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选项太多让我们疲惫不堪

刷了四十五分钟

星期五晚上。埃莉夫今年三十岁，在医院的实验室工作，刚刚度过了漫长的一周。她的伴侣汤姆做好了晚饭，两人说好一起看一部电影。他们坐到沙发上，把盘子放在膝盖上，打开电视，点开了电影列表。

列表里有好几百部电影。喜剧、剧情片、纪录片、老经典、新上映的片子、外语片、合家欢电影，还有谁都没听说过的电影。埃莉夫往下翻。汤姆提议看一部惊悚片。埃莉夫说她太累了，看不了紧张的东西。她提议看一部喜剧。汤姆说他看过预告片，感觉很无聊。他们读简介，看了几段预告片，又在手机上查影评。每一部电影似乎都差不多合适，却又总差那么一点。每当他们快要选定一部时，又会冒出另一部也许更好的片子。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晚饭已经凉了，只吃了一半，他们却还是没有选出来。埃莉夫叹了口气，说：“我们就看一集那部已经看过五遍的老剧吧。”汤姆如释重负地同意了。两人都看得很开心，也都有点困惑。他们有几百部电影可以选，到头来却一部也没选。

埃莉夫和汤姆的这个晚上，是一个心理学家和经济学家研究了多年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我们通常认为，选择越多越好。选项越多，找到完美选项的机会就越多。然而有时候，选项一多，选择似乎反而变得更难、更慢，也更难让人满意。这一章要讲的是：这种情况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原因发生，证据真正说明了什么，以及在一个选项无穷无尽的世界里，怎样才能选得好。

果酱试吃台

关于这个问题，最著名的研究之一是在一家普通的食品店里进行的。研究者摆了一张试吃台，顾客可以在那里品尝各种口味的果酱。有些日子，试吃台上摆出很多种口味；另一些日子，只摆出少数几种。品尝过的顾客如果买一罐果酱，还可以得到一点小小的折扣。

研究者发现了两件有意思的事。大的展示台吸引了更多人停下来看。众多选项显得令人兴奋，引人驻足。可是在停下来的人当中，看到小展示台的人比看到大展示台的人更有可能真的买下一罐果酱。大的展示台吸引了注意力，却似乎让最后的选择变得更难了。

大约同一时期的其他研究也发现了类似的规律。在一项研究中，拿到一份简短题目清单去完成一项额外写作任务的学生，比拿到一份长清单的学生更有可能把任务完成。在另一项研究中，从少量巧克力中挑选一块的人，比从大量巧克力中挑选的人对自己的选择更满意。这些研究合在一起，催生了“选择过载”这个概念：选项太多，会让人们更不容易做出选择，也会让他们对自己选中的东西不那么满意。

这些研究之所以引起人们的关注，原因不难理解。它们似乎解释了许多人早已有过的一种感受：站在一长排洗发水、麦片或清洁用品的货架前，还没开始挑，就莫名其妙地觉得累了。它们似乎也与一种普遍的看法相悖，即给顾客更多的选项对他们总是有好处的。一个既出人意料又与日常经验相符的结果，正是那种传播得很快的结果，而这也恰恰是值得仔细核查的那种结果。

这个概念迅速传播开来。它出现在书籍、演讲和商业建议中，而且常常以一种强烈的形式出现：“选择越多，人越不快乐”，或者“永远要少提供一些选项”。但我们接下来会看到，事情比这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后来的研究发现了什么

正如科学中常有的那样，其他研究者尝试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产品、在不同的人群中重复早期的选择过载研究。结果并不一致。有些研究发现了选择过载的明显迹象。另一些研究则完全没有发现这种效应。少数研究甚至发现，选项更多时，人们反而更满意。

当研究者把许多这类研究汇集起来、作为一个整体来看时，他们发现，选项增多的平均效应很小，在一些分析中接近于零。换句话说，并不存在“选项越多，人们的处境总会越糟”这样一条简单的规则。有时确实如此。很多时候没什么差别。有时还会有帮助。

这听起来也许像是故事的结局，但它其实是一个更有用的故事的开端。研究者接着提出了一个更好的问题：选择过载在什么条件下才会出现？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答案越来越清晰。当选项难以比较时，比如每个选项都有一套不同的特点组合，选择过载就更可能出现。当人们还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时，它更可能出现。当决定很复杂、时间很紧，以及人们觉得自己必须向别人解释或证明自己的选择时，它更可能出现。而当选项以一种混乱的方式呈现、没有任何分类或顺序时，它也更可能出现。

反过来，当人们已经有了明确的偏好，当选项组织得井井有条，当有一种简单的比较方法，或者当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给出了推荐时，选择过载就不太可能出现。一个清楚知道自己最爱哪种口味果酱的人，不会被一张大桌子难住。他只会直接把它找出来。

所以，诚实的总结是这样的：选项多，本身并没有害处。真正可能让我们疲惫不堪的，是众多的选项再加上不清晰的偏好、困难的比较和压力。埃莉夫和汤姆在那个星期五晚上，这些全都赶上了：几百部电影，不清楚自己想看什么，有两个人需要满意，还有漫长一周积下的疲惫。他们最后放弃，一点也不奇怪。

后来，埃莉夫和汤姆找到了他们自己的办法。现在，他们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短短的清单。只要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听说了一部听起来不错的电影，就把它添到清单上。星期五晚上，他们只从这张清单里挑，而且上周谁挑过了，这周就让另一个人来挑。广阔的电影世界依然在那里，但在疲惫的夜晚，他们只需面对少数几个自己已经知道听起来挺喜欢的选项。

为什么选项多会让人疲惫

即使选择过载没有让我们放弃选择，众多的选项依然会让选择变得更费力。原因有好几个。

第一个原因是比较的工作量。比较两个选项相当容易。比较十个就难多了，因为每个选项都要和其他所有选项逐一权衡，而每个选项都可能在这方面更好、在那方面更差。正如我们在第2章里看到的，慢思考一次只能处理很少的东西。当需要比较的地方越堆越多时，它就会累，开始寻找出路，比如推迟这个选择，或者挑一个熟悉的。

第二个原因是那些没被选中的选项投下的阴影。当只有两个选项时，选择其中一个，只意味着放弃另外一个。当选项很多时，选择其中一个，可能会让人觉得像是放弃了其他所有选项，而其中有些也许非常好。经济学家把我们没有选择的最佳选项的价值，称为机会成本。当有许多诱人的选项时，机会成本会让人觉得很大，并可能给我们选中的那个选项蒙上一层阴影。我们会想：“是不是还有更好的？”

第三个原因是期望的升高。当只有少数几个选项时，我们期望能找到一个过得去的。当有几百个选项时，我们就开始期望找到一个完美的。毕竟，选项这么多，总有一个正好合适吧。当选中的那个结果只是还不错时，我们可能会感到失望，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我们的期望太高了。

第四个原因是一种责任感。如果你只有一两个选项，结果令人失望，你可以怪罪于情况。如果你有一大堆选项可选，却选得不好，那似乎就是你自己的错了。这种可能的自责会让人犹豫不决，也会让他们对那些结果不够完美的选择感觉更糟。

最大化者与满意者

在第1章里，我们认识了赫伯特·西蒙提出的满意化（选择第一个足够好的选项）这一概念。后来的研究者用这个概念来描述人们似乎具有的两种大致的选择风格。

有些人倾向于做最大化者。他们做选择时，想要的是最好的选项，并且觉得必须尽可能多地查看选项才能找到它。另一些人倾向于做满意者。他们心里大致知道什么是足够好的，一旦找到一个符合自己标准的选项，就会停止寻找，感到心满意足。我们大多数人处在两者之间，而且可能在某些事情上是最大化者，比如买房子，在另一些事情上是满意者，比如买袜子。

一些研究表明，这两种风格之间有一个有趣的差别。按照客观标准衡量，最大化者有时会得到稍好一些的结果，因为他们搜寻的范围更广。但他们常常对自己的选择不那么满意，也更受后悔的困扰，因为他们总在想着那些没有选的选项。满意者最后得到的结果，写在纸上也许没那么亮眼，但他们往往对结果感到更开心。这些发现来自问卷调查和特定的人群，所以应当把它们看作一种大致的倾向，而不是固定的规则。

这里的启示并不是说搜寻不好。对于那些选项之间确实存在差别的重要决定，仔细搜寻是有道理的。这里的启示是：寻找完美选项的希望，可能要以我们的时间和满足感为代价。在生活的许多领域，“足够好”并不是将就，而是一种明智的方式，能把我们的注意力留给最重要的事情。

同样值得留意的是，满意者的标准也可以很高。满意化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接受，而是意味着提前决定什么是足够好的，然后在找到它时停下来。一个正在找新公寓的满意者，可能会坚持要求采光好、上班路程短、街道安静、租金合理。这些都是很高的标准。让这个人成为满意者的，是一旦找到一套四点全都符合的公寓，他就会签下租约，而不是再花一个月去寻找一个自己并不需要的第五个优点。

置身众多选项之中的三种生活

巴蒂斯特六十六岁，当了多年邮递员，刚刚退休。他想学点新东西，而他家附近的社区中心开设了一长串夜间课程：绘画、陶艺、语言、历史、烹饪、舞蹈、电脑技能、音乐，等等。巴蒂斯特把这份清单读了一遍又一遍。每门课听起来都很有意思，而选了一门，就意味着不能选其他的。三周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有报名。女儿建议他别再想着挑出那门完美的课，而是先只选一门上一个学期，反正知道下个学期还可以再选别的。巴蒂斯特选了陶艺，因为教室在一楼，而且老师看起来很友善。他上得非常开心。到了下个学期，他又加了一门历史课。

恩凯奇十八岁，正在选择中学毕业后去哪里读书。她手里有许多院校几十门课程的资料，每门课程的科目、费用、地点和名声都各不相同。她做了好几张巨大的比较表，可这些表格只让她更加焦虑。一位老师帮她换了个思路。首先，恩凯奇写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四件事：专业科目、费用、能够经常回家，以及一个支持学生的学习环境。然后，她把所有不能同时满足这四点的选项都去掉。只剩下五门课程。她去其中三所实地看了看，选择了那个她遇到的学生看起来最快乐的地方。这个决定依然重要，但已经不再显得不可能了。

拉尔斯和米娜刚刚当上父母。宝宝出生前，他们花了许多个晚上比较婴儿推车。推车有几十种型号，轮子、座椅、折叠方式和颜色各不相同。他们读遍了每一条评价，却一晚比一晚更糊涂。最后，一位有两个孩子的朋友说：“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用它。主要在人行道上走，还是在崎岖的小路上？会不会带着它坐公交车？”他们的回答把范围缩小到了三个型号。这位朋友把自己的推车借给他们用了一个周末，他们发现，自己最在意的其实是折叠起来方不方便。他们选了折叠方便的型号里最简单的那一款。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想过其他的选项。

在每一种生活里，解决办法都不是让世界上的选项变少，而是让做选择的那一刻面对的选项变少。巴蒂斯特把决定变成临时的，从而减轻了它的分量。恩凯奇先定下清楚的标准，从而缩短了清单。拉尔斯和米娜问自己实际会怎样使用要买的东西，从而减少了困惑。他们每个人都把一大片让人应接不暇的选项，变成了一个小而清楚的选择。

实践步骤

第一，先决定什么重要，再去看选项。在打开一份选项清单之前，先写下在这个选择中对你最重要的三四个特点。然后把它们当作筛子。去掉任何一个不符合其中某一点的选项。这样就能把一个大范围变成一个小范围，也能让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上。

第二，列一份只有三个选项的候选名单。筛选完之后，挑出不超过三个选项来仔细比较。比较三个，慢思考还应付得来；比较二十个，就应付不来了。如果好的候选不止三个，那就随便挑三个，或者选一个值得信赖的来源所推荐的三个。

第三，设定一个时间限制。对于大大小小的日常选择，提前决定你要花多长时间。选一部电影十分钟，买一个新水壶一小时，做一份假期计划一周。时间一到，就选出你目前为止找到的最好的选项。你很少会为省下的时间感到后悔。

第四，借助值得信赖的推荐。一位懂行的朋友、一个可靠的公共信息来源，或者一个曾面对同样选择的人给出的推荐，能帮你迅速穿过一大片选项。它不能取代你自己的判断，但能给你一个合理的起点。

第五，尽可能让选择可以撤回。如果你可以退货、先上一个学期的课试试，或者先租后买，这个决定就会变得轻松一些。知道自己以后还可以改变主意，能减轻对选错的恐惧，而正是这种恐惧，常常让我们一直翻个不停。

第六，一旦做出选择，就结束搜寻。做出决定之后，就别再去看其他的选项了。许多人买完东西后还在不停地查价格、看评价，这只会搅起后悔。给你的选择一个公平的机会，让它展示自己的价值。

简短练习：“足够好”清单

这个练习帮助你在一个经常要面对的决定中练习满意化。第一次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以后每一次都能为你节省时间。

选择一类你经常要做、而且往往花费的时间超出它应得分量的决定。它可以是晚饭做什么、买一份礼物、挑一部电影、在店里选衣服，或者更换一件家用物品。把这类决定写在一张卡片的最上方。

在下面写出你的“足够好”清单：一个选项必须满足的三到五个简单条件。比如，工作日晚饭的清单可以是：用柜子里现有的东西，四十分钟以内能做好，有一样蔬菜，家里至少有两个人喜欢吃。礼物的清单可以是：不超出我决定花的金额，与对方喜欢的东西有关，这周之内能买到。

下次再面对这类决定时，把卡片拿出来。一个个看选项，直到找到第一个满足清单上所有条件的选项。然后就选它，停下来。留意一下这个决定花了多长时间，以及你事后对它有什么感受。在卡片背面写一句简短的记录。

用过这张卡片三四次之后，看看你的记录。用清单做出的选择，结果比你平时的选择更差吗？大多数人发现并没有，而且自己感觉更平静了，也有了更多时间去做别的事。如果某个选择让你失望了，就添加或修改一个条件来调整清单。慢慢地，你会有一小套卡片，让你最常见的决定变得容易，把精力留给那些真正值得花精力的决定。

你也可以和别人一起做这个练习。一家人商量周末去哪里玩，一群朋友挑一家餐馆，或者一个工作团队选定开会的日期，都可以先商定一份简短的“足够好”清单。这样常常能避免那种每个人同时在寻找完美选项时出现的漫长而累人的讨论。

常见问题

“我是最大化者吗？这样不好吗？”许多人会发现，自己在生活的某些方面是最大化者。这并不是缺点。对于那些选项之间确实有差别、结果又非常重要的决定，仔细搜寻是有道理的。困难在于，寻找最佳选项的习惯蔓延到了那些差别很小的决定上。一个好的做法是：每年只在少数几个重要的选择上追求最大化，其余的就练习满意即可。你可能会发现，这样两方面你都会更开心。

“为什么我已经做出决定了，还总是去看其他选项？”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习惯，在倾向于追求最大化的人身上尤其如此。部分原因是害怕错过了一个更好的选项。另一部分原因是，只要其他选项还摆在眼前，我们的头脑就会不停地比较。一个有用的办法是让这个决定显得已经完成：把它写下来，告诉某个人，然后把其他选项从视线中移开，比如关掉网页，或者把宣传单收起来。一旦觉得决定已经尘埃落定，想要继续查看的冲动通常就会消退。

“让别人替我选是不是更好？”有时候是的，只要那个人了解你的需要，而且你仍然可以说不。请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挑一家餐馆，让一位手艺好的人推荐一种修理办法，或者听从一个合理的建议，都能省下力气，而且常常能带来好的结果。但对于那些会在重要方面塑造你人生的决定，比如你的工作、你的住处或你的人际关系，即使别人帮你缩小了范围，你也值得亲自参与其中。他们的帮助可以让选择变小，却丝毫不会让它不再属于你。

本章小结

我们常常认为选择越多越好，而拥有选项也确实很有价值。但早期的研究，比如一项用大小两种果酱展示台做的研究，曾表明选项太多有时会让人更不容易做出选择，或者对自己的选择不那么满意。后来的研究发现，这种效应的证据并不一致，平均来看也很小；它主要出现在选项难以比较、偏好不清楚、决定很复杂以及时间很紧的时候。

选项多之所以会让人疲惫，原因在于比较的工作量、没被选中的选项投下的阴影、升高的期望，以及对自责的恐惧。最大化者寻找最好的，有时却感到不那么满意；满意者在足够好时停下，往往感到更加满足。

先决定什么重要，列一份只有三个选项的候选名单，设定时间限制，借助值得信赖的推荐，让选择可以撤回，以及一旦选定就结束搜寻，这些都会有所帮助。下一章，我们来看当我们根本不做选择时会发生什么，以及那个已经替我们选好的选项所拥有的无声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