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有使用说明书

“我就是没有创造力的人”

艾雅娜二十八岁，是一名实验室技术员，在一家地区自来水公司检测水样。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她在照看七岁的外甥女，小姑娘想画画。她们在厨房桌上铺开报纸，摆出画笔和一小罐一小罐的颜料。外甥女画得很开心：一个明亮的黄太阳，一匹紫色的马，一座有红门的房子。

“小姨，和我一起画吧。”小姑娘说。艾雅娜笑着摇摇头：“哎呀，我不会画画。我就是没有创造力的人。我是搞科学的人。”外甥女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问，“你试过吗？”

艾雅娜张开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没有答案。她大约从十岁起就再也没有画过画。上学时，有位老师说过她的画很乱，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她发现自己擅长数学。从那以后，她在家里就是“搞科学的那个”，而她的姐姐是“有艺术天分的那个”。十八年来，她一直这样看待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拿起一支画笔。第一次画的树很笨拙，她心里有一部分想放下画笔，说：“看吧？我早就说了。”可是外甥女说：“这棵树画得真好。”艾雅娜半笑着继续画下去。一个小时后，她画出了一座歪歪扭扭的花园，而她还挺喜欢。那天晚上，她想着“我就是没有创造力的人”这句话。它是从哪里来的？它是真的吗？还是说，它只是她很久以前作出的一个决定，而后来她又通过从不拿起画笔，一直在作出同样的决定？

裁纸刀

1945年10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让-保罗·萨特作了一场公开演讲，这场演讲成了哲学史上最著名的讲座之一。第二年，它以一个可以译为《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的标题出版。在演讲中，萨特试图向普通听众解释存在主义是什么意思。他的解释的核心，是一个简单的例子。

萨特说，想一想一件制造出来的物品，比如一把裁纸刀，那是一种用来拆信和裁开书页的钝刀。在裁纸刀存在之前，制造它的人心里已经有了关于它的想法：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应该是什么形状，应该怎样制作。想法在先，然后物品按照这个想法被制造出来。用哲学的语言来说，这把刀的本质，也就是它是什么、用来做什么，先于它的存在。一把裁纸刀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成为一把裁纸刀。在这件事上，它没有发言权。

萨特接着说，许多传统的思维方式，也以类似的方式设想人。如果一位造物主心里怀着某种特定的本性和目的设计了人，那么这种本性和目的就会在先，每个人都会被制造得与之相符。即使是许多不相信造物主的思想家，也仍然假定存在一种固定的“人性”：一组每个人都共有的特质和目的，在我们做任何事情之前，就已经规定了我们是什么。

萨特的主张是，对人来说，情况恰恰相反。我们不像裁纸刀。没有什么设计先于我们，告诉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我们首先存在。我们发现自己身处世界之中，然后才通过我们所做的事，去定义我们是什么。这就是萨特那句名言的意思，人们常常把它概括为：存在先于本质。

那场演讲是在一个挤满了人的大厅里举行的，它既是一次哲学活动，也是一次公共事件。听众中有许多人对“存在主义”这个新词感到好奇，这个词已经变得时髦，而且常常被随意使用。萨特想为自己的思想辩护，反驳那种说它阴郁、会让人陷入绝望的指责。他的论点是，恰恰相反，一种主张我们创造自己的哲学，是一种关于行动和责任的哲学。萨特晚年对这场演讲的某些部分表示过一些遗憾，他觉得那些部分把他的思想简单化了。但它至今仍是了解他核心思想最清晰的简短入门。

存在先于本质

用平常的话说，这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你生下来并不是一件成品。你生下来不是“有创造力的人”或“没有创造力的人”，不是“领导者”或“追随者”，不是“勇敢的人”或“懦夫”。你生下来就有一个身体，在一个家庭里，在某个地方和时代，带着某些能力和倾向。但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不是事先固定的。它由你所做的事塑造。

在那场演讲中，萨特把这一点说得很重。在他看来，一个人除了自己所塑造的那段生活之外，没有任何本性。我们是什么，是由我们所做的事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一个人不是一个等待被发现的隐藏本质，而是一段正在被活出、被塑造的生活，一个选择接着一个选择。

这个想法有一个出人意料的结论。如果我们就是我们所做的事，那么我们给自己贴的标签，就不是对某种固定本性的描述。它们只是对我们到目前为止所做之事的概括。当艾雅娜说“我不是有创造力的人”时，真正属实的其实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有创造性的事了”。这是一个非常不同的陈述。前一句听起来像是关于她本性的事实。后一句描述的是一种选择的模式，而这种模式是可以改变的。

萨特举过一个关于勇气的例子。人们说话时常常好像认为懦夫生来就是懦夫，英雄生来就是英雄。但萨特暗示，这是一个让人安心的故事。如果懦弱只是我们的天性，我们就不必为它负责。在他看来，懦夫是通过懦弱的行动成为懦夫的，英雄是通过英勇的行动成为英雄的。而且两者都永远不会定型。懦夫明天可以选择勇敢，英雄也可能失败。

有些读者觉得这个想法很严厉，因为它似乎不给人留任何借口。另一些读者觉得它充满希望，因为它意味着没有人会永远被困在自己过去的样子里。两种反应都有道理。萨特自己把它看作一种关于行动和希望的哲学，而不是关于绝望的哲学：如果我们创造自己，那么我们总是可以把自己创造得不一样。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许多人每天都在用艾雅娜那样的说法。“我就是不擅长和数字打交道。”“我一直很害羞。”“我是个容易焦虑的人。”“我不是那种会去锻炼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些说法听起来可能只是简单的描述。但萨特的思想邀请我们更仔细地看看它们。

这样的说法往往一开始是在描述我们在某个特定时候做过的某件事，或者别人对我们的评价。一个在某位数学老师那里吃过苦头的孩子，变成了“不擅长数字”的人。一个在某次聚会上感到尴尬的少年，变成了“害羞”的人。随着时间推移，标签变得越来越硬。我们开始以符合它的方式行事，避开数字，或者避开聚会，于是这个标签似乎得到了证实。它变成了一种由我们自己去实现的预言。

如果说人完全没有持久的倾向，那也是不对的。研究人格的心理学家发现，人确实有相当稳定的特质，比如更外向或更内敛，而这些特质部分受到天生气质的影响。但研究也发现，人格会在一生中发生变化，往往是逐渐的，而且人们可以在努力和支持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的一些模式。倾向不等于命运。一个倾向于害羞的人，仍然可以学会当众讲话，即使这件事永远不会让他觉得完全轻松。

所以，萨特的思想并不否认我们有倾向。它否认的是，我们的倾向决定一切。在倾向和行动之间，总有一个我们进行选择的空间。我们可以选择顺着倾向走，也可以选择逆着它行动。无论哪种，选择都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

留意我们那些“我就是这样的人”式的说法，可以成为一种很有力量的练习。每一句都可以被温和地追问：这是关于我本性的事实，还是对我过去选择的概括？它现在还属实吗？我希望它继续属实吗？我们常常会发现，这句话在保护我们免受某种东西的伤害，比如尝试之后失败的那种难受，而这种保护是有代价的。

我们没有选择的事实

如果存在先于本质，那是否意味着我们只要选择，就可以成为任何自己喜欢的样子？不是的。存在主义者在这一点上并不天真。我们是自由的，但我们是在一个特定的处境中自由。

萨特用事实性这个词，来指一个人处境中那些并非由他选择的事实：他的身体、年龄、他出生的家庭和地方、他说的语言、他所处的历史时刻、他已经度过的过去。一个生在贫困中的人，一个身患重病的人，一个经历战争的人，一个拥有许多优势的人，面对的事实截然不同。这些事实是真实的，它们塑造着、也限制着什么是可能的。

萨特坚持的是，即使在这些事实之内，我们也不只是物体。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如何回应自己的处境，以及把它变成什么。面对同一种疾病的两个人，可能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与它共处。生在同样艰难环境中的两个人，可能过出截然不同的人生。事实并不决定一切。但自由也不会抹去事实。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我们创造自己”这个想法，可能会被扭曲成一种残酷的评判：如果你的生活很艰难，那一定是你自己的错。存在主义者的意思并不是这样。尤其是波伏娃，她有力地写到了社会条件，比如她那个时代女性所受的对待，如何会严重地限制人们的自由，也写到了改变这些条件的责任。我们会在本书后面回到她的思想。现在只需要说：自由和事实性总是同时存在。我们从来不只是自由的，也从来不只是被困住的。

一个有用的比喻也许是水手。水手没有选择大海、风或者船。这些都是事实。但水手可以选择如何扬帆，往哪个方向掌舵，什么时候等待更好的天气。在同一场风暴中的两个水手，可能会抵达截然不同的港口。我们的生活有点像这样：我们总是在并非自己选择的条件下航行，也总是在选择如何航行。

通过行动创造自己

如果我们就是我们所做的事，那么改变自己的方法，主要就不是思考自己，而是行动。这是萨特那场演讲最实用的教益之一。

许多人要等某种感觉来了才行动。他们要等到有了自信才开口说话，有了创造的感觉才画画，有了动力才锻炼，觉得准备好了才改变自己的生活。萨特的观点暗示，这可能是本末倒置。我们不是先变得自信，然后才说话。我们是去说话，而在说话的过程中，开始成为一个会说话的人。艾雅娜并不是先发现自己暗藏着创造力，然后才拿起画笔。她拿起了画笔，而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她开始把自己变成一个会画画的人。

萨特还批评了一种习惯：用我们本来可能做成的事来安慰自己。人们有时会说：“要是环境不一样，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或者：“我有那么多潜力，可就是没人看得见。”萨特相当尖锐地指出，实际上我们就是我们的行动，而从来没有付诸行动的潜力，在一种重要的意义上，只是一场梦。这听起来很严厉，但它也可以是一种鼓励。如果你想成为作家，成为作家的方法就是去写。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取得伟大的成就才有价值。一个人不会因为没写过小说、没登过高山，就变得不那么有价值。要点只是，在萨特看来，我们是谁，体现在、也塑造于我们实际所做的事情之中：我们如何对待他人，如何工作，创造了什么，坚持什么。这些可以是非常平常的行动。一种安静而善良的人生，是由一件接一件的善良行动构成的。

这种观点里也有很大的希望。如果我们通过行动创造自己，那么每一天都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们把自己创造得稍微不同一些。我们永远不会定型。故事不到结尾就永远不会完成。每一个选择都是一个新的句子。

值得补充的是，创造自己很少是某个戏剧性的单一决定。更多时候，它是许多小选择慢慢累积起来的：我们怎样度过一个晚上，怎样回应一个难相处的人，是否信守一个承诺，是否尝试一件新事物。每一个小选择看起来也许都不重要。但经过几个月、几年，它们塑造出一个人，就像许多小小的脚步在田野上踩出一条路。这就是为什么存在主义者的思想如此适用于平常的日子。平常的日子，正是我们创造自己的地方。

没有说明书的四种人生

维克托五十二岁，十年来一直在一家工厂的办公室里管理一个团队。他总是对别人说：“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我擅长的是系统，不是感情。”他的团队尊重他的条理，却觉得他很冷淡。当两名团队成员离职，并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感到被重视时，维克托受到了震动。他意识到，“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一直是他不去尝试的借口。他从小事做起：问问每个人这一周过得怎么样，认真听他们的回答，并为具体的事情向人道谢。这感觉很别扭，他天生也不是热情的人。但一年下来，他的团队注意到了变化。维克托没有改变自己的气质，但他改变了自己的行动，随之也改变了他是一个怎样的上司。

罗莎十五岁，在家里一直被称为“聪明的那个”。她不怎么费力就能拿到最高分，渐渐相信自己的价值就在于聪明。当她遇到一门对她来说很难的科目时，她会慌张，然后躲开，因为挣扎会与这个标签相矛盾。一位老师注意到了，和她聊起一个简单的事实：技能是通过练习增长的，挣扎是学习中正常的一部分，而不是失败的标志。罗莎开始慢慢地不再把自己看作一个本来就聪明的人，而是看作一个在学习的人，包括在挣扎中学习。这让她得以去接受更难的挑战。

夸西六十六岁，开了多年公交车，最近刚退休。孙子提出要教他用电脑，夸西说：“不不不。我太老了，学不了这些东西。那是年轻人的事。”孙子没有和他争，只是把一台旧笔记本电脑留在了他家。几个星期后，一个下雨的下午，夸西闲得无聊，打开了它。他犯了很多错误，经常给孙子打电话。六个月后，他在给老朋友写电子邮件，还在读关于他长大的那座小城的历史。“太老了，学不了”从来都不是事实。它是一个他一直在作出、却没有察觉的选择。

本章开头的艾雅娜买了一小套水彩颜料，每星期画一次，在星期日的上午。她的画并不出众，她也不打算卖掉它们。但她发现，自己喜欢画画时那种安静的专注，而“没有创造力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她已经不再质疑的故事。她依然热爱自己的科学工作。她只是发现，自己并不只是一种人。

维克托、罗莎、夸西和艾雅娜，每个人都带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关于自己本性的事实的标签生活：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聪明的那个，太老了学不了，没有创造力。在每一种情况下，这个标签其实都是对过去选择或者别人说过的话的概括。当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行动时，标签就开始改变了。他们在没有说明书的情况下，创造着自己。

实践步骤

第一，收集你的标签。在一个星期里，留意你用来描述自己的说法：“我是那种……的人”，“我就是不……”，“我就是这样的人。”把它们写下来。

第二，把标签翻译成行动。把每一个标签改写成对过去行动的描述。“我没有创造力”变成“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有创造性的事了”。“我很害羞”变成“我常常避免在一群人中说话”。留意改写后的说法给你什么感觉。

第三，把事实和故事分开。问问自己，你处境中的哪些部分是真实的事实，比如你的年龄、健康状况或者你承担的责任，哪些部分是你关于这些事实讲的故事。尊重事实。质疑故事。

第四，在觉得准备好之前就行动。选一个与你想改变的某个标签相反的小行动，在你还没有自信之前就去做。留意会发生什么。

第五，把自己看作尚未完成的人。当你犯了错，或者又落回旧的模式时，记住你不是一件成品。明天是另一次以不同方式行动的机会。

第六，公平地对待你的处境。不要为那些并非你选择的事实责怪自己。而是问问自己：在这些事实之下，我现在有哪些选择？

简短练习：改写一个标签

这个练习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它帮助你审视你给自己贴的一个标签，并探索你可以把它变成什么。

选一个你经常用在自己身上、并且怀疑可能在限制你的标签。把它写在笔记本某一页的顶端，就按照你平时说的样子写，比如：“我就是不擅长为自己据理力争。”

在它下面，写下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一点的？是谁说的，或者发生了什么？我有什么证据证明它是真的？我有什么证据证明它并不完全属实，比如我曾经以不同方式行动的时候？相信这一点保护我免受什么？它又让我付出了什么代价？

现在，像实践步骤中那样，把这个标签改写成对过去行动的描述。然后写一个新的句子，描述一个方向，而不是一种固定的本性，比如：“我是一个正在学习为自己据理力争的人。”留意读这个新句子时是什么感觉。一开始它可能让人觉得奇怪，甚至觉得不真实。这没关系。

最后，写下这个星期你可以采取的一个小行动，让这个新句子变得更真实一点。让它小而具体：“星期二开会时，同事要是打断我，我就说：‘请让我说完。’”然后，一个星期过后，回到这一页，写下发生了什么。

你可以用其他标签重复这个练习。随着时间推移，你也许会发现，你谈论自己的方式变了，随之你作出的选择也变了。你不是在发现一个隐藏的本质。你是在创造自己，一次一个行动。

常见问题

“这是否意味着我想成为什么就能成为什么？”不完全是。你的处境，包括你的身体、你的过去、你的责任以及你所生活的社会，设定了真实的限制。萨特的观点不是什么都有可能，而是在你的处境之内，可能的事情比你以为的要多，而塑造你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是你的选择，而不是某种固定的本性。一个人到了六十岁也许不能成为职业运动员，但他仍然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活动身体、玩耍、照顾自己身体的人。

“那些生活受到贫困、疾病或不公严重束缚的人怎么办？”存在主义者并没有假装每个人都同样自由。尤其是波伏娃，她写到了不公正的条件如何限制人们的自由，并且主张我们有责任改变这些条件，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承认自由受到处境的塑造，并不是为不公找借口。它是与不公抗争的理由。

“如果没有人性，那还有什么对错可言？”这是一个深刻的问题，萨特本人也曾在这一点上受到质疑。他在演讲中的回答是：当我们为自己作选择时，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在选择一幅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图像，所以我们的选择对所有人都负有责任。波伏娃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点，主张真正的自由包括尊重并促进他人的自由。我们会在后面的章节中探讨这些思想。许多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存在主义能否为道德提供足够坚实的基础，而你在阅读中也许会形成自己的看法。

本章小结

萨特1945年的那场演讲，后来以《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为题出版。在这场演讲中，他把人和裁纸刀作了比较。裁纸刀是按照它用途的想法制造出来的，所以它的本质先于它的存在。他认为，人则不同：我们首先存在，然后才通过我们所做的事定义自己。没有使用说明书。

这意味着，我们的标签，比如“没有创造力”或“太老了学不了”，并不是关于某种固定本性的事实，而是对过去选择的概括，是可以改变的。人确实有持久的倾向，但倾向并不决定一切。与此同时，我们是在一个处境之内自由的，带着我们没有选择的事实，而自由从来不会抹去这些事实。

我们通过行动创造自己，而且常常是在觉得准备好之前，我们也永远不会定型。在下一章里，我们来看当我们意识到自己有多自由时常常会出现的那种感受：克尔凯郭尔称之为焦虑的那种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