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现在”的吸引力

明天，明天一定开始

艾莎今年十七岁，六周后就要参加中学的毕业考试了。星期日晚上，她认认真真地做了一份计划：每个工作日放学后学习两个小时，一次只学一门科目，中间稍微休息一下。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把计划涂得五彩缤纷，贴在书桌上方的墙上。她觉得心里踏实，一切井井有条。做这份计划的艾莎明智、懂事，满怀美好的打算。

星期一下午，回到家的却是另一个艾莎。忙了一整天，她累了。朋友们正在群聊里分享好笑的视频。外面阳光正好，弟弟还缠着她去踢足球。墙上的计划看起来不再像一位友好的向导，倒更像一道命令。她心想：“明天再好好开始吧，等我没这么累的时候。明天学两个小时，肯定很轻松。”到了星期二，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一遍。到了星期五，那份色彩缤纷的计划一次也没有被碰过。

奇怪的是，艾莎对什么事情重要的看法并没有改变。那一周里无论哪一天，如果你问她准备考试重不重要，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说重要。如果你在星期日晚上问她，星期二是想学习还是想看视频，她会选学习。可是当星期二真的到来时，这个选择看起来就不一样了。看视频的回报就在眼前，学习的回报却在几周之后。而眼前这一刻，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几乎每个人都熟悉这种感觉。我们打算星期一开始锻炼，下个月开始多存点钱，这个周末收拾好柜子，过几天给那位老朋友打个电话。从远处规划的时候，这些事看起来既容易又理所当然。可一旦真正面对它们，它们就会输给眼下任何愉快的、轻松的或紧急的事情。这一章讲的就是这种吸引力，以及怎样与它相处。

现时偏差

人们往往会给现在远比未来更大的分量，经济学家给这种倾向起了一个名字：现时偏差。要理解它，不妨先试试两个想象中的选择。

第一个选择：有人给你一笔钱，你可以今天拿走，也可以明天拿一笔稍多一点的钱。很多人会选今天拿钱。为了多一点点钱等上整整一天，似乎不值得。第二个选择：同一个人让你在一年后拿第一笔钱，或者在一年零一天后拿那笔稍多一点的钱。这一次，很多人会选择多等一天。既然已经要等一年了，再多等一天又算什么呢？

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在两个选择中，相差的都恰好是一天，多出来的也恰好是同样的数目。一个完全前后一致的选择者两次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真实的人往往在小钱唾手可得时选小钱，在两笔钱都很遥远时选大钱。现在有着特殊的分量。今天和明天之间的差别，感觉上远远大于明年某一天和它后一天之间的差别。

这种规律很好地解释了艾莎的那一周。星期日的时候，星期二学习和星期二看视频都在未来，所以她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到了星期二，看视频变成了现在，于是现在赢了。现时偏差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在乎未来。它意味着，当未来变成现在时，我们的偏好也会跟着改变。从远处做出的计划和在当下做出的选择出自同一个人，却是用两杆不同的秤称出来的。

研究者在生活的许多方面都发现了现时偏差的迹象：存钱、饮食、锻炼、学习、健康检查，以及完成工作任务。它的确切强度因人而异，也因情境而异，要精确测量并不容易。但“现在”比“以后”更有分量这一总体规律，是人类行为中被观察到得最普遍的规律之一。

那个叫“未来的自己”的陌生人

理解现时偏差的一个角度，是想一想我们如何想象未来的自己。当你想象十年后的自己时，你能把那个人看得多清楚？你知道那个人会在乎什么、会有什么感受、会需要什么吗？对很多人来说，未来的自己有点模糊，几乎像是另一个人。

一些研究表明，当人们想到遥远未来的自己时，他们的思考方式可能更像是在想别人，而不像是在想现在的自己。这方面的研究仍在发展之中，其中的细节仍有争论。但这个想法与日常经验相符。承诺“未来的我”会去做那些辛苦的事很容易，就像承诺某位同事会去处理一项棘手的任务一样容易。未来的我并不在场，没法抱怨。

这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自私，而是想象力的问题。现在的自己鲜活而贴近，它的疲惫、饥饿和无聊真实又响亮。未来的自己安静而遥远，它的需要，比如一个好的考试成绩、一副健康的腰背、一笔足够养老的积蓄，很容易被一拖再拖，因为没有人站在我们面前向我们索要这些。

有一个很有用的画面，来自我们所拥有的最古老的故事之一：荷马的《奥德赛》。这是一部用古希腊语创作的史诗，距今已有两千五百多年。在第十二卷中，英雄奥德修斯必须驾船经过塞壬。据说她们的歌声美妙至极，凡是停下来聆听的水手，再也回不了家。奥德修斯想听这支歌，可他知道，到了那一刻自己将无法抗拒。于是，用我自己的话简单复述：他把蜡揉软，亲手塞进船员们的耳朵里，让他们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并命令他们在塞壬唱歌时不要理会他下达的任何命令。歌声响起时，他苦苦哀求船员们放开他，而船员们按照事先的吩咐，只是把他绑得更紧。

早在任何人给现时偏差起名字之前，奥德修斯就已经懂得它了。他不信任诱惑来临那一刻的自己。所以，他在一个平静的时刻做好安排，让未来的自己无法做出错误的选择。提前做出决定，并把自己约束在这个决定上，这个简单的想法是应对“现在”的吸引力最有用的工具之一。

等待第二份点心

你也许听说过一系列著名的研究，它们始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研究者给年幼的孩子一份小点心，告诉他们：可以马上吃掉这一份；或者，如果他们愿意独自在房间里等一会儿，等研究者回来，就能得到两份。有些孩子几乎立刻就把点心吃掉了。另一些孩子则等了下来，他们常常用一些聪明的办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比如捂住眼睛、唱歌，或者把身子转过去背对桌子。

多年后进行的早期后续研究报告说，平均而言，当年等得更久的孩子，后来在生活的某些方面往往表现得更好，比如在学业上。这些报告变得非常流行，许多人因此相信，一个人小时候能不能等待一份点心，可以有力地预测他日后能否成功。

后来的研究让这幅图景变得谨慎了许多。一项规模更大、孩子背景更多样的研究发现，等待与日后学业成绩之间的联系，比最初所说的要弱得多；而一旦把家庭背景和早年家庭生活的差异考虑进去，这种联系就变得更小了。另一些研究发现，当孩子有理由相信大人真的会带着第二份点心回来时，他们会等得更久；而当大人一直不可靠时，他们等待的时间就更短。对于一个已经知道承诺常常被打破的孩子来说，现在就把点心吃掉，可能是一个完全合理的选择。

我讲这个故事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为了诚实：这项研究的流行版本所宣称的，超出了证据所能支持的范围。第二是因为后来的发现教给我们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我们等待的能力，并不只是一种与生俱来、固定不变的特质。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所处的环境：取决于未来是否显得可靠，取决于奖励是否就摆在眼前，也取决于我们有什么打发时间的策略。这是个好消息，因为环境和策略都是可以改变的。

对父母、老师以及任何照顾他人的人来说，这里还有一个实际的启示。如果我们希望身边的人能够等待日后的回报，我们能做的最有帮助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做个靠得住的人。一个孩子、一个学生或一位新同事，如果见过承诺被兑现，就有充分的理由去等待。一个一次又一次看到承诺被打破的人，也有充分的理由不去等待。在未来值得信赖的地方，耐心最容易生长。

三种生活与“现在”的吸引力

古斯塔沃四十五岁。一次体检之后，医生建议他坚持散步，说这对他有好处。古斯塔沃完全同意。他决定每天上班前散步半个小时。可是每天早上，温暖的被窝和外面又黑又冷的街道都会提出同一个理由：“明天吧。”两周都没有走成之后，古斯塔沃换了个办法。他和一位同样想多活动活动的邻居约好，每周有三个早上一起散步。现在，闹钟响起时，问题不再是“我想不想去散步？”，而是“我要让邻居在寒风里等我吗？”古斯塔沃以一种友好的方式，把自己绑在了桅杆上。他散步的次数比以前多多了。

法图七十岁了，多年来一直想把家族的历史写下来留给孙辈：她父母的故事，她的童年，这一家人住过的地方。她有一大箱老照片。每次想到这个计划，她都觉得它太庞大了，于是决定等哪一周有空了再开始。可那空闲的一周始终没有到来。她的孙女提议迈出一小步：每个星期日吃完午饭后，法图讲一个故事，孙女用手机录下来。第一个星期日，故事讲了二十分钟。几个月后，她们已经录下了几十个故事。法图把开头变得小而愉快，又把它和自己本来就喜欢的时段连在一起，就这样把一个遥远的计划变成了一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智浩和马特乌斯是一对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伴侣，他们想存钱去看望住在远方的马特乌斯的祖父母。每个月他们都打算存下一些钱，可每个月这笔钱总会不知不觉地花在外出吃饭、零碎购物和当时看起来必不可少的东西上。于是他们决定设置一笔自动转账，在发工资那天就把钱转进一个单独的储蓄账户，让钱在他们看见之前就被存起来。这个决定只需冷静地做一次，之后便会自动进行。那些会把钱花掉的“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出手。

在每个例子里，答案都不是意志力。古斯塔沃、法图和那对年轻伴侣并没有突然变得更有自制力。他们改变了情境，让当下的选择变得更容易、更小，或者干脆已经做好了。这就是这一章的核心启示。现时偏差很难正面击败，却常常很容易绕过去。

为什么“再努力一点”很少奏效

当我们没能按计划行事时，很多人会告诉自己要更努力、更坚强、更有意志力。这很少能长久奏效。原因在于，现时偏差并不是性格软弱的标志，而是人类头脑衡量时间的一个正常特点。只靠意志力去对抗它，就像在一部向下运行的自动扶梯上往上走。你可以坚持一阵子，但这很累人，而扶梯永远不会累。

那些看起来自制力很强的人，往往根本没有动用更多的意志力。相反，他们把生活安排得不太需要意志力。他们干脆不把诱人的食物放在家里，而不是每天晚上去抵抗它的诱惑。他们把跑鞋放在门口。工作时，他们把手机留在另一个房间。他们有一些让好的选择自动发生的日常习惯。换句话说，他们在平静的时刻一次性做好决定，而不是在困难的时刻一遍又一遍地做决定。

这也是为什么第一步往往最难。开始的痛苦在现在，而回报在未来。一旦开始了，任务往往比我们预想的轻松，眼下的代价也随之缩小。所以，把第一步变得非常小，比如学习五分钟、写一段文字、绕着街区走一圈，往往比计划一个宏大的开始有效得多。现在的一个小开始，胜过未来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宏大开始。

还有一点值得留意：现时偏差不仅作用于不愉快的事，也作用于愉快的事。很多人推迟的不只是困难的任务，还有自己会喜欢的事情：去看望一位老朋友，去海边旅行，筹划已久的一次庆祝，或是一个一直想培养的爱好。因为这些乐事总可以“改天再说”，它们便一次又一次地输给今天那些紧急的小事。把一件开心的事写进日历，定好日期和时间，是一个小小的办法，让未来的自己不仅有责任要承担，也有快乐可以享受。

最后，诚实地看清哪些未来的回报对你真正重要，也会有所帮助。当未来的好处显得抽象时，现时偏差最为强烈。“更健康”是抽象的，“能抱着孙子孙女上楼梯”是具体的。“存钱”是抽象的，“明年夏天去看望马特乌斯的祖父母”是具体的。未来的回报越清晰、越贴近个人，就越能与现在一较高下。

实践步骤

第一，提前做决定。在平静的时刻做出重要的选择，而不是在受诱惑的那一刻。星期日晚上就决定好星期一的任务具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做。月初就决定好要存下多少钱。提前做出的决定，更有可能反映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第二，温和地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为自己设置一个承诺机制：一种让以后做出更好的选择变得更容易、做出更差的选择变得更难的安排。和别人约好见面。设置自动转账。如果提前付费能让你坚持去上课，那就提前付费。把诱人的东西放到不容易拿到的地方。选择那些温和而不是带有惩罚性的机制，并且在你的情况真的发生变化时可以撤销。

第三，把开头变得非常小。如果你总是推迟某件事，就把第一步缩小，小到你几乎无法拒绝。打开书读一页。穿上散步的鞋，迈出家门。写一句话。小小的一步常常会自己变成更大的一步；即使没有，它也能让这个习惯延续下去。

第四，让未来变得鲜活。用具体的、贴近个人的语言描述未来的回报。你可以以未来的自己的口吻写一封短信，描述那个自己有多庆幸你当初付出了努力。你也可以在显眼的地方放一张照片或一张便条，提醒自己这些努力是为了什么。

第五，把困难的事和愉快的事搭配起来。有些人发现，把一件自己容易拖延的任务和一件自己喜欢的事结合起来很有帮助。比如，只在熨衣服的时候听自己最喜欢的节目，或者只在学习一段时间之后才和朋友见面喝茶。这并非对每个人都有效，但值得一试。

第六，为软弱的时刻做好计划。提前问问自己：“当我累了、想跳过这件事的时候，我该怎么办？”一个简单的计划，比如“如果我累得走不了三十分钟，那就走十分钟”，能在状态不好的日子里给自己留一扇门。

善待现在的自己

读完这一章，人们很容易以为现在的自己是敌人，未来的自己是英雄。那样想并不公平。现在的自己，是唯一真正活着的自己。休息、玩耍、友谊和快乐都很重要，一个完全为未来而活的人生会是令人难过的。

只有当“现在”一再压倒我们真正在乎的东西时，现时偏差才会成为问题。艾莎值得拥有和弟弟、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光。古斯塔沃也值得在某些早上赖在温暖的被窝里。目标是平衡：给未来的自己一个公平的发言权，同时不让现在的自己沉默。

思考这个问题的一个好办法，是把未来的自己当作一个你爱的人。你不会想让一位朋友面对堆积如山的未完成的工作，或者毫无积蓄。你也不会想让这位朋友为了一份也许永远享受不到的回报，放弃今天所有的快乐。在这两者之间的某个地方，有一种无论现在还是以后都美好的生活。

简短练习：一封来自明年的信

这个练习借助想象力，让未来的自己不那么像个陌生人。它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很多人发现它出乎意料地动人。

选择一件你一直在推迟、但你相信对自己的未来很重要的事。它可以是一个健康习惯、一项你想学的技能、一次你需要进行的谈话、一个存钱目标，或者一个创作计划。把它写在一页纸的最上方。

现在，想象一年已经过去了。想象在这一年里，你确实踏踏实实地开了个头。你做得并不完美，但做得足够经常，以至于它现在感觉已经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以这个未来的自己的口吻，给今天的你写一封短信。在信里，具体描述生活有了哪些不同。你现在能做到哪些以前做不到的事？你早上感觉如何？最初那几周是什么感觉，在艰难的日子里是什么帮了你？用第一人称“我”来写，把信写给“你”。

接着，以另一个未来的自己的口吻再写一封更短的信：那个又拖延了一年的自己。不要把它写得吓人或严厉。只要诚实地描述这个人现在处在什么境地，以及他希望自己当初做了些什么。

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读。大多数人发现，第一封信让未来的回报显得更真实、更贴近自己，第二封信则让等待的代价变得更清楚一些。两封信都不是预言。它们都是一种方式，让未来的自己在现在的自己通常包揽所有发言的时候，也能开口说话。

最后，再看一遍第一封信，找出未来的自己所描述的那个最初的一小步。把它写在一张小卡片上，放在你明天会看到的地方。现在，趁着这个平静的时刻，决定好明天具体在什么时候迈出这一步。如果有帮助，就把你的计划告诉某个人，这样就会有一个友善的人在等着听你说进展如何。

常见问题

“拖延就是现时偏差吗？”现时偏差是拖延的一个重要部分，但不是全部。人们拖延，也可能是因为任务显得不清楚，因为害怕做不好，因为它会勾起难受的情绪，或者仅仅是因为筋疲力尽。如果你常常推迟某一项任务，不妨问问自己：到底是什么让它令人不快？有时答案是第一步不清楚，解决办法就是把它明确下来。有时答案是害怕，解决办法就是降低风险，比如先做一个谁也不会看到的粗糙初稿。

“使用承诺机制是软弱的表现吗？”完全不是。这是了解自己的表现。奥德修斯要求被绑在桅杆上时，并不软弱。他足够明智，知道歌声响起时自己会有什么感受。许多深思熟虑的人都会使用简单的承诺机制，比如和朋友一起学习，在某些日子把钱包留在家里，或者请一位同事来检查自己的进度。使用承诺机制就像上楼梯时扶着扶手。这并不意味着你不会走路，而是意味着你选择了让攀登变得更轻松。

“如果我总是违背自己的承诺，该怎么办？”那么这个承诺可能太大、太模糊或者太严苛了。试着把它变得更小、更清楚，并让第一步更容易。问问自己，这个目标真的是你自己的，还是你觉得自己“应该”想要的。并且，把每一次违背的承诺都当作一条信息，而不是证明你无可救药的证据。最终实现长期目标的人，一路上通常也失败过很多次。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不断调整计划，而不是放弃自己。

本章小结

现时偏差是给现在远比以后更大分量的倾向。我们从远处做出的计划往往是明智的，但当未来变成现在时，眼前的回报往往会胜出。这种情况出现在存钱、饮食、锻炼、学习以及其他许多方面，部分原因在于，未来的自己可能让人觉得遥远而模糊。

关于孩子等待第二份点心的著名研究，曾被认为能有力地预测日后的成功；后来规模更大的研究发现，这种联系要弱得多，并且表明等待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信任和环境。这说明，我们可以通过改变自己所处的情境，来帮助自己更好地等待。

只靠意志力很少能长久奏效。提前做决定、承诺机制、非常小的第一步、鲜活的未来回报、把困难的任务和愉快的事搭配起来，以及为软弱的时刻做好计划，这些才是往往行之有效的工具。下一章，我们来看另一种困难：当可供选择的选项太多时，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