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装进心理盒子里的钱

奶奶给的信封

鲁伊今年二十九岁，是一名送货司机。他用工资时非常谨慎。每个月，他先交房租和各种账单，再去便宜一些的市场买吃的，上班自己带饭，几乎从不买计划之外的东西。朋友们笑他连一枚硬币都要数清楚。鲁伊并不在意。他从小在一个手头拮据的家庭里长大，他喜欢那种清清楚楚知道每一分钱去向的感觉。

生日那天，奶奶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笔不小的钱，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好好犒劳一下自己。”那个周末，鲁伊带着三个朋友去了一家昂贵的餐厅，点了最好的菜，替所有人买了单。他还买了一件心仪了好几个月的新夹克。到了星期一，信封已经空了。鲁伊觉得很开心，也对自己有点吃惊。他绝不会这样花自己的工资。可这笔钱感觉不一样。这是礼金，本来就是拿来享受的。

从理性选择者的角度看，鲁伊的做法有点奇怪。钱就是钱。奶奶信封里的一张钞票，和工资袋里的一张钞票，能买到的东西一模一样。如果鲁伊不会在一个周末花掉一个月的积蓄，那他为什么会这样花掉一笔同样多的礼金呢？然而，几乎每个人都熟悉这种感觉。来路不同、用途不同的钱，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这一章讲的是，我们的头脑如何把钱分装进不同的盒子，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做，这样做什么时候对我们有帮助，什么时候又会让我们走偏。它描述的是人们思考金钱时的一些规律，好让你在自己的生活中留意到它们；遇到重要的决定时，请去寻找可靠的信息，或者向有资质的专业人士求助。

心理账户

行为经济学家用“心理账户”这个词，来描述人们把钱分别放进不同心理盒子的做法。每个盒子都贴着一个标签：房租钱、饭钱、度假钱、礼金、应急钱、给孩子的钱。人们会根据钱放在哪个盒子里而区别对待它，尽管从纯经济学的意义上说，所有的钱都是一样的，可以用在任何地方。

这些标签有很多来源。有的来自钱的来路：工资、礼物、退款、奖金，或者在一件旧大衣里找到的钱。有的来自钱的用途：电费、生日礼物、孩子上学穿的鞋。有的来自钱的形式：罐子里的硬币、钱包里的钞票、银行账户或卡里的一个数字。还有的来自时间：这个月的钱、上个月剩下的钱、明年的积蓄。

一项经典研究显示了这些盒子对决定的影响有多大。研究者请一些人想象：他们决定去看一场话剧，并且已经买好了票。到了剧院，他们发现票丢了。他们会再买一张吗？很多人说不会。研究者又请另一些人想象：他们还没有买票，可到了剧院，发现自己丢了一张和票价同样面值的钞票。他们还会买票吗？大多数人说会。

在这两种情况下，人们损失的钱一样多，面对的选择也一样：花钱买票，还是回家。可在第一种情况下，丢掉的钱来自“看戏”这个盒子。再买一张票，感觉就像为同一场戏付了两次钱，显得太贵了。在第二种情况下，丢掉的钱来自一个普通的盒子，所以看起来和看戏毫无关系。这场戏仍然显得值这个价。

这类研究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人们有时会觉得某个价格不公平，哪怕他们完全付得起。当一笔花费看起来来自错误的盒子，比如为同一样东西付了两次钱，或者付了一笔似乎属于另一笔消费的费用，它就会让人觉得不对劲，而这种感觉与金额的大小毫无关系。人们在价格、手续费和各种收费上感到的许多小小的不痛快，都来自这种“钱被从错误的盒子里拿走了”的感觉。

盒子如何影响花钱

心理账户出现在许多日常的规律之中。

第一种是对待意外之财的方式。意外之财是指意料之外到来的钱，比如礼物、奖金、退款或红利。很多人花意外之财比花平常的收入要随意得多，就像鲁伊那样。一些研究者把这形容为把意外之财当作“白捡的钱”，觉得它不太属于那些严肃的盒子。享受一份礼物并没有什么错。但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个周末花掉一笔一定数额的意外之财，和从自己的工资里花掉同样多的钱，完全是一回事。

第二种是付款方式的影响。一些研究表明，用现金付款比用卡或手机付款更让人心疼，因为我们能看见、也能感觉到钱离开自己的手。这种“支付之痛”可以成为花钱的一道天然刹车。当付款变得不那么显眼时，这道刹车可能会变松，人们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多花一点。这方面的证据并不一致，这种效应也可能因人、因情境而异，但确实有很多人说，用现金的时候，他们会更留意自己花了多少钱。

第三种是对待小额花费的方式。小额而频繁的消费，比如零食、咖啡、网上的小额购物或各种手续费，往往不像真正的花钱，因为每一笔都落进了一个模糊的“小东西”盒子里。一个月加起来，总数可能大得惊人。重点不在于小小的享受是错的，而在于只有当我们有意把它们加起来时，才更容易看清总数。

第四种是我们对待刚刚赢来的钱的盈亏的方式。一些研究发现，刚刚赢了钱的人更愿意拿这笔钱去冒险，仿佛它是“白来的钱”，而不是自己的钱。另一些研究发现，输了钱的人有时会冒更大的风险，想把输掉的赢回来。这两种规律都可能让人做出一些选择，而如果同样多的钱来自他们平常的盒子，他们是不会这样选的。

第五种是把储蓄和债务分开。有些人在一个储蓄盒子里放着钱，并为自己从不动用它而自豪，可与此同时，他们又欠着一笔要付出高昂代价的债。因为两者在不同的心理盒子里，它们之间的联系就被忽略了。对于任何一笔具体的储蓄或债务，本书都无法告诉你该怎么做，因为每个人的情况差别很大。但值得知道的是，把钱分放在不同的盒子里，有时会掩盖一些联系，而一幅完整的全景图会让这些联系显现出来。关于金钱的可靠的公共信息，或者一位不向你推销任何东西的有资质的顾问，可以帮你看清自己的全景。

盒子什么时候有帮助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觉得心理账户只是一个错误。其实不然。事实上，很多人非常明智地使用着心理盒子，而这些盒子常常是一种强大的自我控制工具。

在许多地方，许多代人以来，家庭都把钱分放在不同的信封、铁罐或玻璃罐里：一份交房租，一份买吃的，一份付学费，一份应急。买吃的那个信封空了，一家人就知道必须等一等或者调整一下，而不是去动房租的钱。这个简单的办法，把一个模糊的意愿——“我不能在吃饭上花太多钱”——变成了一条清晰、看得见的界限。它之所以管用，正是因为它有意地利用了心理账户。

储蓄目标的作用也差不多。一个贴着“换新屋顶”“孩子的学费”或“去看姐姐”标签的盒子，比一个笼统的储蓄账户更难被挪用，因为从里面拿钱，感觉就像违背了对某个具体用途的承诺。给储蓄目标起了名字的人，往往会发现这些目标更容易坚持下去。

心理盒子还能保护快乐。一个每个月留出一个小小的“娱乐”盒子的人，可以毫无愧疚地花掉里面的钱，因为知道那些重要的盒子都安然无恙。这可能比试图靠意志力管住每一笔小开销更健康；正如我们在讲现时偏差的那一章里看到的，意志力往往会被消耗殆尽。

一个好的盒子有三个特点。它有一个你理解并且认同的清晰标签。它有一个你看得见的界限，比如信封的底，或者纸上的一个数字。它还有一个对你重要的用途，所以遵守这个盒子，感觉就像在信守对自己的承诺，而不是在遵守别人定的规矩。具备这些特点的盒子往往能长久。那些模糊的、看不见的或者由别人强加的盒子，往往会被悄悄地忽略掉。

所以，问题不在于要不要使用心理盒子。几乎每个人都在用。问题在于，你的盒子是在为你效力，帮你守住自己的优先事项；还是在和你作对，遮住了全景，或者让你心安理得地以日后会后悔的方式花钱。

三种生活和它们的盒子

坦迪薇今年四十三岁，在一个小农场里种菜。她的收入在收获季节一大笔一大笔地进来，其余时间却很少。多年前，经历了一个艰难的季节之后，她学会了单独留一个铁罐，专门存放明年播种要用的种子钱和农具钱，无论多么诱人，都绝不挪作他用。她还单独留了一个铁罐，存放孩子们的学费。邻居们问她是怎么熬过青黄不接的那几个月的，她就把这些铁罐拿给他们看。坦迪薇的心理盒子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标签牢固的，它们保护着她一家的未来，抵挡着眼前的诱惑。

阿扬今年十三岁，每周会得到一小笔零花钱。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一两天就把钱花光，大多买了零食。妈妈给他出了一个简单的主意：在他的架子上放三个罐子，分别贴上“花掉”“存起来”和“送出去”的标签。每周，阿扬自己决定怎样把钱分进这三个罐子。几个月后，他在“存起来”的罐子里攒够了钱，买到了一直想要的足球；他还用“送出去”罐子里的钱，给爷爷买了一份小小的生日礼物。这两件事都让他很自豪。这些罐子让他的选择变得看得见，也让每一枚硬币都有了用途。

本章开头的鲁伊，回想起奶奶送礼金的那个周末。他并不后悔和朋友们吃的那顿饭；那是一个快乐的夜晚，而且奶奶也叫他好好犒劳自己。但他决定，下次再收到意外之财，他要先等一个星期再花，然后把它分开：一部分用来犒劳自己，一部分放进储蓄盒子，还有一部分用在一件他一直往后拖的实用的事情上。下一个生日到来时，他照着这个计划做了。他依然犒劳了自己，但也终于给自己的自行车换掉了磨损的轮胎。

哈莉娜今年七十岁，靠一份固定的月收入生活。多年来，她把所有的钱都放在一个账户里，每到月底常常感到焦虑，不确定钱够不够用。她的儿子帮她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每个月的第一天，她把钱分成几个盒子，一个付账单，一个买吃的，一个用于小小的享受，一个应付意外开支。哈莉娜发现，自己的担心少多了。总数还是和以前一样。变化在于，她随时都能看清自己的处境。

这四种生活展示了心理账户最好的一面，也是最平常的一面。坦迪薇、阿扬和哈莉娜用盒子守住了自己的优先事项。鲁伊学会了对意外之财多想一想，同时又没有失去从中得到的快乐。他们谁都没有用什么复杂的理财方法。他们只是利用了人类给钱分类这个天然的习惯，并把它引向了一个有益的方向。

全景

盒子固然有用，但定期退后一步、看看全景，也同样有价值。心理盒子对日常的选择很有用，但它们可能会掩盖一些规律，而这些规律只有把所有东西加在一起时才会显现出来。

比如，一个人可能对每个盒子都分别很谨慎，却仍然发现自己每个月的总支出超过了总收入。或者，他们可能在一些很小的、被遗忘的盒子里存着一大笔总数，比如没用过的礼品卡、一罐硬币或者一个旧账户，同时却觉得手头很紧。又或者，就像我们前面看到的，他们可能在一个盒子里存着积蓄，同时在另一个盒子里为一笔债务付出高昂的代价。

看全景并不需要复杂的计算。每个月简单地看一看进了多少、出了多少、还剩多少，写在一页纸上，对很多人来说就足够了。目的不是评判自己，而是看清楚。看清楚往往会带来一种平静的感觉，就像哈莉娜那样，哪怕数字没有你希望的那么大。

如果全景暴露出了真正的困难，比如难以应付的债务，请不要独自承担。在许多地方，都有免费而可靠的公共服务，帮助人们了解自己的财务状况，也有能够提供个人指导的有资质的顾问。在钱的问题上寻求帮助是明智的一步，而不是失败。

时间也有盒子

把东西分装进盒子的习惯并不只限于钱。很多人也把时间放进心理盒子里：工作时间、家庭时间、空闲时间、做家务的时间，还有那些“不算数”的时间，比如等公交车或坐在候诊室里的那几分钟。

这些时间盒子也会导致一些和金钱盒子相同的规律。周末的一个小时空闲时间，可能显得很宝贵，会被小心地守护；而一周里零零碎碎刷手机丢掉的一个小时，却几乎不像花掉的时间，因为它落进了那个模糊的“小东西”盒子里。一个人可能不愿意花二十分钟做一件能在以后为他节省好几个小时的事，因为这二十分钟来自一个他认为是“休息”的盒子。而意外得来的空闲时间，比如一场被取消的会议，可能会像意外之财一样被随意花掉，用在手边最近的任何事情上，而不是用在自己选定的事情上。

同样的工具在这里也管用。你可以给自己的时间盒子贴上清晰而有益的标签，比如每周固定留出一个小时，做一件你在乎的事。你可以在使用意外得来的空闲时间之前停一停，问问自己最想用它做什么。你也可以时不时把那些零碎的时间加起来。很多人把一天里花在零碎的、计划之外的活动上的分钟数加起来以后，都会对总数感到吃惊。和钱一样，目的不是让每一分钟都塞满有用的事。休息和玩耍本身就有价值。目的是确保你的时间盒子反映出你真正看重的东西。

时间和钱之间有一个重要的区别。没花掉的钱通常可以留到以后。时间却不行。今天没用上的一个小时，就过去了。这让“我想这样度过这段时间吗？”这个问题更值得一问，也让善待自己显得更加重要。总有一些时间要花在候诊室、排队和疲惫的夜晚里。那是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

实践步骤

第一，有意地选择你的盒子。给你的钱定下几个清晰的标签，让它们反映你真正的优先事项，比如账单、伙食、为某个具体目标存的钱和小小的享受。让它们看得见，可以用不同的信封、罐子或简单的便条，用什么方式都行，只要适合你。

第二，花意外之财之前先停一停。当意料之外的钱到来时，先等几天，再决定怎么用它。然后问自己：如果这笔钱来自我平常的收入，我会怎么用？你可能仍然会选择犒劳一下自己，但你会是看清楚之后才做出这个选择的。

第三，留意你的付款方式。如果你发现自己的花销比你希望的要多，可以试着在一段时间里用一种更显眼的方式付款，或者在每天结束时查看一下自己的刷卡支出。留意这样做是否改变了你的选择。

第四，把小东西加起来。每个月一次，把你小额而频繁的消费加起来。不要试图把它们全部砍掉。只要看看总数，再判断它是否符合你看重的东西。

第五，每个月看一次全景。定一个固定的时间，比如每个月的第一天，写下你的总收入、总支出和剩下的钱。寻找那些你可能忽略了的盒子之间的联系。

第六，遇到重大决定时，寻求值得信赖的帮助。对于债务、储蓄、住房或其他重大财务事项的决定，请利用可靠的公共信息，必要时向一位不想向你推销产品的有资质的专业人士求助。本书讲的这些规律可以帮你提出更好的问题。

简短练习：一个月，一页纸

这个练习帮你看清自己的心理盒子，以及它们是怎样为你效力的。它需要在月初花大约三十分钟，月末再花大约三十分钟。

在月初，拿一张纸。在最上面，写下你预计这个月从所有来源得到的钱的总数。在下面画四到六个盒子，给每个盒子贴上一个标签，反映你平时自然而然看待自己的钱的方式，比如“住”“吃”“出行”“家人”“娱乐”和“以后用”。在每个盒子里，写下你打算花掉或留出的金额。确保这些金额加起来不超过你预计的总数。

在这个月里，简单记下你花了哪些钱，可以记在笔记本上，也可以记在手机里。不需要记得很详细。粗略地记下金额和它属于哪个盒子就够了。

在月末，回到这页纸上。在每个计划金额的旁边，写下实际的金额。然后看三件事。哪些盒子超支了，为什么？有没有计划之外到来的钱，比如一份礼物或一笔退款，它们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哪些消费不属于任何一个盒子，你对它们有什么感觉？

最后，写下一句你学到的东西，再写下下个月你要尝试的一个小改变。你可能会决定增加一个盒子，给某个盒子定一个更小的上限，或者给意外之财设一段短短的等待期。把这个练习重复两三个月。很多人发现，这页纸会变成一个让人平静、熟悉的工具，而钱也不再那么让人发愁了。

如果你和别人共同管理家里的钱，你们可以一起做这个练习。那些公开讨论各自盒子的家庭常常发现，分歧变得更容易化解了，因为每个人都能看到同一页纸。

常见问题

“把礼金和工资区别对待，是不是不理性？”从狭义的经济学角度看，也许是。但人不只是经济上的计算者，钱也承载着意义。奶奶给的礼金也是爱的表示，用它留下一段特别的回忆，完全可以是珍视这份意义的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有用的问题不是这种做法在理论上是否理性，而是它是否符合你的价值观和你的处境。如果一笔意外之财到来时，你的基本需要还没有得到满足，那么至少把其中一部分用在这些需要上，可能是明智的。

“收入很不规律的人，心理盒子也管用吗？”它们可能格外有用，就像坦迪薇的铁罐所显示的那样。当收入时多时少地到来时，把钱分开，分别留给未来的几个月、日常开支和意外的麻烦，可以把起伏抹平。收入不规律的人，往往能从一个专门用来把好月份的钱带到淡季里去的盒子中受益。

“如果一谈到钱我就焦虑，怎么办？”这非常普遍。钱和安全感、家庭以及自尊紧密相连，所以对它产生强烈的情绪是很自然的。从小处开始可能会有帮助，比如只从一个盒子或一个星期开始，并记住目的是看清楚，而不是评判自己。如果对钱的担忧让你非常痛苦，最好和一个你信任的人谈一谈；如果当地有免费的公共理财咨询服务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也请向他们求助。

本章小结

心理账户是把钱分放进不同心理盒子的习惯，这些盒子的标签取决于钱从哪里来、用来做什么、以什么形式存在或者什么时候到来。人们会根据钱所在的盒子而区别对待它，就像那项经典的剧院研究所显示的：丢了一张票，和丢了同样面值的现金，感觉并不一样。

心理盒子可能让人随意花掉意外之财，在付款不那么显眼时花得更多，忽视小额消费的总数，看不到储蓄和债务之间的联系。但盒子也可以是一种强大的自我控制工具，许多代家庭用信封、铁罐和玻璃罐证明了这一点。

有意地选择盒子，花意外之财之前先停一停，留意付款方式，把小东西加起来，看看全景，遇到重大决定时寻求值得信赖的帮助——这些做法能让盒子始终为你效力。在下一章里，我们将看看我们的身体和情绪——从饥饿、疲惫到愤怒、兴奋——是如何悄悄地改变我们所做的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