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旅程从脚下开始

以拉伤肌肉告终的计划

叶尔兰今年四十二岁，在一家生产建筑材料的公司担任销售经理。十五年来，他一直长时间工作，在办公桌前匆匆吃饭，很少运动。去年冬天做完体检后，医生告诉他，多活动、改善饮食会对他的健康有好处，并建议他做一些温和的、循序渐进的改变。叶尔兰做什么事都一向决心十足，于是他决定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

一月一日，叶尔兰开始了一套新计划。他要每天早上六点跑步，每天晚上去健身房，戒掉糖，戒掉咖啡，三个月减掉十公斤，到夏天跑完一场半程马拉松。他买了新跑鞋，办了健身卡，买了一台体重秤，还在厨房墙上贴了一张大表格。第一天，尽管已经好几年没跑过步，他还是跑了五公里。第二天，他又跑了五公里。第三天，他下班后去了健身房，举了很重的杠铃。

第五天，叶尔兰的腿部肌肉拉伤得很厉害，几乎走不了路。他不得不休息三周。在那几周里，他又灰心又疼痛，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吃饭，一整天地喝咖啡。等到腿伤痊愈，他的热情已经消失了。厨房墙上的那张表格，从第四天以后就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失败了，对妻子说，他根本就不是那种能改变自己的人。

妻子提醒他，医生当时说的其实是：温和的、循序渐进的改变。“你想在第一天就爬完整座山，”她说，“为什么不先迈出一步呢？”她建议他从晚饭后散步二十分钟开始，每周三次。叶尔兰觉得这个目标小得几乎让人难为情。可他已经厌倦了失败，于是还是试了试。

许多用力过猛的人，都像叶尔兰这样对待改变：一下子全来，投入巨大的力气，追求翻天覆地的转变。许多人也像叶尔兰一样，最后精疲力竭、受了伤或灰心丧气，于是放弃了。《道德经》里有一句流传极广的话，讲的正是另一种实现重大改变的方式，而用力过猛的人尤其需要听一听这句话。

大树、高台与旅程

《道德经》第64章里有一段话，以三个意象开头。用我自己的话来说：粗到你双臂都抱不过来的大树，是从一棵细小的嫩芽长成的。九层高的高台，是从一堆泥土开始筑起的。千里——里是一种古老的距离单位——的旅程，是从你脚下开始的（《道德经》第64章）。最后这一句常被译成“千里的旅程从一步开始”。

这些意象太熟悉了，人们很容易一眼带过。但它们包含着一个深刻而实用的道理。每一样伟大的东西，都是从小开始的。那棵大树，曾经是一脚就能踩碎的嫩芽。那座高台，曾经只是一堆土。漫长的旅程由一步一步组成，每一步都从旅人所站的地方迈出。要到达终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你所在的地方、从你眼前的事情开始。

用力过猛的人常常忘记这一点。他们看着大树有多粗、高台有多高、旅程有多长，就想一大步跳到终点。他们想在一个月里改变自己的健康，在一个周末完成一个庞大的项目，或者一夜之间改变整个人生。目标如此之大，让小小的步子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像是一种侮辱。就像叶尔兰一样，他们觉得散步二十分钟太少了，根本无关紧要。

但《道德经》告诉我们，小步并不是实现远大目标的次等方式。它们是唯一的方式。树不是靠跳跃长大的。它一天长一点，稳稳地，一长就是很多年。高台也不是靠魔法升起来的。它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想在一天之内走完千里的旅人会累垮。日复一日稳步前行的旅人，终会到达。

同一段话里还有一句，直接说给用力过猛的人听。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人们常常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失败。所以，到了最后也要像刚开始时一样谨慎，这样就不会失败（《道德经》第64章）。巨大的努力往往不是在开头垮掉，而是在临近终点时垮掉，因为疲惫、急躁或过于自信会让人犯错。保持稳定的步调，一直保持到最后，就能防止这种情况。

趁小的时候做大事

紧挨在前面的《道德经》第63章，也发挥了同样的想法。用我自己的话来说：要趁困难的事还容易的时候去筹划它。要趁大事还小的时候去做它。天下的难事总是从容易的事开始，天下的大事总是从小事开始。所以，有智慧的人从不试图去做大事，正因为这样，大事反而做成了（《道德经》第63章）。

最后这句话是一个值得琢磨的谜题。一个人从不试图做大事，怎么能成就大事呢？答案似乎是：有智慧的人关注的是构成大事的那些小步，而不是拼命地朝大事本身使劲。他们不会想：“我必须建起一座高台。”他们想的是：“我要把这块石头放好。”就这样一块石头接一块石头，高台升了起来，而他们不必一直伸手够着顶端，承受那份紧绷和焦虑。

第63章还加了一句提醒。按照一种常见的解读：轻易许诺的人，很少会被人信任；把什么都看得很容易的人，会遇到许多困难。所以，有智慧的人把事情当作困难的来对待，到头来反而没有什么困难（《道德经》第63章）。这似乎和小步前进的想法相矛盾。其实并不矛盾。有智慧的人尊重任务的大小。他们不会假装千里很短。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一步一步地、稳稳地、小心地走，而不是匆匆忙忙。

叶尔兰犯了这两章所描述的两个错误。他想一下子做成一件大事，而不是趁它还小的时候去做。他还把一件困难的任务，也就是改变多年的习惯，当成了容易的事，以为凭着一股决心冲一下就能完成。结果，他遇到了许多困难：受伤、灰心和失败。

《道德经》所建议的方式更温和、更有耐心，最终也更有效。尊重目标的大小。然后忘掉它有多大，只关注你眼前的这一步。把这一步走好。然后再走下一步。一直到最后都保持稳定的步调。并且相信，就像大树和高台那样，小而稳定的成长，假以时日，会变成了不起的东西。

捕蝉的人

《庄子》补充了一个故事，说明稳定的、小步的练习能达到什么境界，又需要怎样的专注。在第19章里，孔子正走过一片树林，看见一个驼背的人用一根长长的粘杆捕蝉。他捕得那么轻松，看上去就像是用手把蝉捡起来一样。孔子问他，是有什么特别的技巧，还是有什么秘诀（《庄子》第19章）。

那人解释说，他确实有方法，而且学了很长时间。有五六个月，他一直练习在杆子顶端放小弹丸，让它们保持平衡。等他能放两颗弹丸而不掉下来，捕蝉时就只会失手几次。等他能放三颗，十只里只会漏掉一只。等他能放五颗，捕蝉就变得像捡东西一样容易了（《庄子》第19章）。

接着，他描述了自己捕蝉时的心境。用我自己的话来说：我让身体静得像一截树桩，让手臂静得像一根枯枝。无论天地有多么广大，无论世上有多少东西，我只感知到蝉的翅膀。我不转身，也不动摇。就算拿世间万物来换，我也不换这对蝉翼。这样怎么会捉不到呢？孔子转身对学生们说，这个人的心志专一不分，精神凝聚集中（《庄子》第19章）。

这个故事给用力过猛的人带来两个启示。第一个是：高超的技艺来自小小的、耐心的练习：先是两颗弹丸，然后三颗，然后五颗，历经好几个月。捕蝉的人并没有试图一夜之间成为高手。他把一项小技能练到稳定，再增加一点点。这就是从嫩芽长成的大树，从一堆泥土升起的高台。

第二个启示关于专注。捕蝉的人干活时，只关注蝉的翅膀，世上别的什么都不管。用力过猛的人常常同时关注所有的事：整个目标、所有的障碍、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所有其他应该做的事。他们的注意力散落在整整千里的路途上。捕蝉的人的注意力却凝聚在他眼前的这一步上。这种专注，再加上耐心的练习，让他的活儿看起来毫不费力。

叶尔兰的二十分钟

叶尔兰开始在晚饭后散步二十分钟，每周三次。起初，他觉得这毫无意义。和他梦想中的半程马拉松相比，二十分钟的散步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坚持了下来，部分原因是这件事太容易了，没有理由不做。一个月后，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散步了。散步让他在下班后头脑清爽。妻子有时也和他一起走，两人聊天的样子，是多年来没有过的。

两个月后，叶尔兰把散步增加到三十分钟，每周五次。四个月后，他开始在每次散步中慢跑几分钟。六个月后，他每次能慢跑二十分钟了。他还对饮食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变，一次只改一样：先是带一份像样的午饭去上班，不再在办公桌前吃；然后把咖啡减少到每天三杯；然后在晚饭里多加些蔬菜。每一项改变都小到足以坚持下去。

一年后，叶尔兰减轻了体重，健康状况也有所改善，这一点得到了医生的证实。他每周慢跑三次。他没有跑半程马拉松，也不再确定自己是否想跑。但这一年小步前进所取得的进步，比他那五天轰轰烈烈的努力所能想象的还要多。更重要的是，他养成了能够坚持下去的习惯。

叶尔兰说，最难的部分，是接受最初那几步有多么小。“我是那种喜欢大目标、下大力气的人，”他说，“去散步二十分钟，感觉就像认输一样。可那是千里之路的第一步。下大力气只坚持了五天。小小的步子已经坚持了一年，而且还在继续。”

叶尔兰的故事提醒我们，尤其是在健康和日常习惯方面的改变上，小步往往比翻天覆地的转变更有效。如果你正在调整自己的健康状况，明智的做法是听从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的指导，了解什么对你来说安全、合适，就像叶尔兰最后所做的那样。

恩凯奇和她的论文

恩凯奇今年二十九岁，为了完成农业科学的高级学位，正在写一篇很长的研究论文。论文需要写大约八万字，基于三年的田野调查。几个月来，恩凯奇一直没法动笔。每次坐下来，她都会想到整篇论文：全部八万字，每一章，每一个论点，每一张表格。它的规模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花了好多天阅读和计划，却一个字也没写。

等她真的试着动笔时，她又想一口气写完一整章。她熬到深夜，喝着咖啡，逼自己继续写下去。她写出了几千字，累得筋疲力尽，然后整整一周都不敢再面对那篇论文。她的导师开始担心，恩凯奇也越来越焦虑。

一位写完过类似论文的朋友给了她一些建议。“别去写一篇论文，”朋友说，“每天写五百字。就这么多。别去想那篇论文。每天只写五百字，写完就停。”恩凯奇觉得这样太慢了。每天五百字，得写上好几个月。但朋友指出，好几个月稳定地写，能把论文写完；而好几周一个字不写，再接上一阵累垮人的猛写，是写不完的。

恩凯奇试了试。每天早上，她写五百字，大约一页，然后就停下来，哪怕她还想接着写。有些日子，这要花一个小时。有些日子，要花三个小时。但每一天，她都写完了她的那一页。她不再去想整篇论文，只关注眼前的这一页，就像捕蝉的人只关注蝉的翅膀。一个月后，她写了一万五千字。六个月后，她完成了一份完整的初稿。

“我之前想一下子把整座高台都建起来，”恩凯奇说，“它太大了，所以我什么也没建成。当我开始每天放一块石头，高台就开始升起来了。”她还发现，正如《道德经》所提醒的，到了接近尾声的时候，她必须格外谨慎。初稿快要完成时，她很想匆匆赶完最后几章。她想起了那句关于在快要成功时失败的话，于是放慢了速度，用对待最初几章那样的用心，去对待最后几章。

博格丹和母亲的房子

博格丹今年五十八岁。他的母亲去年去世，享年八十九岁。现在，他和姐姐得清理母亲的房子，她在那里住了五十年。房子里塞得满满的：家具、衣服、书、文件、照片、厨房用具，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物品。每个房间都装满了回忆。博格丹住在几个小时车程以外的地方，全职工作，能花在这件事上的时间很有限。

葬礼之后，博格丹第一次回到那所房子，就想用一个周末把它全部清理完。他从厨房开始，然后到卧室，再到阁楼，打开一个个箱子，分类，做决定。到了星期六晚上，他已经精疲力竭、不堪重负，既是因为活儿太多，也是因为每一件东西都勾起了悲伤。星期天，他在母亲的椅子上坐了好几个小时，什么也做不了。他开车回家，觉得自己失败了。

姐姐提出了另一种做法。“我们每次来就整理一个房间吧，”她说，“或者哪怕只整理一个柜子。我们不需要很快就弄完。”他们约定每两周来一次，每次清理一小块地方：先是厨房的抽屉，然后是浴室，然后是一个衣柜。他们给自己留出时间看看照片，彼此讲讲关于母亲的往事，也歇一歇。

清理房子花了八个月。但这和第一个周末的经历截然不同。每一次来，活儿都在能应付的范围之内。他们有时间一边整理一边哀悼，而不是被压垮。他们仔细地决定哪些东西要留下，哪些要送人，哪些要放手。而这个缓慢的过程，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成了他们与母亲的一场温柔的告别。“一次一个柜子，”博格丹说，“我们就是这样跟她道别的。”

悲伤和繁重的实际事务常常一起到来，两者叠加，可能让人不堪重负。博格丹的故事告诉我们，小步可以同时帮助我们应对这两者。如果悲伤长时间让你感到非常沉重，或者让日常生活变得非常艰难，和你信任的人谈一谈可能会有帮助，也可以考虑去找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聊一聊。

实践步骤：一次一步

第一步是尊重你的目标有多大，然后把它放到一边。诚实地承认你想做的事情很大：改变一个习惯，完成一个漫长的项目，或者一件困难的任务。然后不要再盯着它的全部大小。把你的注意力转向第一个小步。

第二步，是让第一步足够小。选一个小到几乎显得太容易的步子：散步二十分钟，写五百字，整理一个柜子。如果某一步让你望而生畏，就把它再缩小。关键在于开始，并且能够坚持下去。

第三步，是稳定，而不是英勇。有规律地迈出你的小步，日复一日，或者周复一周。稳定的小步累积起来，远远多于偶尔的英勇拼搏再加上随之而来的精疲力竭。树每天长一点，而不是一年猛长一次。

第四步，是把注意力凝聚在眼前的这一步上。像捕蝉的人那样，只关注手头的事：这一页，这一次散步，这一个抽屉。当你的心思跳到整个目标上，或者跳到所有其他应该做的事情上时，就温和地把它带回到这一步上来。

第五步，是一次只增加一点。当一个小步变得容易而稳定时，再多加一点，就像捕蝉的人在杆子上增加弹丸那样。不要一下子加太多。让每一个新的程度先稳定下来，再往前走。

第六步，是到了最后也要像开始时一样谨慎。当你接近一项长期努力的终点时，要留意那种诱惑：想要匆匆赶完，想要放松用心，或者想在最后来一阵猛冲。保持你稳定的步调。《道德经》提醒我们，人们常常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失败。

小步不等于小志向

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小步并不意味着小志向。从嫩芽长起来的大树会变得极其高大。从一堆泥土升起的高台能高达九层。从一步开始的旅程能走完千里。《道德经》并不是叫我们把目标定低。它告诉我们的是，怎样才能达到高处，又不把自己弄垮。

同样值得承认的是，有些情况确实需要爆发一下：紧急情况，无法推迟的截止日期，稍纵即逝的机会。小步是日常的步调，而不是一条禁止一切爆发的规定。但对于人生中大多数重大的任务，比如增强健康、学习一项技能、写一部长篇作品、从失去中恢复或改变一个习惯，稳定的小步都比戏剧性的跳跃更明智。

最后，如果你发现自己连最小的一步都迈不出去，觉得每件事无论多小都不可能做到，而且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请对自己温柔一些，并考虑去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有时候，无法开始是精疲力竭或情绪低落的信号，它值得被照顾，而不是意志力不够的表现。

简短练习：脚下的第一步

这个练习帮助你用一个小步来开始一个大目标。计划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之后每天花几分钟。

在一页纸的顶端，写下一个你因为觉得太大而一直拖着没做的目标，或者一个你曾经花大力气想要达成、却没能坚持下去的目标。按它本来的样子写，写出它的全部大小。“把身体练好。”“写完我的书。”“清理车库。”“学会弹吉他。”

在它下面，写下你能想到的、能让你朝这个目标前进的最小一步。让它小到你今天就能做到，哪怕今天状态很糟。“绕着街区走一圈。”“写一个段落。”“清理一层架子。”“用五分钟练习一个和弦。”如果它仍然让你觉得很难，就把它再缩小。

然后决定你多久迈出一次这一步：每天，每周三次，还是每个星期六。做一张简单的表格，每一次对应一个格子，把它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每迈出一次这一步，就在格子里做个记号。至少在最初的两周里，不要做得比这一步更多，哪怕你很想多做。目的是培养稳定。

两周后，看看你的表格。如果这一步已经变得容易而稳定，就再多加一点，就像捕蝉的人添上一颗弹丸。如果还没有，就保持同样的步子，或者把它再缩小。就这样继续下去。叶尔兰的第一张表格上，每周有三个格子写着“晚饭后散步二十分钟”。他的妻子在表格的角落里画了一棵小树。每个月，她都添上一根树枝。到了年底，这棵树已经占满了那个角落。

本章小结

《道德经》第64章告诉我们，粗到无法合抱的大树从细小的嫩芽长成，九层的高台从一堆泥土筑起，千里的旅程从脚下开始；它还提醒我们，人们常常在快要成功时失败，所以到了最后也要像开始时一样谨慎。第63章建议趁大事还小的时候去做，趁难事还容易的时候去做，并指出有智慧的人从不拼命朝大事使劲，反而成就了大事。在《庄子》第19章里，一个捕蝉的人经过几个月耐心的练习，又把注意力完全凝聚在蝉的翅膀上，达到了毫不费力的技艺。

每次散步二十分钟的叶尔兰、每天写五百字的恩凯奇，还有一次清理一个柜子、整理母亲房子的博格丹，都发现：靠轰轰烈烈、累垮人的努力去追求的远大目标，往往会垮掉；而小小的、稳定的、专注的步子，能带我们走得远得多。小步并不等于小志向。它们是达到高处而不把自己弄垮的方法。

在下一章里，我们将来看看志向本身，以及一个故事：有人请庄子去担任高官，他却宁愿做一只泥里的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