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对自己太有把握

一个周末，五个周末

伊内丝今年三十七岁，决定重新粉刷自己的厨房。一个星期四的晚上，她看着墙壁，定下了计划。星期六上午，她去买油漆和刷子。星期六下午，她把家具挪开，盖好地板，刷第一遍漆。星期日，她刷第二遍漆，再把东西都放回原处。到星期日晚上，她就能在焕然一新、明亮的厨房里做晚饭了。她在电话里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姐姐。“一个周末，”她说，“简单。”

星期六上午，商店里没有她想要的颜色，另选一种花了一个小时。回到家，她发现旧漆有好几处在剥落，得先刮掉。挪开冰箱后，露出了一块需要晾干的潮湿印迹。第一遍漆比预想的花了长得多的时间，因为墙角和边缘得用小刷子刷。星期日，家里有客人来吃午饭，这件事她完全忘了。到了星期日晚上，只刷完了一面墙。

厨房最终是在五个周末之后才完工的。它看起来很漂亮，伊内丝也为此感到自豪。但她也有点困惑。干这类活，她并不是新手。两年前她粉刷过客厅，那次也比计划多花了很多时间。为什么她又一次相信，这件事一个周末就能完成？

伊内丝的经历，几乎每一个计划过任何事情的人都有过：一次房屋维修、一篇文章、一趟旅行、一场婚礼、一次搬家、一个学校的作业项目，或者一门新生意。我们总是预期自己的计划会比通常的情况进行得更快、更顺利、花钱更少，哪怕我们以前见过类似的计划花了长得多的时间。这一章讲的就是这种规律，以及它所属的一个更大的规律家族：我们往往对自己比事实所支持的更有把握。

过度自信的三种形式

研究者用“过度自信”这个词，来指一个人比事实所支持的更有把握。它是判断研究中观察得最广泛的规律之一。但我们最好认识到，它至少有三种不同的形式。

第一种形式是认为自己比实际上更好。我们可能会高估自己完成一项任务的速度、自己能记住多少东西、自己在考试中能考得多好，或者自己对事情有多大的掌控力。伊内丝高估了自己粉刷厨房的速度。一个确信自己不用笔记也能记住一切的学生，或者一个确信自己疲劳时也能安全驾驶的司机，表现出的都是同样的规律。

第二种形式是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好。当人们被要求在自己看重的品质上和别人比较时，比如驾驶技术、善良、诚实或幽默感，大多数人往往会把自己放在中等以上。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在中等以上。对于简单的日常技能，以及那些模糊、难以衡量的品质，这种规律更明显。有意思的是，对于明显很难的任务，比如对没受过训练的人来说，玩杂耍或者编写电脑程序，人们反而常常把自己放在平均水平以下。所以，这种形式的过度自信取决于任务的类型。

第三种形式是太确信自己的知识是精确的。在一类常见的研究中，人们会被问到一些自己并不确切知道的数字，比如某个历史事件发生在哪一年，或者某条河有多长。他们要给出的不是一个单一的答案，而是一个范围，并且要几乎确定真实答案就在这个范围之内。如果人们校准良好，也就是说，他们的信心与准确程度相符，那么真实答案几乎总会落在他们给出的范围之内。可实际上，真实答案落在范围之外的频率，远远高于他们的预期。他们给出的范围太窄了。他们感到的确定程度，超出了自己的知识所能支持的程度。

在这三种形式中，第三种似乎是最稳定一致的。许多不同群体中的人，包括各自领域里的专家，往往都会给出过窄的范围。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许多现实中的决定，都取决于我们是否知道自己有多不确定。一个知道项目可能需要一到五个周末的人，和一个确信只需要一个周末的人，做出的计划会大不相同。

计划谬误

伊内丝的粉刷计划，是一种有专门名称的规律的例子：计划谬误。计划谬误是指，我们往往预期自己的计划会比类似的计划通常的情况进行得更快、更顺利。谬误是推理中的一种错误，而这一种错误非常普遍。

在一类广为人知的研究中，正在为学业撰写一份长篇作业的学生被要求预测自己什么时候能完成。他们还被问到，如果一切都尽可能顺利，自己什么时候能完成；如果一切都尽可能糟糕，又什么时候能完成。许多学生花的时间比自己预测的长，相当多的学生甚至比他们自己“最坏情况”的预测还要长。这些学生并不懒惰，也不马虎。他们只是想象着工作大致会按计划进行，而真实的工作很少如此。

同样的规律也出现在大得多的项目中。建筑项目、公共工程和大型的组织变革，常常都比计划花更长的时间、更多的钱。这种情况发生得如此有规律，以至于研究这类项目的人把它当作一种正常的特点，而不是罕见的意外。

计划谬误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它主要适用于我们自己的计划。当人们预测别人的项目需要多长时间时，往往更现实，有时甚至过于悲观。而且，人们常常很清楚，自己过去的项目都比计划花了更长的时间。可是在计划下一个项目时，他们不知怎么的，总相信这一次会不一样。伊内丝知道她的客厅比预期多花了很多时间。可她还是把厨房计划在一个周末完成。

部分原因在于，我们会为过去的延误找理由开脱。当我们回想一个拖得太久的项目时，往往会想到那些具体的原因：商店的油漆卖完了，天气不好，孩子生病了。每一个原因看起来都像是一次性的意外，不会再发生。我们忽略的是那个普遍的教训：总会有某种意外发生。具体的意外因项目而异，而有意外这件事本身却不会变。

内部视角与外部视角

为什么会这样？一个有用的解释，是看待计划的两种方式之间的区别。

第一种方式是内部视角。当我们从内部来做计划时，会详细地思考自己的项目。我们想象一个接一个的步骤：买油漆，挪家具，刷第一遍漆，刷第二遍漆。我们想象自己一步步做完它们。这感觉像是在认真地做计划，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确实如此。但它有一个严重的弱点。我们想象的那些步骤，都是进展顺利的步骤。我们不会想象到商店里没有合适的颜色、剥落的旧漆、潮湿的印迹或者被遗忘的客人，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它们。每一个意外单独来看都不太可能发生。但在几乎每一个真实的项目中，总有一些意外会发生。内部视角没有给它们留任何余地。

第二种方式是外部视角。当我们从外部来做计划时，会暂时把自己项目的细节放在一边，问一个不同的问题：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像这样的项目通常需要多长时间？我们不去想象自己的步骤，而是去看一组类似的情况，这有时被称为参照类别。“我和我认识的人以前粉刷房间时，花了多长时间？”“我们这门课的学生写这类论文，通常需要多长时间？”“人们开一家这样的小店，通常要多久才能赚到足够支付成本的钱？”

外部视角通常会给出一个更现实的答案，因为那些类似的情况里已经包含了内部视角所遗漏的所有意外。在别人的那些项目里，也没有人计划过潮湿的印迹、坏掉的工具和忘记的约会，可它们都发生了，而且都包含在那些项目实际花费的时间里。

最好的计划往往会把两种视角结合起来。先用外部视角得出一个现实的基准：像这样的项目通常需要大约这么长时间。然后再用内部视角，根据你的情况中真正特殊的地方稍做调整。如果你的经验格外丰富，或者得到的帮助比大多数人多，你也许可以预期自己比基准稍快一点。但要小心。大多数人都相信自己的情况很特殊，而大多数时候，它并没有感觉上那么特殊。

回头看时太有把握

过度自信有一个近亲，它是在时间上往回起作用的。某件事发生之后，我们常常觉得自己早就知道它会发生。这叫作后见之明偏差。

当一支运动队输掉一场重要比赛时，许多球迷事后会说，他们早就看出要输了。当一段感情结束时，朋友们可能会说，迹象早就很明显了。当一家企业倒闭时，人们会指出那些回头看来显而易见的错误。在研究中，被告知某个事件结果的人，常常会把自己先前的预测记得比实际上更接近那个结果。

后见之明偏差之所以对决策很重要，是因为它让世界显得比实际上更可预测。如果我们相信自己对过去的事“早就知道”，就会倾向于对预测未来的事更有信心。它还可能让我们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公平。一个在当时、根据当时所知的情况来看合情合理的决定，事后之所以显得愚蠢，可能只是因为我们现在知道了结果如何。

一个简单的防护办法，是在知道结果之前，就把你的预测和理由写下来。以后回头看时，你就会看到自己当时真正的想法，而不是记忆告诉你的你当时的想法。这个习惯我们已经在第1章的决策笔记本中见过，它是从经验中诚实学习的最好方法之一。

后见之明偏差也会影响我们如何评判别人的决定。一位医生、一位老师、一位家长或一位经理，可能会因为一个结果不好的决定而受到责备，哪怕根据当时任何人所能知道的情况，那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一个更公平的问题不是“结果好不好？”，而是“考虑到当时所知的情况和可用的时间，这是一个好决定吗？”好的决定有时会因为运气不好而带来坏结果，糟糕的决定有时也会因为运气好而带来好结果。只用结果来评判，学到的会是错误的教训。

自信好的一面

如果说自信只是一个问题，那就错了。一定程度的乐观和自信是很宝贵的。期待事情会顺利的人，往往更愿意着手困难的项目，在遇到障碍时坚持下去，并从挫折中恢复过来。人类建造过的许多最有用的东西，都是由一些对事情的难易程度有点过于乐观的人开始的。

自信在社交上也很重要。说话时带着适度自信的人，往往更容易被人倾听；一个相信自己项目的团队，也可能会更努力地投入其中。而且，对许多人来说，问题不在于自信太多，而在于自信太少：他们太怀疑自己，以至于不去尝试那些自己本来可以做好的事。

所以，目标不是不再自信，而是以正确的方式自信。一个有用的想法，是把两种自信区分开来。第一种是对自己这个人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学习、能够应对、能够再试一次。这种信心几乎总是有益的。第二种是对具体预测的信心：这项任务一个周末就能完成，这个计划会成功，这个数字是对的。这第二种信心应该抱得轻一些，要用外部视角来检验，并在有新信息时加以调整。你可以坚信自己有能力把厨房刷完，同时也承认这可能要花五个周末。

这件事还有社交的一面。当你和别人分享一个计划时，你描述自己有多大把握的方式，会影响他们的做法。一个同事听到“星期五肯定能好”，就会围绕星期五来做安排。一个同事听到“我争取星期五完成，但也可能要到星期二”，就能更明智地做计划。说出一个诚实的范围并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对那些依赖你的预测的人的一种体贴。

三段人生和他们的计划

阿卜杜拉今年五十五岁，成功经营一家小面包店已经很多年了。他决定在城的另一头开第二家面包店。他有一个详细的计划：新店两个月内准备就绪，三个月内生意就会兴旺起来。一位帮助过好几家小企业的朋友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在你认识的那些开了第二家分店的店里，有多少家是两个月就准备就绪、三个月就生意兴旺的？”阿卜杜拉想了想，意识到自己一家也说不出来。大多数店都花了更长的时间，有些还艰难地撑了一年。他没有放弃计划，但做了调整。他留出更多的备用资金，按照新店要六个月才能兴旺起来做计划，并安排一位有经验的员工在他不在的时候打理第一家店。第二家面包店花了八个月才兴旺起来，但因为他为更长的等待做了准备，它挺了过来。

朱今年二十岁，正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她确信自己已经把内容理解得很透彻了，因为每次读笔记时，一切看起来都很熟悉。她的学习伙伴建议两人不看笔记互相考一考。朱震惊地发现，自己有那么多东西想不起来。她意识到，熟悉的感觉并不等于能够运用这些知识。研究学习的研究者经常发现这种规律：反复阅读笔记可能会产生一种“我知道”的感觉，这种感觉比真实的知识更强烈；而自我测试则能呈现出更真实的情况。朱调整了学习计划，加入了定期的自我测试，她的信心也变得更准确了。

保罗今年六十八岁，正在自家花园里搭一个小木棚。他以前做过好几样东西，记得每一样花的时间都大约是预想的两倍。所以这一次，他把自己的过去当作外部视角。他照常做了详细的计划，计划上写的是三个星期，然后他把它翻了一倍。他告诉妻子要六个星期。结果木棚花了七个星期。保罗很满意。“比平时接近多了。”他说。他那条简单的规则并没有让计划变得完美，但让它比只用内部视角时现实得多。

对他们三个人来说，自信都不是敌人。阿卜杜拉、朱和保罗都需要自信才能开始。帮助他们的，是一种用自己满怀希望的想象之外的东西来检验自信的方法：其他的店、一次自我测试，以及一份过去项目的记录。

实践步骤

第一，采用外部视角。在估计需要多长时间、多少钱或者能做得多好之前，先问问：对我或者像我这样的人来说，类似的项目进展如何？如果你不知道，就去问问做过的人，或者找一找可靠的公开信息。把它作为你的起点。

第二，把任务拆分成几个部分。大任务很容易被低估，因为我们是把它当作一个整体来想象的。把每一个步骤都写下来，包括那些小步骤，比如买材料、收拾清理，以及等东西晾干或等别人回复。分别估计每个部分，再把它们加起来。这样得出的总数往往更大，也更现实。

第三，给出范围，而不是单一的数字。不要说“一个周末”，而要说“一到四个周末，最有可能是两个”。范围会提醒你和别人，未来是不确定的。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范围很窄，就把它放宽。

第四，留出缓冲。有了估计之后，再为意外加上额外的时间和金钱。一种常见的简单做法，是根据你过去项目的情况，给每一个估计加上一个固定的比例。如果你的项目通常要花大约两倍于计划的时间，就像保罗那样，那就把你的计划翻一倍。

第五，诚实地测试自己。当你确信自己知道某件事或能做某件事时，想个办法检验一下：不看笔记试一试，请别人考考你，或者先用一种小规模、安全的方式练习一下。自信的感觉是一个起点，而不是证据。

第六，记下得分。在结果揭晓之前，把你的预测连同理由一起写下来。以后，再把它们和实际发生的情况做比较。时间久了，你就会了解自己的校准程度如何，以及在哪些方面，你的信心往往会跑在事实前面。

简短练习：预测日记

这个练习能帮你发现自己个人的计划规律。在两个星期里，每天花几分钟就行。

每天早上，选出两三件你当天打算做的事。什么事都可以：写一份报告、打扫一个房间、做一顿饭、回复邮件、修点东西、去某个地方。为每件事写下你预计要花多长时间。然后在旁边写一个范围：你认为在合理情况下最短和最长分别需要多长时间。

每天晚上，写下每件事实际花了多长时间，以及它是否落在你的范围之内。如果花的时间更长，就用一两个词写下原因：被打断、意外的问题、忘掉的步骤、疲劳。

两个星期结束时，看看你的日记。第一，数一数实际时间比你的主要估计长的次数有多少，短的次数又有多少。许多人会发现，大多数事情都花了更长的时间。第二，数一数实际时间落在范围之外的次数。如果这种情况经常发生，说明你的范围太窄了。第三，看看你写下的原因。同样的原因是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也许你总是忘了算路上的时间，或者你常常在一天中的某个时段被打断。

现在，总结出一条简单的个人规则。如果你的事情通常要花预期的一点五倍左右的时间，你也许可以给以后的每一个估计都加上一半。如果某个原因经常出现，你可以直接为它做计划，比如给每一个约会都加上路上的时间。把你的规则写在一张卡片上，在下一个重要的计划中用上它。

许多人发现，这个练习既让人谦卑，又让人释然。说它让人谦卑，是因为它让你看到，我们匆匆做出的计划有多么乐观。说它让人释然，是因为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规律，你就能更体贴地为自己做计划，少一些手忙脚乱的夜晚，也少一些对别人失信的时候。

常见问题

“如果我把事情计划得更久，会不会只是让我干得更慢？”这是一个合理的担心。有些人确实会把给自己的时间统统用满。避免这种情况的一个办法，是准备两个数字：一个是给自己定的目标，可以有雄心一些；另一个是现实的估计，用来做计划和对别人做承诺。朝着目标努力，但按照估计来做计划。这样，你既能保持干劲，又不会在意外到来时让别人失望。

“专家就不那么过度自信吗？”在某些领域是的。那些能对自己的预测得到快速、清楚反馈的专家，比如预报天气的人，往往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校准良好，因为他们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错误。在反馈缓慢、稀少或者不明确的领域，专家可能和其他任何人一样过度自信，有时甚至更甚，因为他们的知识让他们感到很有把握。所以，明智的做法是，不仅要问一个人是不是专家，还要问他所在的领域是否给了他经常从错误中学习的机会。

“我并不过度自信。我总是怀疑自己。这一章跟我有关吗？”有关，只是方式不同。常常怀疑自己的人，往往仍然会低估事情需要的时间，所以这一章里的计划工具也能帮到他们。而且，对自己的信心和对具体预测的信心之间的区分，可能对他们格外有用。你可以对自己的预测抱得轻一些，同时依然相信自己有能力学习、应对和再试一次。如果自我怀疑让你非常痛苦，和你信任的人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会有帮助。

本章小结

过度自信是指比事实所支持的更有把握。它有三种形式：认为自己比实际上更好，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好，以及太确信自己的知识是精确的。第三种形式，也就是给出过窄的范围，尤其稳定一致。一个相关的规律是后见之明偏差：一旦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就觉得自己早就知道。

计划谬误是指，我们往往预期自己的计划会比类似的计划通常的情况进行得更快、更顺利。它源自内部视角，内部视角想象自己的步骤都进展顺利，没有给意外留任何余地。外部视角问的是类似的项目通常如何进展，它能提供一个更现实的起点。

对自己的信心是宝贵的；对具体预测的信心则应该抱得轻一些。采用外部视角、把任务拆分成几个部分、给出范围、留出缓冲、测试自己、记下得分，都能让计划更现实。下一章，我们将看看我们的信念如何影响我们注意到的东西，以及为什么我们常常看见我们期待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