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由的眩晕

两扇敞开的门

马特奥三十一岁，在一家小录音棚做录音师。三天前，他收到了一份从未想到过的邀请：去远方一座城市里一家大得多的录音棚工作，薪水更高，客户很有名，还有机会参与他从十几岁起就梦想着的那些项目。他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决定。

现在是凌晨两点，马特奥站在窗前，望着黑暗的街道。他睡不着。一边是他熟悉的一切：他的小公寓，他的朋友，住在二十分钟路程外的父母，还有那家他已经工作了八年、身边都是他喜欢的人的录音棚。另一边是某种新鲜的、令人兴奋又令人害怕的东西：一座新的城市，新的同事，新的压力，一种新的生活。

让他烦恼的，并不是其中一个选择明显不好。两个都有可能。两个都可能是好的。两个也都可能出问题。没有人能告诉他哪一个是对的，父母不能，朋友不能，两家录音棚的人也不能。这个决定只属于他一个人，无论选择什么，他都必须带着它生活下去。站在那里，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几乎是身体上的感觉，就像站在高处边缘时的那种感觉。他的胃一阵翻腾，思绪在打转。他意识到，自己感受到的并不完全是恐惧。它更像是一种眩晕。

一百八十多年前，有一位思想家为恰恰是这种感受取了一个名字。他称之为焦虑，并把它描述为自由的眩晕。这一章要探讨他的意思，后来的存在主义者如何发展了这个思想，以及当我们像马特奥一样站在敞开的门前时，理解这种眩晕能怎样帮助我们。

从高处往下看

1844年，索伦·克尔凯郭尔出版了一本名为《焦虑的概念》的书，像他常做的那样，用了一个虚构的作者名字。这是一本艰深的书，部分是对人的罪性与自由所作的宗教和心理学研究。但书中有一小段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它原本的语境而变得著名。下面是我自己用平实的话翻译的版本。

“焦虑可以比作眩晕。当一个人的眼睛恰好往下望进一道深渊时，他会感到眩晕。为什么？原因既在于他的眼睛，也在于那道深渊，因为他本来可以不往下看。同样地，焦虑就是自由的眩晕。”

克尔凯郭尔在说什么？当我们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我们会感到眩晕。这种眩晕并不只来自悬崖。它来自我们的看，来自我们对深度以及可能发生之事的觉察。同样，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自由，意识到向我们敞开的所有可能性，包括选错的可能性时，焦虑就产生了。我们往下望进自己可能会做的事情的深处，于是感到眩晕。

对克尔凯郭尔来说，这意味着焦虑并不只是某件事出了问题的信号。它是我们自由的信号。石头不会感到焦虑。一只遵循本能的动物也许会感到恐惧，但不会对自己的可能性产生这种眩晕。只有一个能够选择、并且知道自己能够选择的存在者，才会感到自由的眩晕。从这个意义上说，焦虑是身为人的一部分。

马特奥那个不眠之夜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他焦虑，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焦虑，是因为他可以在两种可能的人生之间自由选择，而且他知道这个选择是他自己的。那两扇敞开的门就是深渊，而他对它们的觉察，就是那只往下看的眼睛。

焦虑和恐惧是不同的

克尔凯郭尔作了一个区分，后来的许多思想家都觉得它很有用。他暗示，恐惧通常针对某种明确的东西：一只危险的动物，一种疾病，一个可能伤害我们的人。恐惧有一个对象。我们可以指出自己害怕的是什么。

克尔凯郭尔所说的那种焦虑则不同。它针对的不是一个明确的对象，而是可能性本身，是可能会怎样，我们可能会做什么，我们可能会成为什么。它更模糊，更难把握。我们没法用同样的方式把它指出来。马特奥站在窗前时，他并不害怕任何具体的东西。他焦虑的是自己未来的敞开。

这个区分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自己的某些感受。有时我们感到不安，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也许会去寻找一个原因，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但有时，这种不安并不针对任何具体的问题。它是拥有选择的感觉，是站在一种尚未决定的人生面前的感觉。认识到这一点，可能会让人松一口气。它意味着这种感受不一定是某件事出了问题的警告。它也许只是身为自由者的感觉。

在这里，我想谨慎地使用词语。在日常语言和医学中，“焦虑”这个词有很多种用法，其中包括焦虑症。焦虑症是真实存在的健康问题，可能带来巨大的痛苦，也是可以治疗的。克尔凯郭尔写的并不是医学意义上的这些病症。他写的是人类存在的一个基本特征。在这一章后面，我会更多地谈谈两者的区别，以及什么时候寻求帮助是明智的。

悬崖边的小路

大约在克尔凯郭尔之后一百年，萨特以自己的方式接过了焦虑这个思想。在他1943年出版的大部头哲学著作《存在与虚无》中，他用焦灼这个词来指面对自己自由时的感受，并举了一个与克尔凯郭尔的深渊意象遥相呼应的例子。

用我自己的话来复述：想象你沿着悬崖边一条狭窄的小路行走，一侧是很深的落差。你可能会感到恐惧：怕小路会崩塌，怕自己会滑倒，怕有石头砸到你。这种恐惧针对的是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但萨特指出，在同一时刻还可能出现第二种感受，一种奇怪的眩晕。它针对的不是小路或天气可能对你做什么。它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觉察：你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是由你之外的任何东西决定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强迫你继续安全地走下去。只有你自己的选择让你留在路上，而你每走一步，都必须继续作出这个选择。

这个例子听起来也许有些阴暗，但它的要点是自由，而不是危险。萨特是在说，当我们意识到自己未来的行动不由任何外在的东西决定，而必须由我们自己不断地去选择时，焦灼就产生了。即使是继续小心行走的决定，也是一个决定，每走一步都要重新作出。没有任何外在的保证。

在平常的生活中，我们很少站在悬崖边的小路上。但我们常常面对这种眩晕的小型版本。一个已经决定戒酒的人，走过一家酒吧时可能会感到它：除了他自己持续的选择，没有任何东西强迫他坚守那个决定。一个承诺过要忠诚的人，在诱惑出现时可能会感到它。一个决定好好学习的学生，在朋友约他出去时可能会感到它。在每一种情况下，过去的决定都不会自己维持下去。它必须在此刻被重新选择。这就是自由，这也是它为什么会让人眩晕。

为什么自由让人觉得沉重

我们大多数人都喜欢自由这个想法。我们希望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工作、关系、信念和生活方式。那么，为什么自由常常让人觉得沉重，甚至可怕呢？

一个原因是责任。如果我是自由的，那么我选择的东西就是我的责任。如果出了问题，我不能怪任何别人。萨特非常强调这一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他提出，当我们作选择时，我们不仅要为自己负责，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还要为我们的选择所表达的那幅人的图像负责。这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也是他所说的焦灼的一部分含义。

另一个原因是没有保证。当我们作选择时，我们无法确切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马特奥无法知道新工作会让他快乐还是痛苦，他的友谊能不能经受住距离的考验，他将来会后悔离开还是后悔留下。每一个重要的选择都是在不确定中作出的。我们迈步走进未来，却看不见脚会落在哪里。

第三个原因是，选择一样东西就意味着放弃别的东西。如果马特奥接受新工作，他就放弃了自己熟悉的生活。如果他留下，他就放弃了自己本来可能拥有的生活。每一个选择也都是一种失去，因为没有走的那些路消失了。这种关上门的感觉可能令人痛苦，尤其是对那些喜欢给自己留有余地的人来说。

第四个原因是，没有一本规则手册能解决每一个选择。规则和建议可以有帮助，但到头来，许多重要的决定，关于爱、工作、价值以及如何生活的决定，都无法由任何规则来裁定。我们必须自己决定，而这可能让人感到孤独。

我们逃离眩晕的方式

因为自由可能让人觉得如此沉重，我们许多人都会找办法避免去感受它。认识这些办法，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己。

一种办法是让别人来决定。我们请父母、朋友、专家或伴侣告诉我们该怎么做，然后听从他们的建议，却没有真正把这个选择当作自己的。这可能让人松一口气，但它并没有消除我们的自由。我们仍然作出了选择，选择让别人来决定，而我们仍然负有责任。

另一种办法是躲进规则里。我们非常严格地遵守工作、宗教、家庭或社会的规则，这样就永远不必自己作决定。规则可以是明智而有用的。但当我们用规则来逃避面对任何真正的选择时，我们可能会与自己真正看重的东西失去联系。

第三种办法是让自己一直忙碌。有些人用工作、活动和消遣填满每一刻，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一个安静的时刻，让自由的眩晕得以出现。忙碌让这个问题暂时离得远远的，但并没有回答它。

第四种办法是没完没了地查资料。面对一个重要的选择，有些人收集越来越多的信息，读更多的评价，问更多人的意见，列更长的清单，希望正确的答案最终会自己出现。信息是有价值的，但到了某个时候，再多的信息也不会替我们作出选择。我们仍然必须选择。

第五种办法是假装自己根本没有选择：“我不得不这样”，“我别无他法”，“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会在关于自欺的那一章里更详细地讨论这一点。现在只需要注意到，这也是一种逃离眩晕的方式，即否认造成眩晕的那份自由。

从眩晕中学习

如果焦虑是自由的眩晕，我们该拿它怎么办？克尔凯郭尔的回答出人意料。他提出，焦虑可以是一位老师。在《焦虑的概念》的结尾，他大意是这样写的：谁学会了以正确的方式焦虑，谁就学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以正确的方式”焦虑，可能是什么意思？克尔凯郭尔自己的回答是宗教性的：被正确理解的焦虑，可以引导一个人走向信仰。但许多读者，无论有没有宗教信仰，都从他的话里找到了一个更广的教益。当我们不逃离焦虑时，它可以教会我们：我们是自由的，我们的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们能做到的比自己以为的更多。它可以把我们从不假思索的生活中唤醒。它可以推动我们认真对待自己的选择。

想一想马特奥在窗前感到的那种眩晕。如果他逃离它，让父母来决定，没完没了地查资料，或者一直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直到这一星期过完，他就失去了作出一个真正选择的机会。如果他和它待在一起，他就可以借助它问问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看重什么，我愿意冒什么险，我愿意失去什么。眩晕变成了一扇门，通向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决定。

和眩晕待在一起，并不意味着享受它。它可能让人不舒服。但它也可能让人感到一种奇特的鲜活。许多作出过重大人生选择的人，比如搬家、转行、组建家庭或结束一段关系，都记得决定之前的那种眩晕是他们一生中最鲜明的时刻之一。那是站在自己自由边缘的感觉。

接受每一个选择都包含不确定和失去，这本身也是一种自由。一旦我们不再期待一个完美的、毫无风险的选项，我们就能更平静地选择。我们可以说：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无论选择什么我都会放弃一些东西，但这是我选择的路，理由是这些。这种接受并不会消除眩晕，但它可以让我们站稳。

当焦虑需要帮助时

把本章描述的存在焦虑，与作为某种健康问题一部分的焦虑区分开来，是很重要的。自由的眩晕是人类生活中正常的一部分。它来来去去，常常出现在重要的选择前后，而且可能是成长的标志。

焦虑症则不同。它可能包括强烈而持续的担忧、惊恐发作、心跳加速和呼吸困难等身体症状，以及严重干扰日常生活的恐惧，而且常常并没有任何明确的选择或处境引起它。这些病症很常见，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可以治疗的。如果你的焦虑很严重，持续很长时间，引起让你害怕的身体症状，或者让你无法正常生活，请去和医生或其他合格的专业人士谈谈。哲学可以是与这种照护并行的一位同伴。

有时这两种焦虑交织在一起。一个面临重大人生决定的人，可能同时患有焦虑症；一段对存在问题的追问，也可能恰好出现在抑郁或压力很大的时期。如果你拿不准，寻求专业的建议总是合理的。如果你有一天感到不堪重负，甚至出现了伤害自己的念头，请立刻告诉某个人：医生、求助热线，或者在紧急情况下，当地的紧急求助服务。

站在边缘的四种人生

林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学的是语言。和许多朋友不同，她没有明确的计划。她可以去教书、做翻译、去旅行、继续深造，或者尝试完全不同的事情。起初，这种敞开让她兴奋不已。后来，它让她惊恐。她花了好几个星期阅读关于各种职业的资料，四处征求建议，列清单，可读得越多，她越觉得动弹不得。一位以前的老师对她说：“你不会通过阅读找到答案。选一扇门，走进去，看看你能学到什么。以后你还可以重新选择。”林找了一份临时工作，晚上给成年人教语言。这不是她的最终答案，但它是一个真正的选择，而它让她明白，自己喜欢看着成年人学习。

伯纳德五十八岁，他工作了三十年的公司向他提出了提前退休的方案。他的积蓄足够过简朴的生活。自从年轻时以来，这是第一次，他的日子可以完全属于他自己。他原以为自己会感到高兴。结果，他却感到一种奇怪的恐惧。没有了工作，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意识到，几十年来，他的工作一直在保护他免于面对这些问题。他决定不着急。他接受了退休，但他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写下自己也许希望日子里包含些什么，还和已经退休的朋友们聊了聊。眩晕并没有消失，但他开始把它看作一个新开始的感觉，而不是一个结束。

哈娜三十六岁，在一家中型公司的财务部门工作。她发现自己的上司一直在隐瞒账目中的一个严重错误。举报这件事可能会让她丢掉工作，失去在单位的友谊。什么都不说会更容易，但她自己会知道。她强烈地感受到了自由的眩晕：没有人强迫她走向任何一边。她和一位信任的朋友谈了谈，又咨询了一个为她这种处境的劳动者提供保密建议的机构，这帮助她了解了自己有哪些选择和保护。最后，她决定通过正当的渠道报告这个错误。这既可怕又艰难。但她说，无论结果如何，她知道自己选择了想成为的那个人。

本章开头的马特奥，用另一种方式度过了那一星期剩下的日子。他不再试图找到正确的答案，而是问自己：十年后回头看时，他希望自己选择过怎样的生活？他意识到，比起尝试之后失败，没有去尝试会让他更后悔。他接受了新工作，并告诉原来的同事们，他希望和大家保持联系。在搬家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站在另一扇窗前，又感到了那种眩晕。这一次，他认出那是身为自由者的感觉，于是让它待在那里。

林、伯纳德、哈娜和马特奥面临的选择截然不同：关于工作、退休、诚实和一种新的生活。在每一种情况下，他们都感到了自由的眩晕，意识到选择是他们自己的，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结果。而在每一种情况下，和那种眩晕待在一起，而不是逃离它，都帮助他们作出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实践步骤

第一，说出这种眩晕的名字。当你在一个选择面前感到不安时，问问自己，这种感受会不会是自由的眩晕，即意识到这个选择是你自己的。给它一个名字，可以让它不那么可怕。

第二，区分恐惧和焦虑。问问自己：我是在害怕某个具体的东西，还是对自己未来的敞开感到不安？如果是恐惧，你也许可以去应对那个具体的危险。如果是焦虑，你要做的就是选择。

第三，留意你是怎样逃的。注意你逃离眩晕的那些方式：让别人来决定，躲进规则里，让自己一直忙碌，没完没了地查资料，或者假装自己没有选择。仅仅是注意到它们，就能削弱它们对你的控制。

第四，接受不确定和失去。提醒自己，每一个真正的选择都包含着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也包含着放弃其他的路。没有完美的选项。这不是失败。这就是选择的本质。

第五，选一扇门，并从中学习。当眩晕让你僵住时，记住，大多数选择之后还可以有其他选择。迈出一步，看看你学到了什么，然后再次选择。

第六，当焦虑太过沉重时，寻求帮助。如果你的焦虑很严重或者持续不退，请去和医生或合格的专业人士谈谈。

简短练习：站在边缘

这个练习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它帮助你直视一个让你感到眩晕的选择，而不是逃离它。

选一个你生活中的决定，无论大小，它是你一直在回避的，或者让你感到不安的。把它写在一页纸的顶端。然后安静地坐一分钟，留意你想到它时有什么感受。你在身体的哪个部位感觉到它？什么词可以描述它？把这些写下来。

现在写两段短文。在第一段里，想象你已经选择了其中一个选项，尽可能诚实地描述一年后你的生活，包括你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在第二段里，对另一个选项做同样的事。如果选项不止两个，就选最重要的两个。

然后写下你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在每个选项里，我害怕的是什么？没有尝试过什么会让我后悔？哪一个选择，即使结果不好，我也会为自己作出了它而感到骄傲？这个决定真正是为了谁？

最后，写下一句话：“如果今天必须作出选择，我会选择……因为……”你不必马上按照这句话去行动。但把它写下来，会让这个选择变得清晰可见，也会提醒你，这个选择是你自己的。

留意做完练习后你的感受。眩晕也许还在，但你也许也会感到稍微站稳了一些，因为你直视了那道边缘，而不是转身避开。

常见问题

“向别人征求意见不好吗？”一点也不。来自了解我们、关心我们的人的建议，可能非常有价值，林和哈娜就发现了这一点。存在主义的要点在于，到头来，作出选择的是我们自己，包括选择听从谁的建议。征求意见是明智的。假装是别人替我们作了选择，则不是。

“如果我作了错误的选择怎么办？”每一个选择都有结果不好的风险，存在主义者也从不假装不是这样。但“错误”往往在事后看来比在当时更清楚。如果你经过深思、诚实地、出于你能为之担当的理由作出了选择，那你就选得很好，即使结果不是你所希望的。而且大多数选择之后还可以有新的选择。你走过的一扇门，很少会是最后一扇门。

“眩晕会不会也有令人愉快的时候？”对有些人来说，会的。对自由的觉察既可能令人害怕，也可能令人激动，就像站在高高的滑梯顶端或者出发旅行之前那种复杂的感觉。许多人发现，随着他们越来越习惯面对自己的自由，眩晕变得不那么有威胁性，而更像是一种生命的迹象。

本章小结

在1844年的《焦虑的概念》中，克尔凯郭尔把焦虑比作往下望进一道深渊时感到的眩晕，并把焦虑称为自由的眩晕。恐惧有一个明确的对象，而这种焦虑不同，它针对的是可能性本身。它是我们自由的标志。萨特在1943年的《存在与虚无》中描述了一种相关的感受，即焦灼，他用的是悬崖边小路的意象：在那里，只有我们自己持续的选择让我们保持安全。

自由让人觉得沉重，是因为责任、不确定、失去那些没有走的路，以及没有规则手册。我们常常逃离它：让别人来决定，躲进规则里，让自己一直忙碌，没完没了地查资料，或者假装自己没有选择。克尔凯郭尔提出，焦虑可以是一位老师，而和眩晕待在一起，可以帮助我们作出真正的选择。存在焦虑不同于焦虑症，焦虑症是一种健康问题，值得接受专业的照护。

在下一章里，我们来看最难的一种选择：在两件好事之间的选择，而此时没有任何规则能告诉我们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