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颤抖的手：压力、奖品与钟架

怎么也合不上的榫卯

芬卡今年三十一岁，当木匠已经八年了。她手艺好，做事细心，做出来的家具很漂亮。今年春天，她要参加木匠师傅资格考试。拿到这个资格，她就可以开自己的作坊，带学徒。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她已经练习了一年。

在自己的作坊里独自练习时，芬卡的活儿做得非常出色。她的榫卯严丝合缝，表面平滑，尺寸精准。可是考试第一天，在一个宽敞的大厅里，考官们在工作台之间走来走去，她的手出了状况。它们开始发抖。一块木料她量了三遍，切的时候还是差了一点。一个她做过上百次的榫卯，怎么也合不上。她觉得脸上发烫，心跳加快。她越是用力，情况就越糟。

第一天结束时，芬卡坐在车里哭了。她想不明白。她的手艺和一周前一模一样。木料一样，工具也一样。为什么她每天在作坊里能做到的事，在考场里却做不到？她觉得自己失败了，不只是这项任务失败了，作为一名手艺人也失败了。

那天晚上，芬卡当学徒时带她的老师傅打来电话，问她考得怎么样。听芬卡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你的手没问题，”他说，“是你的脑子里装满了考官、证书，还有你想开的作坊，已经没有地方留给木头了。明天把这些统统忘掉。只管把这件活儿做出来。只想着木头，别的什么都不想。”

芬卡的经历，很多人都不陌生：在压力之下，本事突然垮掉了。一个掌握了知识的学生，在考场上脑子一片空白。一个练习过的演讲者，面对听众时僵住了。一个训练得无可挑剔的运动员，在决赛中失了手。《庄子》里有好几个故事，讲的恰恰就是这种情形，也讲了有本事的人在利害变大时如何守住自己的本事。

射箭的人与黄金

《庄子》第19章里有一段关于射箭的简短观察，把芬卡的经历说得十分准确。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一个射箭的人以瓦片为奖品时，能使出全部本事。以带钩为奖品时，他开始担心。以黄金为奖品时，他就慌乱了。每一次，他的本事都是一样的。但因为他看重奖品，他就让身外的东西压在了自己身上。凡是把身外之物看得很重的人，内心就会变得笨拙（《庄子》第19章）。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洞见。射箭的人的本事并没有变。变的是结果的分量。利害很小时，他的心可以全部放在这一箭上。利害很大时，他的心有一部分被奖品占据了：想要得到它，害怕失去它，想象着种种后果。心的这一部分，就再也顾不上这一箭了。他那双知道该怎么做的手，被一颗不在场的心扰乱了。

芬卡遇到的正是这种情况。在作坊里练习时，利害很小。她整颗心都在木头上。在考场里，利害很大：证书、她未来的作坊、她的名声、考官们的目光。她心里装满了黄金，于是就慌乱了。她的本事还是一样。只是它没有施展的余地了。

对于用力过度的人来说，这个观察格外重要。用力过度的人往往把结果看得极重。他们非常在意成绩，在意别人的认可，在意成功与失败。这种在意是自然的，常常也值得钦佩。但《庄子》提示我们，我们把结果看得越重，注意力就越会被从事情本身拉开，事情也就越难做好。

这是一个令人痛苦的悖论。我们越想成功，就越可能失败，至少在需要沉着本事的事情上是如此。而在那一刻我们越是用力，加上更多的努力、更多的担心，情况就越糟，芬卡就发现了这一点。答案不可能只是更加用力。它一定在别的地方。

斋戒的木匠

《庄子》的同一章讲了一个故事，给出了这个答案。一位名叫梓庆的木匠雕刻了一个挂钟用的架子。做好之后，看到它的人无不惊叹。它完美得仿佛出自鬼神之手，而不是人手做出来的。这个国家的君主问梓庆，他用的是什么秘诀（《庄子》第19章）。

梓庆回答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匠，没有什么特别的秘诀。不过，有一件事他是会做的。每当他准备做钟架时，他从不让自己耗费精力。他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就像斋戒一样。这样过了三天，他不再去想祝贺、奖赏、官职和报酬。过了五天，他不再去想称赞或责备，也不再去想自己的活儿会做得巧还是拙。过了七天，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有一个身体。到了这时，君主的宫廷，连同它的种种显赫，对他来说都不存在了。他的本事凝聚起来，一切外来的干扰都消失了（《庄子》第19章）。

梓庆说，然后他走进山林，仔细观察树木天然的形态。当他找到一棵形状恰到好处的树时，他就能看见钟架已经在树里面了，直到这时，他才动手去做。如果找不到这样的树，他就不做。他说，这样一来，他把自己的天性和木头的天性合在了一起，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认为钟架是鬼神做的（《庄子》第19章）。

请留意梓庆放下各种东西的顺序。首先，他放下了奖赏：钱、官职、祝贺。然后，他放下了评判：称赞和责备，成功和失败。最后，他甚至放下了自己，直到除了他的本事和木头之外什么都不剩。只有到了这时，他才开始动手。他用几天时间做的事，正是芬卡的老师傅要她用一个晚上做到的：把心里除了眼前这件事以外的一切都清空。

我们不必把七天当真。我们当中很少有人能为每一件重要的事准备七天。但这个道理可以用更简短的方式来练习。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之前，我们可以有意识地把关于奖赏的念头、关于称赞和责备的念头、关于别人会怎么想的念头，以及关于成功或失败意味着什么的念头放到一边。我们可以把注意力完全转向事情本身：木头、文字、问题、眼前的那个人。而且，在动手之前，我们可以像梓庆寻找合适的树那样，去寻找这件事天然的形态。

像木头做的斗鸡

同一章里还有一个故事，给这个想法添上了另一面。一个名叫纪渻子的人在为一位国王训练斗鸡。过了十天，国王问这只鸡是否已经可以了。纪渻子说，还不行。它还骄傲自大，总是把自己鼓得很大。又过了十天，国王又问。纪渻子说，还不行。它对每一个声响、每一个影子都还会有反应。又过了十天：还不行。它还是凶狠地瞪着眼睛，满身都是攻击性（《庄子》第19章）。

又过了十天，纪渻子说这只鸡差不多可以了。别的鸡啼叫时，它毫无反应。它看上去就像木头做的一样。它内在的力量已经完备了。别的鸡都不敢和它对阵。它们转身就逃走了（《庄子》第19章）。

这个故事常常被解读为一幅在压力下保持镇定的画面。起初，这只鸡满是骄傲、紧张和攻击性，对周围的一切都有反应。从某种意义上说，它非常用力。只有当这一切都褪去，当它变得镇定、安静、不为所动，像木头一样时，它才拥有真正的力量。而这时它的力量不是来自凶猛，而是来自沉稳。

对于用力过度的人来说，这个故事很有用，因为它表明，我们以为是在压力下付出的很多努力，把自己鼓得很大、对每一个危险的迹象都作出反应、积攒自己的攻击性，其实是软弱。它让我们一惊一乍，很容易被扰乱。真正的准备就绪看起来要安静得多。它镇定、安稳，不为周围的嘈杂所动。

还请留意，这番训练花了多长时间。在故事里是四十天，每一个阶段都去掉一层紧张的反应。在压力下的沉稳，很少能靠一时的意志力达到。它是慢慢长出来的，靠的是在那些曾经扰乱我们的处境里一次又一次地保持镇定。每当我们察觉到一个反应，并让它过去，我们就离那只木头般的斗鸡更近了一点。对于那些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在压力下保持镇定的人来说，这是一种鼓励。镇定和本事一样，是可以训练的。

在考场里的芬卡，就像那只刚开始训练的鸡：对每一个走过的考官、大厅里的每一个声响、每一丝掠过的怀疑都有反应。她的老师傅建议她变得更像那只木头般的斗鸡：安稳、安静，不对嘈杂作出反应，只专注于眼前的东西。

芬卡的第二天

考试第二天，芬卡试着按老师傅的建议去做。进考场之前，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她用自己的话对自己说了一番类似梓庆所做的话：“今天我要忘掉证书。我要忘掉作坊。我要忘掉考官。我要忘掉自己能不能通过。只有木头。”

开始干活后，她发现自己的心有好几次飘到了考官身上。每一次，她都轻轻地把它带回到木头上：它的纹理，它的分量，锯子的声音，凿子的手感。有一位考官在她的工作台旁停下时，她察觉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她停下来，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木头，一直等到手稳下来。然后，她接着做。

第二天比第一天顺利得多。她的榫卯合上了。她的尺寸很精准。她并没有完全镇定，但已经足够镇定了。她的本事一直都在，现在有了施展的余地。她通过了考试，不过第一天那部分作品的分数比她希望的要低。

如今，芬卡做每一件重要的活儿都用这个方法。在做一件难做的作品之前，她会花几分钟时间，放下关于客户、价格和结果的念头，专注于木头。她也把这个方法教给自己的学徒。“我的手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做，”她说，“是我的脑子在碍事。我把脑子清空了，手就能干活了。”

芬卡的故事表明，应对压力的办法不是更多的努力，而是更少的干扰。她的本事不需要硬逼出来。它需要的是从结果的重压下解放出来。这就是不强求的艺术，用在了它最难做到的时刻：我们最在意的时刻。

奥宾纳与季度指标

奥宾纳今年四十岁，在一家为餐馆供应设备的公司做销售。他的收入有一部分取决于能否完成季度销售指标，每个季度的最后几周都让他压力极大。随着截止日期临近，而他还没有完成指标，奥宾纳就会变得紧张焦虑。他给客户打电话更频繁了，谈话时逼得更紧了，有时还会给出事后让他后悔的折扣。

奥宾纳注意到了一个规律。在每个季度的头几周，压力不大，他和客户的谈话轻松友好，常常能做成不错的买卖。到了最后几周，压力很大，他的谈话变得紧张、咄咄逼人，客户有时就往后退了。就像那个以黄金为奖品的射箭的人，他恰恰在最需要本事的时候变得笨拙了。

一位更有经验的同事，一位做了二十年销售、一直都能完成指标的女士，告诉了他自己的做法。“到了最后一个月，我就不再去想指标，”她说，“我知道它在那儿。但我只专注于每一位客户，一次一位：他们需要什么，我能怎样帮到他们。只要我照顾好客户，指标自然会照顾好它自己。”她还说，她会安排好自己的季度，让最后几周不至于变成一场拼命的冲刺。

奥宾纳试了试。下一个季度到了最后几周时，他有意识地把关于指标的念头放到一边。每次给客户打电话之前，他都花一点时间只去想这位客户：他们的生意，他们的需要，他们的难处。他的谈话又变得轻松起来。客户的反应也更好了。他完成了指标，压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小。

值得补充的是，工作中的指标和压力并不只是个人的事。如果指标不切实际，或者压力正在严重损害健康，那么向上司提出来或者去寻求建议，也许是明智的。但在合理的压力范围内，奥宾纳发现《庄子》的洞见是对的：他越是放下黄金，就越能射得巧。

国际象棋比赛上的玛埃尔

玛埃尔今年十五岁，下国际象棋。她下得非常好，被选中参加一场重要的青少年比赛。在俱乐部的练习赛里，她下得富有创意，充满自信。可是到了比赛中，她常常下得很紧张，犯下一些在练习时绝不会犯的错误。去年，她输掉了一盘本该赢的棋，因为她慌了，漏看了一步简单的棋。

玛埃尔的国际象棋老师注意到，在比赛中，玛埃尔花了大量时间看记分牌、看别的棋手、想自己的排名。走棋的间隙，她的脑子里满是问题：要是我输了怎么办？我爸妈会怎么想？明年我还会被选上吗？就像那只刚开始训练的斗鸡，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有反应。

老师给了她几条简单的建议。每盘棋开始前，玛埃尔要安静地坐几分钟，放下关于输赢和排名的念头。下棋时，她只看棋盘，不看记分牌，也不看别的棋手。当她察觉到自己的心飘向结果时，就把它带回到眼前的局面上，只问一个问题：这里最好的一步是什么？

比赛时，玛埃尔照着这些建议去做。这并不容易。她的心一次又一次飘向结果，她不得不很多次把它带回来。但她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比赛都好。她并没有每盘都赢，但她下得富有创意、充满自信，就像在俱乐部里一样。她的最终名次比她预想的要高。更重要的是，她享受下棋的过程，这是她以前在比赛中从未有过的。

“我以前觉得，我必须特别特别想赢才行，”玛埃尔说，“可是想赢反而让我下得更差。现在我只是努力找出最好的一步，结果赢的次数反倒更多了。”参加竞技活动的年轻人常常感到巨大的压力，既有来自别人的，也有来自自己的。玛埃尔的故事告诉我们，学会放下结果并不是放弃。它是给他们的本事留出所需要的空间。如果一个年轻人在某项活动中承受的压力大到难以招架，那么值得找一位信任的成年人谈一谈。

实践步骤：在压力下保持手稳

第一步是察觉黄金什么时候进入了你的心里。在做重要的事之前和做的过程中，留意你有多少注意力放在了结果上：奖赏、评判、成功或失败的后果。留意身体发出的信号：手在发抖，心跳加快，胸口发紧。这些信号说明，奖品正压在你身上。

第二步，在开始之前把奖品放到一边。像梓庆那样，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之前花几分钟时间，把关于奖赏、称赞和责备以及别人会怎么想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放下。你可以对自己说：“结果会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此刻，只有这件事。”

第三步，专注于眼前的材料。把全部注意力转向木头、文字、棋盘、客户、问题。当你的心飘向结果时，轻轻地把它带回来。你不需要不再在意结果。你只需要在做事的时候不去想它。

第四步，手发抖时停一停。如果你在做事的过程中察觉到压力的信号，能停的话就短暂地停一下。慢慢地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东西，等到自己感觉稍微稳一些。然后接着做。短短的停顿，往往比硬撑下去更能让你找回本事。

第五步，让自己变得更像木头一点。练习不对每一个声响、每一个影子都作出反应：考官的每一次目光，房间里的每一个动静，每一丝掠过的怀疑。让它们过去，不去回应。这种沉稳会随着练习而增长，就像那只斗鸡的训练一样。

第六步，提前平静地做好准备。很多压力来自觉得自己没准备好。要好好准备，就像芬卡用了一年时间那样，但要以平静、稳定的方式去准备，而不是到最后一刻手忙脚乱地赶。然后，当那一刻到来时，信任你的准备，放下结果。

在意结果并没有错

有一点很重要，需要说明：在意结果是自然的，常常也是好事。射箭的人想射中靶子。芬卡想拿到证书。奥宾纳需要完成指标。玛埃尔想取得好成绩。《庄子》并没有要我们不再在意。它观察到的是，当在意的分量在行动的那一刻压在我们身上时，它会让我们变得笨拙。目标是在事前和事后在意，而在做事的过程中放下。

同样值得认识到的是，一点点压力有时是有帮助的。很多人发现，在重要的事情之前有些紧张，会让自己更警觉、更专注。问题出在压力大到压垮了本事的时候。本章的故事讲的是找到平衡：在意到足以去准备、去尝试，但又不至于在意到心里没有空间去做事。

最后，对有些人来说，压力下的焦虑非常强烈，扰乱了他们的生活，比如让他们无法参加考试、无法在会议上发言，或者无法完成他们本来能够胜任的事。如果这说的就是你，请考虑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应对强烈的焦虑有一些有效的方法，你不必独自面对它。

简短练习：木匠的停顿

这个练习是梓庆那番准备的简短版本，你可以在任何重要的事之前使用：一场考试、一次面试、一场表演、一次艰难的谈话，或者一件要求很高的工作。它大约需要五分钟。

在做这件事之前，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几分钟。愿意的话，可以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三次。然后，在心里像梓庆那样，一次一样，放下三样东西。

首先，放下奖赏。简单地想一想你可能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一个资格、钱、一份工作、别人的认可。然后对自己说：“那是以后的事。它现在不在这里。”吸一口气。

其次，放下评判。简单地想一想别人可能会说什么，以及成功或失败的可能。然后对自己说：“称赞和责备是以后的事。它们现在不在这里。”吸一口气。

第三，转向事情本身。想象一下你将要处理的材料：木头、文字、问题、那个人。对自己说：“现在只有这个。”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开始做。在做事的过程中，每当你察觉到自己的心飘向奖赏或评判，就在心里默默重复：“现在只有这个。”然后回到工作上。芬卡把这三句话写在一张小卡片上，放在她的工具箱里。每次做难做的活儿之前，她都会读一遍。

本章小结

在《庄子》第19章里，一个射箭的人以瓦片为奖品时能使出全部本事，以带钩为奖品时开始担心，以黄金为奖品时就慌乱了：凡是把身外之物看得很重的人，内心就会变得笨拙。木匠梓庆做出了一个完美得仿佛出自鬼神之手的钟架，他用几天时间让心安静下来，直到忘了奖赏、称赞和责备，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体，然后找到那棵钟架早已藏在其中的树。一只斗鸡只有在对什么都不再有反应、看上去像木头做的一样时，才算准备好了。

参加师傅资格考试的芬卡、面对季度指标的奥宾纳和国际象棋比赛上的玛埃尔都发现，当结果的分量充满他们的心时，他们的本事就垮掉了；当他们放下结果、只专注于眼前的事时，本事又回来了。在意结果是自然的，也是好事；其中的艺术在于事前和事后在意，而在做事时放下。强烈的、扰乱生活的焦虑，值得寻求专业的帮助。

在下一章里，我们将遇见一群为早饭非常生气的猴子，看看它们能教给我们什么：同样的担子，会因为我们看待它的方式不同而显得沉重或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