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是创造出来的

写给平常日子的萨特与加缪

引言：挥之不去的问题

大多数人迟早都会问出这个问题。有时它悄悄到来，在又一个工作周开始前的星期日晚上。有时它突然降临，在一次失去、一场病、一个逢十的生日之后，或者在某个早晨，闹钟响了，起床却显得毫无意义。有时它出现在一段好端端的生活中间，一切都很好，却好像少了点什么。这个问题很简单，也很巨大：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许多人是从自身之外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从宗教，从传统，从家庭、村庄，或从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如今仍有许多人如此，并在那里找到巨大的安慰和智慧。但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有许多人发现，那些古老的答案已经无法打动他们，或者只能打动他们的一部分。他们手里只剩下这个问题，还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没有人会把答案交到他们手上。

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有一群思想家认真对待了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他们没有匆匆绕过它，而是直视它。他们的思想后来被称为存在主义。其中最著名的人物包括索伦·克尔凯郭尔、让-保罗·萨特、西蒙娜·德·波伏娃和阿尔贝·加缪，尽管他们在许多事情上彼此意见不合，而加缪本人也不接受这个标签。他们共同拥有的是这样一种信念：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生活的正中央，自由，并且负有责任；意义不是我们在路上捡到的东西，而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东西。

这个想法一开始可能听起来让人害怕。如果意义不是被给予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什么都不重要？这本书要说的恰恰相反。当意义是创造出来的而不是找到的，它就成了我们每天都能以平常的方式参与其中的东西：在我们做的工作里，在我们关心的人身上，在我们面对自己生活时的那份诚实里，也在那些也许永远没有人注意到的小小的正派之举里。这些思想家给的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安慰。但他们给了更结实的东西：一种充分生活的方式，睁着眼睛，不必等待任何人的许可。

如何使用本书

每一章都从某个人生活中的一个平常时刻开始，然后用平实的语言讲解一个存在主义的理念，并说出它出自哪本书。接着，这一章会展示这个理念在各种不同的生活中如何起作用，最后是实践步骤、一个简短的练习、对读者常问的问题的回答，以及一段简短的小结。你可以按顺序阅读，因为这些理念是层层递进的；也可以从今天你心里最迫切的那个问题开始读。

我用自己的话重新讲述了这些思想家的理念。对于十九世纪的作者克尔凯郭尔和尼采，以及古代作者普鲁塔克，我有时会用自己平实的译文给出一小段文字。对于二十世纪的作者，我描述他们的理念并说出他们的作品名，而不引用他们的原话，这样，如果你愿意，就可以亲自去读他们自己的文字。他们的书很容易找到，也很值得一读。

例子中的人物都是想象出来的。他们的名字和生活是虚构的，但他们的问题很常见，在许多地方，年轻人和年长的人都会有。你也许会在其中一些人身上看到自己。

这些练习是用来做的，不只是用来读的。大多数练习只需要一支笔、一个笔记本和一些诚实的专注。对这些思想家来说，哲学不是一套用来收集的观点。它是一种生活方式，要在真实日子的细节中接受检验。

还有一件事非常重要。这本书探讨的是关于意义、自由和死亡的问题。对大多数读者来说，这些问题引人深思，而不是危险的。但如果你正经历一段觉得生活难以承受的时期，或者你有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请不要独自承受。请马上联系心理危机热线、医生或你信任的人；如果你正处于紧迫的危险之中，请拨打当地的紧急求助电话。寻求帮助不是软弱。它是一个人所能做出的最有意义的选择之一。

现在，让我们从那个星期日晚上的问题开始，也从这样一个奇特而让人感到自由的想法开始：你生来就没有一本使用说明书。

第1章　星期日晚上的问题

晚上九点熨衬衫

达妮埃拉三十四岁，在一家大型保险公司的理赔部门工作。现在是星期日晚上九点，她正在熨五件衬衫，下个星期每个工作日一件。电视在一旁开着，但她并没有在看。她在想星期一。

星期一，她会坐同一趟公交车，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前，在电脑上打开同一个程序。她会读一份份描述：撞坏的汽车、被水淹的厨房、破碎的窗户。她会对照规定逐一核查，决定每个人应该拿到多少钱。她工作做得很好，上司很看重她。她挣的钱够付房租，还能存下一点。她有朋友，有一个她很爱的妹妹，还有一个小阳台，夏天在上面种番茄。一切都没有问题。

可是，熨到第三件衬衫时，一个问题在她心里升了起来。这个问题她以前也感觉到过，却从来没有真正允许自己去听。就是这样了吗？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这个吗？她想象自己再这样过三十年，每个星期日晚上熨五件衬衫，心里涌起一种介于悲伤和恐惧之间的感觉。不是她的生活不好，而是她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她关掉熨斗，在沙发上坐下。那个问题没有离开。她想起身边一些人，他们似乎很确定自己的人生意义：一位虔诚信仰宗教的朋友，一位把一切都投入自己小生意的表哥，一位为孙辈而活的邻居。她有点羡慕他们。从来没有人告诉过达妮埃拉，她的人生是为了什么。她开始怀疑，以后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她。

一个和人类一样古老的问题

达妮埃拉在星期日晚上冒出的这个问题，是人类提出过的最古老的问题之一。在我们所知的每一种文化、每一个时代，人们都曾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应该如何度过一生，生命结束时又会发生什么。世界各地古老的诗歌、经文和哲学里，满是这样的思索。

在历史上很长的时间里，许多人是从自身之外得到答案的。宗教告诉他们，人生是为了什么，该怎样生活。传统给了他们在家族、村庄或社会中的位置，角色和义务都已经规定好了。农夫的孩子会成为农夫，木匠的孩子会学木工。从某种意义上说，意义就像一件工具或一座房子那样，一代代传下来。

这些答案曾经给无数人带来安慰、力量和智慧，今天依然如此。这本书的许多读者，也许持有宗教或传统的信念，这些信念赋予了他们生活的意义，而书中没有任何内容是要把它拿走。但在许多地方，还有许多人发现，那些古老的答案并不能完全打动他们。也许他们已经远离了成长的地方。也许他们失去了童年时的信仰。也许他们依然信仰，却仍然觉得，该怎样过好自己这一段独特的人生，这个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对这些人来说，对任何曾在星期日晚上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的人来说，有一组思想也许会有帮助。它不提供现成的答案。它提供的，是一种诚实地与这个问题共处的方式，以及通过我们的生活方式去创造答案的方式。

还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问题常常在变化的时刻到来。当一种日常节奏被打破，当一个角色结束，当我们搬到新的地方或失去某个人时，那个把我们的日子维系在一起的结构松动了，问题便出现在缝隙里。它也可能在成功的时刻到来：我们终于得到了努力追求的东西，却发现感觉并不像自己预想的那样。无论哪种情况，这个问题都不表示我们出了什么毛病。它表示我们注意到了自己处境中某种真实的东西。

四位思想家和他们的时代

我们称为存在主义的那些思想，是由许多作家发展出来的，但其中四位将是我们在这本书里的主要同伴。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代，写作风格各不相同，在许多事情上意见不一。但他们每一位都直面了意义的问题。

第一位是索伦·克尔凯郭尔，生于1813年，卒于1855年。他是哲学家、宗教思想家，也是一位精力过人的作家，在短暂的一生中出版了许多书，而且常常使用虚构的名字。克尔凯郭尔是虔诚的基督徒，却对安逸、守成的宗教提出了深刻的批评。他坚持认为，每个人都必须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而不是作为人群中的又一个成员，去面对该如何生活的问题。后来的许多思想家把他视为存在主义之父，尽管在他的时代还没有这个词。

第二位和第三位是让-保罗·萨特和西蒙娜·德·波伏娃。萨特生于1905年，卒于1980年；波伏娃生于1908年，卒于1986年。他们是哲学家、小说家和剧作家，也是相伴一生的伴侣，五十多年里一直阅读并批评彼此的作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的那些年里，他们关于自由和责任的思想广为人知，“存在主义”这个词也和他们联系在了一起。萨特写的是自由、选择，以及我们欺骗自己的种种方式。波伏娃也写自由，写我们的自由如何与他人的自由紧紧相连，也写我们如何成为自己。

第四位是阿尔贝·加缪，生于1913年，1960年死于一场车祸。他是小说家、散文家和新闻记者。人们常把他和萨特、波伏娃归为一类，他们也曾有一段时间是朋友，但加缪拒绝给自己贴上“存在主义者”的标签，而那段友谊最终以一场著名的公开争论告终。加缪写的是他所说的荒诞：我们对意义的深切渴望与一个不作回答的世界之间的冲突。他的回应不是绝望，而是对生活炽烈的热爱。

由于这四位思想家如此不同，与其把存在主义看作一套单一的学说，不如把它看作一场对话。在这本书里，我会试着说明他们在哪里一致、在哪里分歧，以及他们每一位如何能在平常的日子里帮助我们。我也会不时请来其他的声音，比如十九世纪的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和古代作家普鲁塔克，只要他们能补充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们的共同之处

尽管彼此不同，这些思想家却有几个重要的共同观点，它们会在这本书里一再出现。

第一，哲学的出发点是个体的人：过着真实的生活，身处真实的处境。不是笼统的人类，不是关于宇宙的抽象理论，而是你，在这里，在此刻，带着你独特的身体、经历、关系和选择。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思想常常让人觉得如此切身。它们谈的不是笼统的人生，而是你的人生。

第二是自由。这些思想家每一位都相信，人在一种深刻的意义上是自由的。我们不只是被种种原因推来推去的物体，不像滚下山坡的石头。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回应自己的处境，如何看待自己的过去，如何对待自己的未来。这种自由不是没有限制的。我们出生在并非自己选择的身体、家庭、地方和时代里。但在这些限制之内，而且常常超出我们的预料，我们是可以自由选择的。

第三是责任。如果我们是自由的，那么我们就要为自己把人生过成什么样负责。我们不能简单地把一切都归咎于父母、社会、天性或运气。这可能让人觉得是沉重的负担，这些思想家也从不假装不是这样。但这也意味着，我们的人生真正属于我们自己。

第四是伴随自由而来的感受：焦虑、不安，有时是恐惧。当我们意识到没有人会替我们做选择，没有任何规则手册确切地告诉我们该怎样生活时，我们可能会感到眩晕。这些思想家没有把这种感受当作一种需要治愈的病，而是把它看作一个信号，表明我们正在面对自己处境的真相。

这些思想家还有一种共同的思考风格。他们写的常常不只是论著，还有小说、剧本、日记和随笔，因为他们相信，哲学应该在真实生活的细节里接受检验。小说里一个在选择中挣扎的人物，往往比一页论证更生动地展现出自由是什么感觉。这也是他们的思想至今仍能打动这么多读者的原因之一：它们贴近日常经验的质地。

第五，意义是我们创造出来的，而不只是我们找到的。这是这本书核心的思想，值得单独用一节来讲。

意义是创造出来的，而不是找到的

说意义是创造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对于萨特、波伏娃和加缪这样的无神论存在主义者来说，它的意思相当彻底：宇宙本身并没有为人的生命预设什么目的。不存在一个宇宙计划，让我们每个人在其中都有一个事先写好的角色。我们在这里，而我们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取决于我们自己。

克尔凯郭尔是一位宗教思想家，他的看法不同。他相信上帝。但他也坚持认为，信仰不是社会传下来的一个安逸的答案。它是一种个人的、充满激情的选择，每个人都必须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作出，怀着恐惧与战栗——这是一句古老的圣经用语，他借用它作为自己1843年出版的《恐惧与战栗》一书的书名。所以，即使对他来说，意义也不是简单地交到人手里的。它必须被活出来，被选择。

对他们所有人来说，意义是创造出来的这一想法，并不会得出什么都无所谓这个结论。这是一种常见的误解。有些人认为，如果意义不是现成可以找到的，那么人生就没有意义，任何选择都和别的选择一样好。存在主义者的论证恰恰相反。正因为意义不是给定的，我们的选择和行动才极其重要。正是它们创造了意义。诚实、爱、勇气和工作构成的人生之所以有意义，不是因为某本规则手册这样说，而是因为一个人通过活出这样的人生，让它变得有意义。

不妨这样想。一张白纸上没有故事。这并不意味着故事不可能存在。它意味着故事还有待书写，而手里握着笔的那个人，就是要写下它的人。存在主义者把人的生命看作有点像那张白纸，只不过从来不是完全空白的，因为我们总是从某个特定的地方、带着特定的材料开始。写下什么，取决于我们自己。

这可能让人害怕，但也可能让人感到解放。坐在沙发上的达妮埃拉觉得，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人生是为了什么。存在主义者会说：当然没有。也没有人能做到。你的人生不是一个藏着答案、而答案由别人知道的谜语。它是一部仍在写作中的作品，而你就是它的作者。

并非拒绝其他答案

有一点值得说清楚。这本书里呈现的存在主义，并不是对宗教或传统的攻击。有些存在主义者，比如萨特、波伏娃和加缪，不相信上帝，他们写的是这对人的生命意味着什么。另一些人，比如克尔凯郭尔，则有着深厚的宗教信仰。今天，许多人把宗教信仰与来自存在主义的思想结合起来，并发现它对个人选择、诚实和责任的强调，不仅没有威胁他们的信仰，反而使之更加深厚。

存在主义真正要挑战的，是这样一种想法：一个人可以不参与其中，就简单地接受意义。无论你信仰上帝、遵循某种传统，还是什么信念都没有，存在主义者都会问你：这份意义真的是你的吗？你是否睁着眼睛选择了它？还是你只是顺从了别人告诉你的东西，因为这比发问更容易？

这个问题会让每个人都感到不自在，无论是信仰者还是不信仰者。但它也可以让我们与那些赋予生命意义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建立一种更丰富、更个人的关系。一个经过质疑、然后被选择的传统，往往比一个仅仅继承下来的传统被持守得更深。

这些思想家还会再补充一点。即使是持有坚定信念的人，也仍然必须每天决定如何活出这些信念。一个相信善良很重要的人，仍然必须在每一种处境中选择善良要求他做什么。一个属于某种传统的人，仍然必须决定强调其中哪些教导，如何运用它们，以及当它们似乎彼此冲突时该怎么办。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人，无论是否有信仰，都一直在通过自己的选择创造意义。

四个星期日晚上

奥马尔十九岁，读大学一年级，学的是工程，因为父母和老师都说他数学好。每个星期日晚上，在为新的一周做准备时，他都会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他的功课学得不错，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当工程师，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一个计划。奥马尔的问题还不是“人生是为了什么？”，而是“我在过谁的人生？”。这是同一条路上的第一步。

赫尔加七十七岁。四十年来，她和丈夫一起经营一家小面包店，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揉面团，招呼顾客。现在面包店卖掉了，丈夫已经去世，她的日子空了出来。星期日晚上曾经是为一周的烘焙做准备的时间，如今她坐在厨房里，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人生是为了什么，因为她的生活一直很满。现在，这个问题第一次有了出现的空间，这让她有点害怕。她怀疑，意义是不是从来都只在那家面包店里。

通德四十五岁，在一个大仓库上夜班，养活妻子和三个孩子。每个星期日晚上，在一周的第一个夜班开始之前，他会和儿子们在公园里踢足球。他很少问自己的人生是为了什么。偶尔问起，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为了他们。但最近，大儿子开始说起要离家去上大学，通德开始思考，等孩子们长大以后，还会剩下什么。他深爱着自己的家人。他开始隐约感到，除了父亲这个角色之外，他自己的人生也在向他要求着什么。

达妮埃拉、奥马尔、赫尔加和通德处在人生中截然不同的阶段。一个年轻而迷茫，一个年老而刚刚获得自由，一个正忙于各种责任，一个过着舒适的日常。但他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遇到了存在主义者如此认真对待的那个问题。而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简单地被告知答案。

这本书不会做什么

在继续往下讲之前，我想坦诚地说说这本书的局限。

它不会告诉你，你的人生意义是什么。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而我们将要探讨的那些思想家，会对任何声称能做到的人抱有怀疑。这本书提供的，是一组思想、问题和练习，它们可以帮助你更清楚地思考自己的人生，并作出更真正属于你的选择。

它不会让你所有的不确定都消失。存在主义者相信，某些不确定本来就是身为人的一部分，而想要完全逃避它，只会导致自我欺骗。目标不是消除意义的问题，而是更诚实、更充分地与它共处。

关于意义的问题，也可能会在失去、抑郁或危机的时候出现。在那样的时候，来自关心你的人和合格的专业人士的恰当支持，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正在苦苦支撑，请向某个人求助。如果你有一天开始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不要等待：去和医生谈谈，拨打你所在地区的求助热线；如果你身处危险之中，请联系当地的紧急求助服务。

我希望，这本书能做到的，是陪伴你和你的问题，把一些面对过同样问题的了不起的人的思想带给你，并给你一些实际的方法，让你在平常的日子里创造意义。

实践步骤

第一，让这个问题被问出来。如果你也有一个像达妮埃拉那样的问题，不要把它推开。给它一些时间。和它待在一起，把它写下来，和一个你信任的人谈谈它。问题本身不是麻烦。它表示你在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

第二，留意你的意义从何而来。想一想现在赋予你生活意义的东西，或者别人告诉你应该赋予你生活意义的东西。它们来自哪里：你的家庭、你的文化、你的宗教、你的朋友，还是你自己的经历？其中哪些是你真正选择的？

第三，把“什么都不是给定的”和“什么都无所谓”区分开来。如果意义不是交到我们手里的这一想法让你害怕，提醒自己：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无所谓。它意味着你所做的事非常重要，因为正是它创造了意义。

第四，准备一本笔记本。在读这本书期间，选一本小笔记本带在身边。用它来做练习，记下冒出来的任何想法。书写有助于把模糊的感受变得清晰。

第五，慢慢读。把每一章当作一次审视自己生活的邀请，而不只是需要吸收的信息。你可以每星期读一章，然后用这一星期去留意它的思想如何出现在你的日子里。

第六，对自己温柔一些。关于意义的问题可能会搅起强烈的情绪。你不需要一下子把它们全部回答。意义是慢慢创造出来的，要用一生的时间。

简短练习：三件重要的事

这个练习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在我们探讨意义如何被创造之前，它是一个简单的方法，帮你开始留意那些已经赋予你生活意义的东西。

在笔记本上翻开一页。在顶端写下：“对我来说重要的三件事。”然后，不要想得太费力，写下此刻你生活中对你重要的三件事。它们可以是人、活动、价值、地方、希望，或者其他任何东西。不要担心它们够不够重要，或者是不是对的那一类东西。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在每一件事下面，写几句话，回答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这件事对我重要？试着越过第一个答案。比如，如果你写的是“我的孩子”，你可以问问自己，照顾他们这件事里，究竟是什么让人觉得有意义。第二：这是我选择的，还是别人给我的？有些东西可能是给定的，比如家庭，然后通过你的生活方式被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选择。另一些可能是你自由选择的。还有一些可能是给定的，却从来没有被真正审视过。

现在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它们有什么共同之处吗？也许它们都和别人有关，或者都和创造、帮助、学习有关。这种共同的特质，也许指向了你创造意义的方式中某种重要的东西。

最后，在这一页底部写一句话：“这个星期我可以做的一件小事，用来珍视这三件事中的一件。”它可以是给朋友打个电话，在一项爱好上花一个小时，告诉某个人你爱他，或者只是在做一件平常的事情时，留意它为什么重要。然后去做。

留着这一页。后面的章节会请你回到这里，你也许会发现，随着阅读，你的三件事会发生变化。这是过程的一部分。意义不是固定不变的。它和我们一起成长。

常见问题

“存在主义是一种阴郁的哲学吗？”人们常常这样描述它，部分原因是它的作者们诚实地直视了那些艰难的东西：焦虑、死亡、荒诞、孤独。但许多读者发现它恰恰与阴郁相反。尤其是加缪，他怀着对生活、阳光、大海和人类友谊的深切热爱来写作。萨特和波伏娃笔下的自由，既有严格的要求，也令人振奋。存在主义者提出艰难的问题，是为了更充分地生活，而不是为了绝望。

“我需要读他们的原著，才能读懂这本书吗？”不需要。这本书写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单独阅读也能理解。但如果某个思想让你特别感兴趣，去读原著会很有收获。有些作品，比如加缪的散文和小说，以及萨特关于存在主义的那篇演讲，都相当好读。另一些，比如萨特篇幅较长的哲学著作，则非常难懂，你也许更愿意借助导读和入门书去接近它们。

“如果我已经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为了什么呢？”那你是幸运的，而这本书也许仍然对你有用。存在主义者会邀请你重新审视你的答案，不是为了把它丢掉，而是为了确认它真的属于你，并看看你每天如何活出它。即使是目标明确的人，也会面临艰难的选择、怀疑的时刻，以及如何好好生活的问题。这些章节在这些方面也许也能帮上忙。

本章小结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是人类最古老的问题之一。许多人从宗教和传统那里得到了答案，今天依然有很多人如此。但还有许多人发现，那些古老的答案并不能完全打动他们，或者该怎样过好自己这一段独特的人生，这个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存在主义是一场思想家之间的对话，尤其是克尔凯郭尔、萨特、波伏娃和加缪，他们都认真对待这个问题。加缪拒绝了这个标签，他们之间也有许多分歧。但他们都关注个体的真实生活，关注自由、责任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虑，并且都认为意义是创造出来的，而不只是找到的。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无所谓；它意味着我们的选择非常重要。

在下一章里，我们来看萨特思想核心的那个观点：人首先存在，然后才定义自己，而且没有使用说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