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帮助别人，而不凿孔

把冰箱塞满的妈妈

埃莱娜今年五十二岁。她的女儿克莱芒丝二十四岁，最近搬进了城另一头她自己的第一套公寓，一个人住。埃莱娜为女儿感到骄傲，想帮她安顿下来。于是，每个周末她都去看女儿。她带去一袋袋食物，把冰箱塞满。她打扫浴室。她把厨房的橱柜按照一种更合理的顺序重新整理。她带去自己挑的窗帘、一块她觉得会很好看的地毯，还有一套放进衣柜的收纳盒。她给女儿出主意：怎么做预算，怎么做饭，怎么洗衣服，还有哪些邻居要提防。

埃莱娜是一名全职药剂师，这些探访占去了她星期六的大部分时间。她开车回家时很累，却因为帮了忙而很高兴。她觉得自己是个好妈妈，在尽一切可能让女儿的生活轻松一些。

可是几个月下来，埃莱娜发现，克莱芒丝见到她似乎越来越不高兴了。她开门时带着礼貌的微笑，却没有多少热情。她有时会把橱柜重新摆回原来的样子。她把埃莱娜挑的窗帘收进了抽屉。有一个星期六，她说自己很忙，根本见不了妈妈。埃莱娜很受伤。她付出了那么多。女儿为什么要疏远她？

最后，埃莱娜开口问了女儿。克莱芒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和地说：“妈妈，我爱你。可是我想让这套公寓成为我自己的。每次你来，都会改动一些东西。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个孩子，没有你什么都做不好。我需要你来看我，而不是来修理我。”埃莱娜流着泪开车回了家。她那么努力地想要帮忙，她的帮忙却伤了人。

埃莱娜的故事触及了一种格外令人痛心的用力过度，因为它出自爱。很多用力过度的人，用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他们的孩子、伴侣、同事、朋友。他们付出、帮忙、修补，常常让自己付出很大的代价。而有时候，就像埃莱娜发现的那样，他们的帮忙并没有帮上忙。《庄子》里有一个著名而又令人不安的故事，讲的正是这件事。

七个孔

在《庄子》内篇的最末尾，也就是第7章，有一个短小而奇特的故事。从前有三位帝王。南海的帝王名叫儵。北海的帝王名叫忽。中央的帝王名叫浑沌，这个名字有点像“浑然一体、没有分开”或“没有形状”的意思。儵和忽常常在浑沌的地方相会，浑沌总是待他们非常好（《庄子》第7章）。

儵和忽想报答浑沌的好意。他们商量着能为他做些什么。他们说：人人都有七个孔，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两个鼻孔和一张嘴，好用来看、听、吃东西和呼吸。只有浑沌一个也没有。我们给他开几个孔吧。于是，他们每天给浑沌凿一个孔。到了第七天，浑沌死了（《庄子》第7章）。

这个故事简单得令人震惊。儵和忽一心只想做好事。他们想以善意回报善意。他们想把自己看重的、显然是好东西的东西给浑沌：像别人一样能看、能听、能吃、能呼吸。可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浑沌想不想要这些，也没有问过他的天性是否和他们不同。他们把自己心目中的美好生活强加在他身上，一次一个孔，而他们的善意要了他的命。

这个故事可以有许多种读法，学者们已经讨论了好几百年。有一种读法和我们的主题相合：它告诫我们，不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帮助别人，而不尊重他们的天性。当我们用力过度地去帮忙时，最后可能就是在凿孔：改变别人，让他们符合我们心目中他们应有的样子，而不是支持他们做他们自己。我们往这样的帮忙里倾注的精力和爱越多，它可能造成的伤害就越大。

埃莱娜并非有意，却一直在克莱芒丝的新生活里凿孔。每一个重新整理过的橱柜，每一幅她挑选的窗帘，每一条建议，都是在女儿的独立上凿出的一个孔。埃莱娜一心只是出于爱，就像儵和忽一心只是出于善意一样。但她给的是她认为美好生活所需要的东西，而不是女儿实际需要的东西。

值得问一问，为什么用力过度的人常常以这种方式帮忙。部分原因是爱。但另一部分原因，往往是担心。埃莱娜为女儿一个人住而焦虑，把冰箱塞满、把橱柜整理好，让她的焦虑有了事情可做。这样帮忙，与其说满足了女儿的需要，不如说平息了她自己的恐惧。很多帮忙过度的人诚实地审视自己时会发现，他们的帮忙中有一部分其实是在应对自己的不安。看到这一点，并不是要感到羞愧的理由。这是一个机会，可以直接照顾好那份担心，也让对方能喘口气。

海鸟与宴席

《庄子》第18章用另一个意象讲了一个类似的故事。从前，一只海鸟落在了一个小国的都城附近。君主对这位难得的来客很是欣喜，以最隆重的礼节迎接它。他把它迎进庙里，向它敬酒，让人为它演奏宫廷里最好的音乐，还摆出了牛肉、猪肉和羊肉的盛宴。可是这只鸟头晕目眩，惊恐万分。它一块肉也不敢吃，一杯酒也不敢喝。三天之后，它死了（《庄子》第18章）。

故事接着解释了问题出在哪里。君主是按照照顾自己的方式去照顾这只鸟，而不是按照一只鸟需要被照顾的方式。如果他想把它当作一只鸟来照顾，他就会让它在幽深的森林里栖息，在沙洲上漫步，在江河湖泊上漂浮，吃小鱼，按它自己的方式生活（《庄子》第18章）。君主的慷慨是真心的。但这是用错了的慷慨，用的是他自己的语言，而不是鸟的语言。

这个故事补充了很重要的一点。要帮得好，就需要了解被帮助者的天性和需要。滋养我们的东西，未必能滋养他们。我们处在他们的位置上会想要的东西，未必是他们想要的。一个用力过度地帮忙的人，往往给得很慷慨，但用的是自己的标准：自己会想要的帮助，自己会听从的建议，适合自己生活的解决办法。

《庄子》里还有第三个意象，又添上了另一面。在第6章里，有一段关于鱼的文字。泉水干涸时，鱼儿们一起被困在干地上。它们用呼出的气互相湿润，用唾沫互相沾湿。可是，这段文字说，它们还不如在江河湖泊里彼此忘记（《庄子》第6章）。

这个意象非常动人。困在干地上的鱼在英勇地互相照顾，在绝境中让彼此活下去。可是它们的处境很可怕，而它们的照顾虽然美好，却救不了它们多久。它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更英勇的照顾，而是水：一个可以自在生活的环境，不必一口气一口气地维持彼此的性命。在江河湖泊里，它们根本不需要想着彼此，因为水托着它们所有的鱼。

对于用力过度地帮助别人的人来说，这个意象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在本该改变的处境里英勇地照顾着别人？我们是不是在干地上用唾沫互相湿润，而真正需要的其实是水：更多的支持、更好的制度、更公平的条件？有时候，最有帮助的事不是更用力地去帮忙，而是努力营造一个不再需要这种绝境中的帮忙的环境。

埃莱娜学会了探访

和克莱芒丝谈过之后，埃莱娜想了很久：怎样才能帮忙而不凿孔。她意识到，女儿需要的不是更满的冰箱，也不是更整齐的橱柜。她需要的是觉得自己有能力、能独立，有一个相信她、在她需要时就在身边的妈妈。

埃莱娜改变了探访的方式。她不再带一袋袋食物和公寓用的东西。她不再打扫和重新整理。她去看女儿时，就端着一杯茶坐下来，问克莱芒丝的生活、工作和朋友。她称赞克莱芒丝为公寓挑选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并不合她自己的品味。只有当克莱芒丝问起时，她才给建议。

一开始这很难。埃莱娜常常看到一些她想动手修整的东西：水槽里的碗碟，一块摇摇晃晃的搁板，桌上的一张账单。她不得不忍住。但她发现，克莱芒丝在她探访时开始放松下来。她开始更坦诚地说话。几周之后，她开始就自己拿不准的事向妈妈请教：怎样和一个难缠的房东打交道，怎样做一道她外婆以前常做的菜。

埃莱娜还发现，她自己的星期六也变得轻松了。她不再花一整天为女儿打扫、购物。她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照顾自己的家，也可以见自己的朋友。而她和克莱芒丝的关系，变得比多年来任何时候都更温暖、更亲近。“我以前以为，爱就是为她做所有的事，”埃莱娜说，“现在我觉得，爱是相信她能自己做事，并在她需要我的时候在她身边。”

埃莱娜的故事表明，凿孔的反面并不是抽身而去。她仍然去探访，仍然关心，别人请她帮忙时仍然会帮。改变的是，她开始用女儿需要的方式去帮忙，而不是用她自己会想要的方式。就像那位本该让海鸟像鸟一样生活的君主一样，她开始让女儿像她自己那样生活。

尼科斯和被改写的报告

尼科斯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研究食品市场的公司带领一个由五名分析师组成的团队。他能力很强，标准很高。每当团队成员交上一份报告，尼科斯都会仔细阅读，然后用自己的风格把其中很大一部分改写。他大多数晚上都为此工作到很晚。他相信，自己是在通过改进团队的工作、守住部门的质量来帮助他们。

可是他的团队成员很沮丧。他们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怎么都不够好。有些人已经不再在报告上多花心思了，因为他们知道尼科斯反正会改写。有一位分析师的文风清晰而简洁，她觉得尼科斯那种更复杂的风格反而让她的报告更难读了。与此同时，尼科斯也精疲力竭，并且对团队似乎毫无长进心怀怨气。

尼科斯的处境，就像那位君主和那只海鸟。他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自己的品味去帮助团队，而不是按照他们需要的方式。他的改写就像宫廷音乐和满桌的肉：慷慨、高明，却完全不合用途。他的团队需要的不是把报告改写一遍。他们需要的是用自己的声音去学习和成长。

一位高层经理向他指出这一点时，尼科斯一开始很有戒心。但他决定试试另一种做法。他不再改写报告，而是开始和每位分析师坐在一起讨论他们的工作。他指出主要的优点和最重要的问题，然后问他们可以怎样改进。只要报告清晰准确，他就接受他们的风格和自己不同。

几个月之内，团队报告的质量就提高了，因为分析师们现在是在学习，而不只是被纠正。他们更用心了，因为他们的工作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而尼科斯大多数晚上都能按时回家了。“我以前是想让每个人都写得像我一样，”他说，“这让我精疲力竭，也让他们灰心丧气。现在我试着帮他们写得像最好的那个他们自己。”尼科斯不再凿孔，而是开始支持团队成员按照他们自己的天性成长。

冯米和干涸的河床

冯米今年四十五岁，是一名居家护理员，去老人和残障人士家里，帮他们洗漱、穿衣、吃饭和吃药。她热爱自己的工作，深深关心她去探访的那些人。可是她所在的护理服务机构严重缺人。每位护理员都被安排了太多的探访，每次的时间又太少。冯米常常从一户人家跑到下一户，顾不上吃午饭，没有报酬地加班到很晚，还要替生病的同事顶班。

冯米和同事们英勇地互相支持。他们互换探访来填补空缺，分享窍门，有人撑不下去时深夜打电话给彼此，还牺牲自己的空闲时间，确保没有一个人得不到照护。他们就像困在干地上的鱼，在本不该存在的处境里，一口气一口气地让彼此和他们照顾的人活下去。

冯米精疲力竭。她开始睡不好觉，还总是担心那些她没有足够时间去帮助的人。当她读到《庄子》里关于鱼的那段文字时，她哭了，因为它把她的处境描述得那么准确。她和同事们在美好地互相照顾。但他们需要的不是更英勇的照顾。而是水：足够的人手、足够的时间和公平的条件。

冯米决定，在做日常工作的同时，她要试着帮忙把水引到干涸的河床上。她和几位同事一起，给护理服务机构的管理层写了一封平静而清楚的信，描述了存在的问题：探访的次数，时间的不足，以及这些对他们照顾的人和对员工造成的影响。他们还通过当地代表护理员的组织提出了这个问题。改变来得很慢。但几个月之后，机构招了更多的人，每位护理员的探访次数也减少了一些。

冯米也开始更用心地照顾自己。她不再不吃午饭。除了真正的紧急情况，她不再没有报酬地加班到很晚。她和自己的医生谈了睡眠的问题。“我以前以为，我得一个人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她说，“可是一条鱼成不了一条河。我们需要的是河。”冯米的故事表明，有时候最重要的帮助，不是在一个破败的处境里付出更多努力，而是努力去改变处境本身。它也表明，帮助别人的人同样需要照护。

实践步骤：好好地帮助别人

第一步是先问再帮。在你帮助某人之前，问问他们想不想要帮助，想要什么样的帮助。“要我帮你弄一下吗？”“什么对你最有用？”这些简单的问题，可以避免凿下很多孔。如果对方说不要，就尊重这个回答。

第二步，了解对方的天性。想一想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看重什么，需要什么，这些可能和你处在他们位置上会需要的东西大不相同。就像那位本该拿鱼去喂海鸟的君主一样，试着用他们的语言去帮忙，而不是用你的语言。

第三步，支持而不是替代。与其替别人做事，不如寻找办法帮他们自己去做：教他们，鼓励他们，提供资源，在需要时随时都在。就像尼科斯对待他的团队那样，帮助他们成为最好的那个他们自己，而不是成为你的复制品。

第四步，留意你的帮忙什么时候让你精疲力竭，或者让对方心烦。如果你因为帮忙而感到疲惫和怨气，或者你帮助的人似乎在疏远你，这些可能是你正在凿孔的信号。停下来，问一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第五步，寻找那条河。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在本不该存在的处境里英勇地帮助别人，比如过度劳累、人手不足或缺乏支持，那就想一想，能不能把你的一部分精力用在改变这些处境上。和别人谈一谈，通过正当的渠道提出担忧，请求支持，这些也都是帮助，而且常常是最重要的帮助。

第六步，把自己也当作那些鱼中的一条来照顾。帮助别人的人也需要照护。如果你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呼吸去湿润别人，你自己就会干涸。休息，吃饭，睡觉，请求帮助，也让别人来照顾你。一个精疲力竭的帮助者，是帮不了多久的。

不是不再帮忙

如果把这一章读成是劝人不再帮助别人，或者让别人独自挣扎，那就是严重的误解了。儵和忽的错误，不在于他们想帮助浑沌。而在于他们既没有问，也没有了解他的天性就去帮忙。君主的错误，不在于他欢迎那只海鸟。而在于他照顾它的方式不对。目标不是减少关心，而是更有智慧地关心。

也有一些情况，即使对方没有请求，或者并不想要，我们也必须帮忙。如果一个孩子身处危险，如果有人病得很重、无法照顾自己，或者如果有人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危险，那么采取行动、寻求帮助、请能够保护他们的人介入，是正确的。如果你认识的人说起要伤害自己，请鼓励他们立刻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如果情况紧急危险，请拨打当地的紧急求助电话。

还有一些人，他们的职责本身就包括照顾那些无法完全照顾自己的人：年幼孩子的父母，重病或残障人士的照护者，医疗和护理服务机构的工作人员。对他们来说，这一章的教益不是不再照顾，而是在照顾时尽可能尊重对方的天性和尊严，并确保他们自己也能得到支持。

即使在这样的角色里，一些小小的选择也能尊重一个人的天性。照护者可以问一问老人喜欢怎么喝茶，而不是自作主张。父母可以让一个小孩子在两件衬衫中挑一件。护士可以在做某件事之前先解释正在发生什么。这些询问和解释的小小举动，正是凿孔的反面。它们在说：即使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依然是你自己。

简短练习：帮忙之前的三个问题

这个练习帮助你察觉，你的帮忙是像河里的水，还是像凿在浑沌身上的孔。它只需要几分钟，每当你准备帮助某人时都可以用。

想一个你经常帮助的人：孩子、伴侣、父母、朋友、同事。拿一张纸，在最上面写下他们的名字。然后，就你给他们的帮助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个人想要我给的帮助吗？想要我以这种方式给吗？要诚实。如果你不确定，就写下你可以怎样弄清楚，比如直接问他们。

第二个问题：我是按照他们的天性和需要在帮忙，还是按照我的？想一想那只海鸟。你奉上的是宫廷音乐和满桌的肉，还是鱼和一片安静的森林？写下一种能让你的帮忙更贴近他们语言的方式。

第三个问题：是不是缺了一条河？是不是有某种更大的处境，比如缺少支持、时间、公平或资源，让你的帮忙不得不变得英勇而令人精疲力竭？如果是这样，写下一个你可以采取的小小步骤，朝着把水引到河床上的方向走，哪怕只是把这个问题告诉某个人。

最后，写下你在接下来一周要尝试的一个改变，以及你会怎样察觉它是否有帮助。埃莱娜针对克莱芒丝做了这个练习。她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不想。她告诉我，她想要我去看她，而不是去修理她。”她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我是按照我二十四岁时会想要的方式在帮她。她不是我。”她的改变是：“什么都不带。多问问题。只有她问起时才给建议。”她事后写道：“我们聊了三个小时。我一个橱柜都没碰。这是我们最好的一次见面。”

本章小结

在《庄子》第7章里，两位帝王为了报答没有孔的浑沌的好意，给他凿了七个孔，一天一个，到了第七天，他死了。在第18章里，一位君主用酒、宫廷音乐和满桌的肉迎接一只海鸟，那只鸟受了惊吓，三天就死了，因为它被当作君主照顾自己那样来照顾，而不是被当作一只鸟。在第6章里，被困在干地上的鱼用呼出的气让彼此活下去，可是它们还不如在江河湖泊里彼此忘记。

埃莱娜和女儿的公寓，尼科斯和他改写的报告，以及在人手不足的护理服务机构里工作的冯米，都发现用力过度地帮忙可能会在别人身上凿孔，或者让帮助者自己精疲力竭；而更有智慧的帮忙会先问一问，尊重对方的天性，支持而不是替代，并在需要时努力把水引到干涸的河床上。这不是不再帮忙。这是更有智慧地关心，也关心帮助者自己。

在下一章里，我们将转向《道德经》里最著名的句子之一，讲的是伟大的旅程如何从一步开始，以及通过小事成就大事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