够可靠做到的事，正是让自己的话值得信赖的一部分。

以符合现实的方式许诺，也会有帮助。博格丹可以不说“我一定会在6月1日完工”，而是说：“我预计在6月1日左右完工。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会马上告诉你们。”这样的承诺更诚实，因为它包含了每一个真实的工程都会有的不确定性。它听起来也许没那么气派，却容易兑现得多，而且是在积累信任，而不是消耗信任。

诚实与善意

真诚引出了一个难题：如果真话可能伤人，该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应该总是原原本本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这样做并不友善？

新渡户在讨论礼貌习俗时，谈到过一个相关的问题，比如在他的国家很常见的一种习惯：送人礼物时，把礼物说成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东西；他把这与别处那种称赞自己所送礼物的习惯相比较。他认为，每一种习俗都有它自己的礼貌逻辑。不管人们怎么看待这些习俗，它们背后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我们该如何在诚实与善意之间取得平衡？

对今天的我们来说，一个有用的方法是区分说谎与得体。说谎，是为了欺骗而说出自己明知是假的话。得体，是出于对别人感受的在乎，仔细选择说什么、怎么说、什么时候说。我们可以说真话而不残忍。如果一位朋友问我们，他的新发型怎么样，而我们并不喜欢，我们不必说“难看极了”。我们可以说：“变化好大啊。你自己觉得怎么样？”或者提一提我们真心喜欢的某个地方。这不是说谎。这是在说真话的方式上体现出的善意。

也有一些时候，即使真话会伤人，它也很重要：当有人即将犯下严重的错误时，当有人正在受到伤害时，当有人请我们给出能帮到他们的诚实意见时。在这些情况下，真诚可能要求我们开口，温和而清楚地说出来。一个总是说我们爱听的话的朋友，让人感到愉快，却帮不上多少忙。一个带着善意告诉我们真话的朋友，才是珍宝。

真诚与善意的结合，是人际关系中最难把握的平衡之一。但它也是最可贵的平衡之一。那些我们相信会善意地说出真话的人，正是我们在关键时刻会去求助的人。

承认自己不知道，也需要勇气。一个哪怕没有把握也总有答案的人，并不真诚。说一句“我不知道，但我会去弄清楚”，或者“我不确定那样对不对”，是一种安静的诚实。在许多工作场所和家庭里，人们害怕承认自己没有把握。那些坦诚承认的人，往往会让别人也更容易这样做，决策也会因此变得更好。

对自己信守诺言

还有一种承诺对自信极为重要：我们对自己作出的承诺。“我星期一开始锻炼。”“我这个星期要把那个项目做完。”“我要多给妈妈打电话。”“我不再熬那么晚了。”

我们许多人总是在违背这些承诺，而且常常没有察觉。每一个对自己违背的承诺，都在悄悄地告诉我们：我们自己的话是不可信的。久而久之，这会损害我们的自信。如果我们连说到做到都不能指望自己，又怎么能感到自信呢？

武士之言的理想也可以用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可以像对待对别人的承诺那样，认真对待对自己的承诺。这首先意味着，对自己少作承诺，并且作更切合实际的承诺。与其许诺“我每天锻炼一小时”——这个我们可能做不到——不如许诺“这个星期我要散步三次，每次十五分钟”——这个我们做得到。其次，这意味着兑现这些承诺，哪怕在我们不想做的时候。第三，这意味着在做不到时对自己诚实，调整承诺，再试一次，而不是假装没事或者干脆放弃。

对自己信守小小的承诺，是培养自信最可靠的方法之一。每兑现一个承诺，就是一份证据，就像关于修炼的那一章里所说的练习的证据一样，证明我们可以依靠自己。日积月累，这些证据会汇聚成一种对自己的话沉静而坚实的信任。这种信任，正是本书所讲的那种自信的基础。

有些人觉得，从每天对自己作一个小小的承诺开始很有帮助，并且一个月里毫无例外地坚持兑现：整理床铺，散步十分钟，读几页书，在日记里写一句话。事情本身并没有坚持兑现那么重要。到月底时，他们就有了三十份证据，证明自己对自己说的话是可以信赖的。有了这个基础，更大的承诺也会变得容易一些。

四种人生与他们的承诺

西达尔特二十四岁。一位好朋友请他在一个星期六帮她搬家，他答应了。到了星期五，另一些朋友邀请他周末一起去海边玩。他很想取消和搬家那位朋友的约定，跟她说自己病了。接着他想，如果她这样对待自己，自己会是什么感受。他去帮她搬了家。活儿很累，但到最后，她拥抱了他，说要是没有他，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西达尔特意识到，信守诺言比那趟旅行更有价值。

安妮卡十五岁。她最好的朋友把家里一件令人痛苦的秘密告诉了她，请她不要说出去。几个星期后，学校里的其他女孩在说闲话，问安妮卡知道些什么。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很容易，还能让她一时成为众人关注的中心。安妮卡说：“这不是我该说的事。”然后转移了话题。她的朋友后来得知，有人问过她，而她什么也没说。她们的友谊变得更加亲密。安妮卡说，守住这个秘密让她觉得自己很坚强。

摩西七十七岁，他曾向已故的妻子许诺，会照顾他们的一位老朋友——一位独居、很少有人来看望的寡妇。六年来，每个星期三，他都去看她，陪她喝茶，替她把买好的东西带过去，帮她修修家里的小毛病。有些星期，他并不想去。但他还是去了。那位朋友说，他的来访是她一周里最明亮的时光。摩西说，自从妻子去世以后，信守这个承诺让他自己的生活有了稳定的节奏和意义。

本章开头的博格丹，在6月11日完成了厨房，比他修改后的承诺早了一天。一个星期后，这家人的宝宝出生了，家里的厨房已经可以正常使用。博格丹现在给出的每一个估计都会留出时间余量，一旦出了问题，他会马上告诉客户。他的生意稳步增长，大多靠的是别人的推荐。他说，他明白了，被人信任比速度快更有价值。

西达尔特、安妮卡、摩西和博格丹，都各自面临过信守诺言很难的时刻：一趟诱人的旅行，一个受人关注的机会，一项令人疲惫的例行之事，一次意料之外的延误。每个人都选择了真诚。而在每个人身上，守信都建立起了信任——既有与别人之间的信任，也有对自己的信任。

实践步骤

第一，留意你小小的承诺。用几天时间，注意你作出的那些小小的承诺，比如“我会给你打电话”或者“我明天发给你”。

第二，少许诺，多兑现。在作出承诺之前，问问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如果不能，就说一些更诚实的话。

第三，把小小的承诺当真。对于你确实作出的小小承诺，要像对待重大的承诺那样用心去兑现。

第四，当你无法信守诺言时，要早点说。诚实地解释，承担责任，尽你所能作出弥补，并兑现新的承诺。

第五，把真话与善意结合起来。仔细选择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说出难以接受的真话，既不说谎，也不残忍。

第六，对自己信守诺言。对自己作出小小的、切合实际的承诺，并且兑现它们。让每一个兑现的承诺，都增加你对自己的信任。

简短练习：承诺清单

这个练习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它能帮助你诚实地审视自己生活中的各种承诺。

拿一张纸，画出三栏。分别标上“对别人的承诺”“对自己的承诺”和“状态”。在第一栏里，列出你对别人作出、但尚未完成的承诺：你说过要做的事，你主动提出的帮助，你欠下的债，你计划好的拜访。在第二栏里，列出你对自己作出、但尚未完成的承诺：你打算养成的习惯，你打算完成的项目，你打算作出的改变。

在第三栏里，在每一个承诺旁边写下三个词中的一个：“在兑现”“落后了”或“已违背”。要诚实。

对每一个标着“落后了”或“已违背”的承诺，决定该怎么做。你可以现在就兑现它，与对方诚实地重新商量，把对自己的承诺调整得更切合实际，或者公开地放下它——如果涉及别人，就向对方说明。

选出这个星期要采取的三个行动，把它们写下来。完成之后，就把它们划掉。

最后，把你的清单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关于你作出承诺的方式，它告诉了你什么？你是否倾向于许诺太多？你是否忽视了对自己的承诺？写一句话，说说你今后希望如何作出承诺。

常见问题

“违背承诺有没有可能是对的？”有时候是的。如果兑现一个承诺会造成严重的伤害，或者情况已经变化太大，那个承诺已经不再有意义，那么违背它可能才是对的。在这种情况下，真诚的做法是诚实地解释，承担责任，并尽力弥补。真诚所拒绝的，是随随便便或者偷偷摸摸地违背承诺。

“那么在压力或欺骗之下作出的承诺呢？”通过威胁、操纵或谎言得来的承诺，和自愿作出的承诺分量不同。如果你是在压力之下作出了一个伤害你自己的承诺，从中抽身是合理的，最好能说明原因。如果情况涉及虐待或危险，请向相关的服务机构寻求帮助。

“违背诺言之后，我该如何重建信任？”重建信任需要时间和始终如一的行动。诚实地承认发生了什么，真诚地道歉，然后一次又一次可靠地兑现小小的承诺，这些都会有帮助。信任不是靠言语重建的，而是靠长期以来一个又一个兑现的承诺重建的。

本章小结

新渡户关于诚实与真诚的一章，描述了武士之言即“武士一言”的理想——它可靠到根本不需要书面的承诺——并把说谎与恐惧、把诚实与勇气联系在一起。他又把这一点与“诚”，也就是真诚，联系起来，借鉴了儒家的《中庸》，这部经典称真诚是万事万物的开始和终结。真诚意味着言语、行动和意图一致，它是礼貌必不可少的伙伴。

日常的小小承诺很重要，明智的做法是少许诺、多兑现。当我们无法信守诺言时，早点告知、诚实解释、承担责任并作出弥补，这本身就是一种守信。真诚可以与得体和善意结合在一起，而无需说谎。对自己信守小小的承诺，能培养对自己的信任，而真正的自信正是建立在这种信任之上。

在下一章里，我们将探讨仁爱，以及这样一种观念：真正的力量体现在对弱者的善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