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

轻轻握住生活的佛教思想

引言：我们手中的重量

想象你伸直手臂，握着一杯水。一开始，它感觉很轻。过了一分钟，你的手臂开始有点酸。过了十分钟，那种酸痛已经很难忽视。过了一个小时，你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而那杯水和一开始时一样重，却让人几乎无法承受。水没有变。变的是你握着它的时间。

我们很多人都是这样背负着自己的生活。我们紧抓着旧日的伤痛，紧抓着对未来的担忧，紧抓着事情应该如何的想法，紧抓着财物、计划和身边的人，紧抓着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形象。这些东西一开始也许都很轻。但被紧紧握住，握得太久，它们就变得沉重。我们越来越累，却不太清楚为什么。我们感到紧绷、失望、动弹不得。问题往往不在于东西本身，而在于那份紧握。

这本书讲的是如何松开这份紧握。它借助的是一套非常古老的思想：佛陀的教导，以及从他的教导中发展出来的各种传统。佛陀生活在大约两千五百年前。这些教导的核心，是一个简单而又彻底的观察：我们的许多苦，来自执着于无法握住的东西，因为一切都在变化。还有另一个同样重要的观察：我们有可能更轻地握住生活，并在这份轻盈中找到一种平静与自由，而它并不取决于每件事都按我们的意愿发展。

我把这些思想当作一种实用的哲学来介绍，它是一组洞见和练习，任何人都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检验。佛教也是一个活着的宗教传统，有好几亿人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信奉它，我希望以尊重的态度对待它。你不需要成为佛教徒，也不需要相信任何特定的东西，就能发现这些思想的用处。人们记得，佛陀本人就曾鼓励大家，不要仅仅因为别人这样告诉你，就接受某种教导，而要用自己的经验去检验它。这本书正是本着这样的精神献给你的。

在开始的时候，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放下不等于放弃，也不等于不在乎。一个放下怨恨的人，并没有不再关心公正。一位让成年孩子过自己生活的父亲或母亲，并没有不再爱他们。一个放下固定计划的人，并没有不再抱有希望。这本书所说的放下，是指松开心的紧握，让我们能够用张开的手，而不是紧握的拳头，去关心、去爱、去希望。

如何使用本书

每一章都从一个日常生活中抓住不放的时刻开始。接着，它用平实的话讲解一个佛教理念，复述古老经典中的一个故事或一小段文字，展示这个理念如何在各种不同的人生中发挥作用，最后是实践步骤、一个简短练习、对常见问题的回答，以及一段简短的小结。

本书中引用的古老经典，都是用我自己的话复述的。我会写出每部经的名称和它所属的经集，在编号统一的地方也写出编号，这样，如果你愿意，就可以找到它们。有些故事并非出自佛陀本人的经，而是来自后来的传统，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说明。有几句常被说成是佛陀所说的流行语，其实并不是他说的，我尽量不去重复它们。

你可以按顺序阅读各章，也可以从最贴近你今天所抓着的东西的那一章读起。简短练习是这本书的核心。它们都很简单，只需要几分钟安静的时间、一个笔记本和一些诚实。放下不是靠阅读学会的，而是要在平常生活之中，一次又一次地去尝试。

例子中的人物都是想象出来的。他们的名字和生活是虚构的，但他们抓住不放的东西，却是各个年龄、许多地方的人都有的。你也许会在他们的重担里，认出一些你自己的重担。

本书有些章节会谈到哀伤、愤怒和痛苦的回忆。如果你正在经历非常艰难的时期，请向你信任的人求助，也请去找医生或其他合格的专业人士。如果你曾经觉得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请立刻联系心理危机热线或当地的紧急救援服务。

现在，如果你在读这段文字时手里正握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个杯子，或是一部手机，请留意一下你握着它的力道。是不是比需要的更紧？让它松一点。那一点点的松开，就是这本书开始的地方。

第1章　为什么我们的手会累

把一切都撑住

玛丽莎四十五岁，在一家建筑公司负责管理建筑项目。大家都知道，她是那种能把一切都撑住的人。在公司里，她核对每一份方案的每一个细节，每封邮件都在一小时内回复，很少让团队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做决定。在家里，她安排全家的日程，计划每天的饭菜，提醒正上中学的孩子们写作业，替丈夫打理各种预约，每天晚上还给年迈的母亲打电话，确认她吃过药了。

人们都很佩服她。“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朋友们这样说。玛丽莎自己也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好像同时攥着十几根绳子，每一根都拴着一样东西，只要她一松手，那样东西就可能掉下去。如果她不再核对方案，错误可能就会溜过去。如果她不再提醒孩子们，他们可能就会考砸。如果她漏打了一通给母亲的电话，可能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她醒来时觉得下巴很疼。牙医告诉她，她晚上一直在磨牙，大概已经好几个月了。“是压力，”他说，“你一直在咬紧牙关。”开车回家的路上，玛丽莎注意到自己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都发白了。她松开手，那一刻感觉到自己全身有多么紧绷：肩膀耸着，肚子绷着，下巴咬着。她在抓住不放，不只是用她的心，还用她身上的每一块肌肉。

她把车停在家门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她想：如果我只松开一根绳子，会怎么样？这个念头让她害怕。可奇怪的是，它也让她因为如释重负而想哭。这一章讲的就是这种害怕和这种释然，也讲一个古老的教导——关于我们的手和我们的心为什么会因为抓住不放而如此疲惫，它有很多话要说。

心的紧握

抓住不放，是人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之一。婴儿一出生就会抓住别人的手指。孩子们紧抱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大人们紧抓着工作、房子、关系、观点、回忆和计划。从很多方面来说，这是必要的，也是好的。对重要的东西，我们需要抓住它、照顾它、保护它。

但是有一种抓住不放，已经超出了照顾。这是一种出于恐惧而越收越紧的紧握：害怕失去什么，害怕变化，害怕一旦自己掌控不了会发生什么。这种紧握往往并不能让事情更安全。相反，它让我们疲惫、紧张、焦虑，有时甚至会伤害到我们正努力保护的东西。一个对孩子生活中每个细节都要掌控的父亲或母亲，可能会妨碍孩子成长。一个出于恐惧而紧紧黏着伴侣的人，可能反而把对方推开。一个任何决定都放不下的经理，可能会把自己和团队都累垮。

早期佛教经典里有一个词，专门指这种紧握：upādāna，常常被译作执着或攫取。它来自一个意思是“拿起”的词根，过去也用来指让火一直燃烧的燃料。从这个意义上说，执着就是我们许多苦的燃料。只要我们不断给火添柴，它就会一直烧下去。

这个意象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火需要燃料。燃料一旦被拿走，火就会自己熄灭——不是因为有谁去扑灭它，而是因为再没有东西喂养它。佛教的教导告诉我们，我们的许多苦恼也是这样运作的。当我们不再用执着去喂养它，它就能开始自己冷却、平息下来。

这并不是说所有的抓住都是错的，也不是说我们应该努力什么都不在乎。它的意思是：用张开的手托着一样东西，和用紧握的拳头攥着它，是有区别的。学会分辨这种区别，并让拳头松软下来，这就是这本书要讲的。

离开家的王子

这本书里的教导，来自一位在历史上被称为佛陀的人，“佛陀”这个称号的意思是“觉醒的人”。他本名悉达多·乔达摩，大约两千五百年前生活在印度北部。关于他一生的许多细节，是通过口耳相传了好几代之后才被写下来的传统流传到我们手里的，所以明智的做法是把它们当作历史和故事的交织来读。不过，他一生的主要轮廓得到了非常用心的保存。

按照传统的说法，他出生在一个统治者家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被保护着，远离生活中较为残酷的一面。年轻时，他第一次见到了衰老、疾病和死亡的现实，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想：如果每个人都会变老、生病、死去，那还能有什么长久的幸福呢？他决定离开舒适的生活，去寻找答案。

好几年里，他跟随修行的老师学习，像他那个时代的许多求道者一样，修习极端的苦行：吃得极少，忍受痛苦，把身体逼到极限。他变得又瘦又弱，几乎死去。于是他明白了，这条严酷的道路并没有通向他所寻求的自由。享乐没有让他得到自由，痛苦也没有。

他走上了另一条路。他吃了一顿简单的饭，恢复了体力，然后在一棵树下坐下来禅修，决心弄明白苦的本质以及苦的止息。按照传统的说法，那天夜里，他达到了一种深刻的领悟，后来被称为觉醒或开悟。在此后漫长的一生里，四十多年间，他从一处走到另一处，向任何愿意听的人讲授：国王和乞丐，商人和农夫，男人和女人，各种出身的人。

他所教的并不是一套需要接受的信条，而是一条需要去走的道路：一种理解心、也是一种生活的方式，他说，这种方式能够通向从苦中解脱的自由。这条道路的核心是这样一个洞见：我们的许多苦来自执着，而放下是可能的。

第一次说法

按照传统的说法，佛陀觉醒之后的第一次说法，是讲给曾经和他一起修习苦行的五位同伴听的。这次说法记载在一部名为《转法轮经》（Dhammacakkappavattana Sutta）的经里，这个名字可以译作“让法之轮转动起来的经”。在早期佛教经典的各部汇编中，它收在《相应部》（Saṃyutta Nikāya）里，是第56.11经。

用我自己的平实话语来转述，这部经一开始，佛陀告诉同伴们，寻求自由的人应当避开两个极端。一个是追逐享乐，沉溺于感官的享受。另一个是自我折磨，沉溺于严酷的克制和痛苦。他说，这两者都没有益处。避开这两个极端，他找到了一条中道，这条道路通向理解、平静和自由。

这一点值得留意，因为它告诉了我们整个教导的精神是什么。佛陀既尝试过舒适，也尝试过极度的艰苦，发现两者都行不通。他所教的道路，不是要我们惩罚自己，也不是要我们放弃一切享受。它是要找到一种明智的平衡。在这本书后面，我们还会回到中道这个想法。现在，只要看清这一点就够了：佛教意义上的放下，与严苛无关。它关乎智慧。

接着，这部经阐述了后来被称为四圣谛的内容。这四句话常常被称为全部佛教教导的基础。说出来很简单，理解它们却要用一生的时间。

用平常话说四个真理

第一个真理关于苦，用早期经典所用的巴利语来说，就是dukkha。这个词很难翻译。它可以指苦，但也可以指不圆满、压力、不安，指那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第一个真理实际上是在说：生活中有苦。出生、衰老、疾病和死亡会带来苦。和所爱的分离会带来苦。被困在不想要的事物里会带来苦。得不到想要的会带来苦。这不是一种悲观的说法，而是一种诚实的说法。任何活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这些事是真的。

第二个真理关于苦的起因。佛陀指出，那就是渴爱，巴利语叫taṇhā，这个词字面意思是“渴”。它是那种躁动不安的想要，让我们不停地伸手去够更多，紧抓着已经拥有的，推开不想要的。对享乐的渴，对事物延续下去的渴，对事物消失的渴——他教导说，这些就是苦的燃料。

第三个真理是：苦是可以止息的。当渴爱消退、执着被松开，苦就会冷却、平息下来。佛陀用一个后来非常有名的词来描述这种止息：涅槃（nibbāna），它字面上指的是火焰的熄灭。火熄灭了，是因为它的燃料没有了。这个真理是整个教导中充满希望的核心。我们的苦，以它现在的样子，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也不是不可避免的。它是可以改变的。

第四个真理是通向苦之止息的道路。佛陀称之为八圣道，也就是明智生活的八个方面：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和正定。这不是需要按顺序完成的八个独立步骤，而是一整个生活方式的八个部分，彼此支持。这里的“正”，意思接近于明智或善巧，而不是死板的规则。

说得非常简单一些就是：生活中有苦；这些苦中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渴爱和执着；当执着被松开时，苦是有可能缓解的；而且有一条实际可行的道路，可以学习如何松开它。本书接下来的部分会一章一章地探讨，这种松开在平常的生活中可能是什么样子。

放下不是什么

在继续往下讲之前，有必要先澄清几个误解，因为放下这个想法很容易被误读。

放下不等于放弃。一个人放下了对某个特定结果的迫切需要，仍然可以朝着目标努力工作。事实上，他们往往做得更好，因为他们没那么紧张、没那么害怕了。玛丽莎不需要不再在乎她的项目或她的家人。她也许只需要松开那种要掌控每个细节的需要。

放下不等于冷漠。有些人以为，一个放下了的人就像一块石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是佛教的教导非常看重慈悲、善意和关怀。放下执着，是为一种更温暖、更少恐惧的爱腾出空间，而不是为冷淡腾出空间。

放下不等于假装。它不是说，明明在乎却说“我不在乎”，也不是说，在痛苦上面堆起笑容。真正的放下，始于诚实地感受自己所感受到的，然后松开对它的紧握，而不是把它掩盖起来。

放下不等于接受伤害。放下怨恨，并不意味着继续待在一个让我们受到伤害的处境里。放下掌控，并不意味着忽视真实存在的危险。有时候，我们能做的最明智的事，是牢牢守住一条界限，或者果断地采取行动，保护自己或他人。佛教的道路包括明智的行动，而不是被动地接受一切。

而且，放下也不是一次做完就一劳永逸的事。它是一种练习，一天之中以许多小小的方式反复进行。我们放下，然后发现自己又抓住不放了，于是再放下一次。就像肌肉一样，放下的能力越用越强。

一个需要检验的教导

佛陀的教导中，有一个特点让许多现代读者觉得很有吸引力，那就是他鼓励人们自己去检验。在一部很有名的经里，也就是收在《增支部》（Aṅguttara Nikāya）第3.65经的《卡拉玛经》（Kālāma Sutta），他对一群感到困惑的村民说话。许多云游的老师来过他们那里，每一位都称赞自己的观点，批评别人的观点。他们问：我们怎么才能知道该相信谁呢？

用我自己的话转述，佛陀告诉他们：不要仅仅因为一个教导是代代相传下来的，因为它是传统，因为它写在受人尊敬的典籍里，因为它看起来合乎逻辑，因为老师看起来令人钦佩，或者因为那位老师是自己的老师，就接受它。他说，相反，当你们自己知道某些想法和做法会带来伤害和苦时，就舍弃它们。当你们自己知道某些做法会带来安乐和幸福时，就接受它们，依照它们去生活。

这条建议有时被引申为：佛陀教人们想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这并不完全是他所说的。在同一部经里，他接着讨论了贪、嗔、痴，以及它们怎样导致苦，而且他希望人们诚实地看一看自己行为的结果。但他的核心意思很清楚：不要只是相信；去看，去检验，去看清楚。

我也正是以这样的精神邀请你来读这本书。你不需要因为这里的某个想法很古老、或者因为它是佛教的，就接受它。去试一试。留意当你紧紧抓住时会发生什么，当你松开紧握时又会发生什么。让你自己的经验来做你的向导。

四种人生，四种紧握

俊十七岁，在一场重要的考试里犯了一个粗心的错误：他看错了一道题，丢掉了整整一个部分的分数。考试已经结束，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可是俊就是停不下来，一直想着这件事。他一遍又一遍地重放那一刻，想象自己当时应该怎样读那道题，不停地责怪自己。他睡不好，对其他科目也失去了兴趣。他的奶奶修习佛教的禅修，她对他说：“试卷几个星期前就交上去了，你却还把它攥在手里。你的手一定很累了。”俊笑了，可这个画面一直留在他心里。每当那段记忆回来，他就想象自己把试卷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开。这并没有一下子奏效。但慢慢地，紧握松开了。

贝特朗七十岁，九年前因为父母的房子和哥哥吵了一架，从那以后两人再没说过话。他至今还记得那次争吵的每一句话，每次想起来都会涌起一阵怒火。他的妻子告诉他，他哥哥病了。贝特朗意识到，那场争吵他已经抓着九年了，而它让他失去了一个哥哥。他不知道和好是否还有可能。但他决定，至少不再给愤怒添柴，并且写一封短信，祝哥哥安好。

阿莎三十岁，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公寓里，她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只要有什么东西不在原位，她就会涌起一阵焦虑，直到把它摆好为止。朋友来做客时，她没法放松，因为她一直在留意有没有面包屑和手指印。一天晚上，一位朋友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她的地毯上，阿莎感到心怦怦直跳，双手发抖。后来她意识到，她对完美的紧握，已经变得比她对自己的家、对朋友们的享受更强烈了。她开始非常温和地练习：每天留一件小事不做，留意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并且让它就那样待着。

本章开头的玛丽莎，决定松开一根绳子。她告诉团队，接下来一个月，所有关于小额采购的决定都由他们自己做，不必问她。她很紧张。有几个决定不是她自己会做的那种。但是没有什么垮掉，团队看起来也更有信心了。她注意到自己睡得好了一点。这是一个小小的开始，但她发现，松开一根绳子并没有让一切崩塌。它让她变得轻松了。

俊、贝特朗、阿莎和玛丽莎，每个人都在紧抓着什么：一场考试，一次争吵，对完美的需要，对掌控的需要。每一种紧握，开始时都有可以理解的理由。而每一种紧握，最后都变得比它所抓着的东西还要沉重。松开它并没有解决所有的问题。但它让他们每个人都多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实践步骤

第一，留意你的紧握。一天中停下来几次，留意自己身体是否紧绷：下巴、肩膀、双手、肚子。身体的紧绷往往是心里执着的信号。让肌肉松软下来。

第二，说出你正抓着的是什么。当你感到紧张、担心或心烦时，问问自己：我现在正抓着什么不放？一个计划、一种恐惧、一段回忆，还是一个事情应该怎样的想法？说出它，是松开它的第一步。

第三，分清照顾和执着。对你抓着的每一样东西，问一问：我是在用张开的手照顾它，还是因为恐惧而紧紧攥着它？你可以一边继续照顾，一边松开紧握。

第四，松开一根小绳子。选一件你平时总要掌控或担心的小事，决定把它放下一个星期。留意会发生什么，既留意那件事本身，也留意你自己。

第五，自己去检验。不要因为信任就接受这本书里的任何想法。去试一试，然后诚实地观察，在你自己的经验里，是抓住不放还是放下带来更多的平静。

第六，要有耐心。放下是一种练习，而不是一个一次性的决定。要预料到你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自己又抓住不放了。每一次你留意到并松开，你就是在练习。

简短练习：留意紧握

这个练习大约需要十分钟。它能帮你用一种简单的、身体上的方式，感受到抓住不放和放下之间的区别。

舒服地坐好。手里拿一件小东西，比如一块石头、一支笔或一把钥匙。把它轻轻放在掌心。现在，慢慢合拢手掌握住它，开始用力，起初轻一点，然后更用力，直到你紧紧攥着它。保持这样的紧握大约一分钟。留意发生了什么：先是手指的紧绷，然后是手掌、手腕，也许还有手臂和肩膀。留意你的呼吸是否有变化。留意那是什么感觉。

现在，慢慢松开紧握。让手指张开，直到那件东西静静躺在你张开的掌心里。留意松开的感觉：那种温暖，那种微微的刺麻感，那种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的放松。留意那件东西并没有去哪里。它还在你手里。你没有失去它。你只是托着它，而不再攥着它。

现在，闭上眼睛，想一件你生活中一直抓着不放的事：一个担忧、一个计划、一次伤害、一个期望。想着它的时候，留意身体是否有哪个部位收紧了，就像刚才你的手那样。然后，随着下一次呼气，想象你张开握着这件事的手，就像刚才你张开握着石头的手一样。你不必把它扔掉。只要把它托得松一些。留意你的身体或你的心里，有没有什么发生变化。

最后，慢慢地呼吸几次。把那件东西放在白天能看到的地方。每次看到它，就让它提醒你留意自己的紧握，如果可以的话，就把它松开。

有些人因为这个缘故，喜欢在口袋里放一块小石头。当他们感到自己又攥紧了，就握住那块石头，用力捏一捏，然后让手在它周围张开。这是一个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提醒：放下永远是可能的。

常见问题

“如果我放下了，一切不会都垮掉吗？”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恐惧，尤其是对那些肩负很多责任的人来说。实际上，大多数人发现，放下过度的掌控并不会让事情垮掉。事情往往还是和以前差不多地进行着，有时甚至更好，因为别人承担起了更多，而我们也变得更平静了。像玛丽莎那样，从小事开始，观察实际会发生什么。你的经验会是比你的恐惧更好的向导。

“佛教是宗教还是哲学？”它两者都可以是，取决于人们怎样修习它。对数以百万计的人来说，佛教是一种宗教，有寺院、仪式、僧人和尼师，还有关于存在本质的信仰。还有许多人，在许多地方，主要把它的教导当作一种哲学，以及一套理解心、好好生活的练习。这本书采取第二种方式，同时尊重第一种。

“放下是不是意味着我应该完全没有欲望？”不完全是。佛教的教导区分了渴爱——一种躁动不安、执着的渴——和健康的意愿，比如想要帮助别人、想要学习、想要好好生活的愿望。这条道路本身就包含努力和志向。目标不是变成一个什么愿望都没有的人，而是松开那种会带来苦的想要的紧握，并且就连我们美好的愿望，也用张开的手去托着。

本章小结

抓住不放是自然的，也常常是必要的，但有一种出于恐惧的紧握，会让我们疲惫、紧张，还可能伤害我们努力保护的东西。早期佛教经典称之为upādāna，即执着，这个词也用来指火的燃料。大约两千五百年前生活的佛陀，离开了舒适的生活，尝试过严酷的苦行，最终在享乐与痛苦之间找到了一条中道。

在他的第一次说法（《相应部》56.11）中，他阐述了四圣谛：生活中有苦，即dukkha；渴爱是苦的主要起因；当执着被松开时，苦可以止息；而八圣道通向那里。放下不等于放弃、冷漠、假装或接受伤害，而且它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练习。在《卡拉玛经》中，佛陀鼓励人们用自己的经验来检验各种教导。

在下一章，我们来看一个最实用的教导：生活带来的痛，和我们在它之上额外加上的苦之间的区别，佛陀把后者描述为第二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