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处的用处：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没有空隙的日程表

埃利亚斯三十四岁，在一家小事务所当建筑师，事务所设计的是学校和图书馆。他有才华，也有抱负，还有一个让同事们佩服的习惯：他把工作日的每一分钟都填满。他的日程表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满满当当排着会议、设计讨论和工地考察。他在办公桌前一边工作一边吃午饭，在两场会议之间一边走路一边接电话。他为自己从不浪费时间而自豪。

最近，埃利亚斯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设计以前新鲜而富有创意，如今却变得千篇一律。他很难想出新点子。开会时，他做决定很快，却有时做得不好，事后不得不改。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就像一杯浑水，一直被摇晃，从来没有静止到足以让任何东西变得清楚。

埃利亚斯还注意到工作之外的变化。晚上，他对伴侣很没耐心。他很难入睡，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过第二天的会议。到了周末，只要没在做什么有用的事，他就坐立不安，还隐隐有些内疚。他告诉自己，认真经营事业本来就是这样。可他心里有一部分在想：自己是不是把忙碌和把工作做好混为一谈了。

转机是偶然来的。一天下午，一场会议在最后一刻取消了，埃利亚斯意外地多出了一个什么事都没有的小时。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出于习惯，他伸手去拿手机，可手机没电了。于是他走到办公室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树木在风中摇动。最初的二十分钟里，他坐立不安，觉得内疚。然后，他的心慢慢开始沉静下来。

他注意到了一些小事，这些年来他每天都从它们旁边走过：一位老妇人在喂鸽子，一个孩子在学骑自行车，一片云遮住太阳时光线的变化。

那一个小时快结束时，一个想法完整地冒了出来，正好解决了一个困扰他好几个星期的问题：怎样把自然光引入一座大型学校建筑的中心。好些天来，他一直想硬逼出一个解决办法。如今，在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小时里，办法自己就出现了。他赶回办公室，把它画了下来。它成了他最好的设计之一的核心。

埃利亚斯很困惑。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小时，怎么会比好几天的苦干收获更多？《道德经》用它最有名的意象之一给出了一个答案：空处的用处。

三十根辐条和一个轮毂

《道德经》第11章里有一段话，由三幅简单的画面组成。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三十根辐条汇聚在车轮的轮毂上，可正是中间的空处，让车子有了用处。把陶土捏成一个罐子，可正是里面的空处，让陶罐有了用处。在房间的墙上开出门和窗，可正是那些空处，让房间有了用处。所以，这段话最后说，有的东西给我们带来好处，而没有的东西让我们能够使用（《道德经》第11章）。

想一想每一幅画面。车轮需要辐条和轮圈，它们是实在的，看得见的。可要是没有中间那个空的孔让车轴穿过，车轮就转不起来，车子也就走不动。陶罐需要陶土做的罐壁。可要是罐子从里到外都是实心的陶土，它就什么也装不了。房间需要墙。可要是里面没有空处，没有门和窗的开口，就没有人能住在里面，也没有人能从里面往外看。

在每一种情况下，空处都不是缺失，也不是浪费。它是必不可少的。正是它让实在的部分有了用处。我们往往会注意并看重实在的部分，也就是辐条、陶土和墙，因为它们看得见，而且是我们做出来的。我们往往会忽视空处，因为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可是没有了空，实在的部分就没有用了。

这个意象非常贴切地说中了我们许多人生活和工作的方式。我们看重一天中实在的部分：任务、会议、成就和看得见的努力。我们忽视空的部分，甚至对它心怀不满：停顿、休息、那些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的时间。我们想用活动填满每一个空隙，就像埃利亚斯填满他的日程表那样。可是一天里如果没有空处，就像一个里面没有空心的罐子，什么新东西也装不进去。

埃利亚斯在公园里的那一个小时，就像罐子里的空心。正因为它没有任务，它才能装下别的东西：一个新想法，片刻的休息，一个更清醒的头脑。他那些实打实的工作时间已经打好了基础。可正是那个空着的小时让它们有了用处，因为它给了他的头脑空间，把学到的东西融会到一起。

浑水与静

《道德经》第15章里有一个问题，直接说到了忙碌而拥挤的头脑。用我自己的话来说：谁能让浑水变清？让它静下来，它就会慢慢变清。谁能让静止的东西有生气？让它动起来，它就会慢慢活过来（《道德经》第15章）。

想象一杯掺着泥的水。如果你一直搅动它，水就一直浑浊。如果你想靠搅得更用力来把它弄干净，它只会变得更浑。可要是你把杯子放下，不去管它，泥就会慢慢沉到杯底，水也就变清了。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来让它变清。你只需要停止搅动。

我们的头脑常常就像那杯水。不停的活动、不停的信息、不停的决定，让它一直被搅动，一直浑浊。我们想靠更用力地思考来想得更清楚，结果只会把水搅得更浑。可如果我们停下来，哪怕只是短短一会儿，让头脑静下来，混乱就会慢慢沉淀，清明也会回来。这正是埃利亚斯坐在公园长椅上时发生的事。最初的二十分钟坐立不安，因为水还在打旋。然后泥开始沉淀，那个想法就显现出来了。

请注意，这段话有前后两半。后一半提醒我们，静并不是全部。静止的东西也必须靠运动才能有生气。《道德经》并不提倡无休止的静，就像它不提倡无休止的活动一样。它提倡的是一种节奏：静让人清明，随后的动让人有生气。休息和工作，比例恰当，彼此成全。

《道德经》第16章把这个想法又推进了一步。按照一种常见的解读，这一章说的是达到最深的空，牢牢守住静。它看到，万物都会生长起来，然后回到自己的根，而这种回到根的状态就是静（《道德经》第16章）。就像植物在夏天生长、在冬天回到根部一样，人也需要回归的时候：休息、安静、睡眠、静止。这些并不是生活的中断。它们是生活自然节奏的一部分。

雷哈娜和终点站的五分钟

雷哈娜四十岁，开城市公交车。她的班次又长又辛苦：交通拥堵，车厢拥挤，乘客有各种问题和抱怨，她还必须时刻保持警觉。每跑完一趟线路，她会在终点站有一段短暂的休息，通常是五到十分钟，然后再朝反方向跑下一趟。

多年来，雷哈娜一直用这些休息时间看手机。她看消息，刷新闻，浏览社交媒体。感觉上像是在休息。可她注意到，开始跑下一趟时，她常常和之前一样疲惫、紧绷，有时甚至更糟。新闻让她焦虑。消息提醒她家里还有事要做。

一位开了二十年车的同事告诉她另一种利用休息时间的方法。“我什么都不做，”他说，“我下车，站在外面透透气，看看天，呼吸。五分钟什么都不做。只有这样我才撑得过一整天。”雷哈娜试了试。一开始，她觉得很奇怪，空落落的。可她发现，真正什么都不做地过完五分钟之后，她开始跑下一趟时更平静，也更警觉了。

雷哈娜意识到，她看手机的那些休息其实并不是空的。它们被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刺激和更多的小小要求填满了，就像一个塞满了陶土的罐子。真正的休息里什么也没有，就像罐子里的空心。它们装着看手机的休息从来没有给过她的东西：真正的休息。她的驾驶变好了，一天结束时的心情也变好了。

值得注意的是，雷哈娜的空处有多短。她在班次中并没有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她只有五到十分钟。可即使是很短的真正空着的时间，在一天里反复出现，也能带来很大的不同。和整个车轮相比，轮毂很小。可正是它让车轮转了起来。

雷哈娜的同事们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们当中有几个人开始在终点站和她一起到车外待上几分钟，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多说话。他们一起站在外面透气，看看天，然后回去跑各自的线路。雷哈娜说，这些共同的沉默成了她一天工作中最好的时光之一，在一份辛苦的工作中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休息的共同体。

西奥和没有一个空闲下午的一周

西奥十五岁。他的一周排得满满的。星期一，他有足球训练。星期二，上钢琴课。星期三，数学补习。星期四，游泳。星期五，编程俱乐部。星期六，上午踢足球比赛，下午写作业。星期天，走亲戚，再写作业。他的父母希望他拥有每一个机会，而西奥从来没有抱怨过。

可是父母注意到，西奥变得易怒、疲惫。他睡得不好。学校的报告说他好像注意力不集中。妈妈问他最想做什么，他想了很久，然后说：“我想什么都不做。就一个下午，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

西奥的父母商量了这件事。他们意识到，为了给儿子每一个机会，他们没有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任何空处。他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做白日梦，没有时间追随自己的兴趣，甚至没有时间单纯地无聊一下。每一个小时都是一根辐条。却没有轮毂。

他们决定取消一项活动，并且每周留出一个完全空闲的下午。西奥选择不去编程俱乐部了。在空闲的下午，他起初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他躺在床上，看漫画，在附近四处闲逛。几个星期后，他开始用这段时间画画，这是他从小以后就没再做过的事。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画画。他的睡眠变好了，老师们也反映说他好像更专注了。

如今的年轻人常常有非常满的日程，有时和忙碌的大人一样满。西奥的故事说明，他们也需要空处：没有安排、没有目标、不按别人计划度过的时间。在这样的空处里，就像在罐子的空心里，他们可以发现自己想用什么去填满它。

西奥的父母还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一些东西。他们把儿子的一周排满，部分原因是害怕空闲时间会被浪费，害怕他会落后于别的孩子。看到他在空闲的下午里成长了这么多，帮助他们开始质疑这种恐惧。他们开始一点一点地，在自己的一周里也留出一些空处。原来，全家人一直都在没有轮毂的状态下生活。如果一个年轻人看起来长期疲惫、情绪低落或者封闭自己，值得温和地和他谈一谈；如果担忧持续下去，也值得去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

阿加特和属于她的几个小时

阿加特七十岁，照顾着她的丈夫。丈夫患有一种失忆症，过去三年里越来越严重。他几乎每件事都需要帮助：穿衣、吃饭、在家里找路。夜里他有时会变得糊涂、不安。阿加特深爱着他，下定决心要在家里照顾他。可是两年来，她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阿加特的女儿住得有些远，来探望时看到母亲那么疲惫，很担心。阿加特瘦了，睡得不好，也不再和朋友们见面了。她说她离不开丈夫，哪怕一个小时也不行，因为没有别人能好好照顾他。她觉得为自己留出时间是自私的。

阿加特的女儿帮她找到了当地的一项服务，每周两次派一位受过训练的护理员来陪她丈夫，每次四个小时。阿加特起初不太情愿。可女儿提醒她一句她自己的母亲过去常说的话：“空水壶倒不出水来。”如果阿加特把自己彻底累垮了，她就根本没法照顾丈夫了。

护理员第一次来的时候，阿加特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她走到商店又走回来，心里内疚又焦虑。第二次，她和一位老朋友见面喝咖啡，聊了两个小时。第三次，她坐在图书馆里读了一本小说。慢慢地，她开始盼着这几个小时。它们是她一周里的空处，是罐子里的空心，是车轮的轮毂。它们并没有减少她对丈夫的爱。它们让她能够继续照顾他。

照顾一位患重病的家人，是最辛苦的工作之一，而且常常不被看见，也没有报酬。做这份工作的人常常觉得自己没有权利休息。可是休息并不是对被照顾者的背叛。它是让长期照护得以继续的一部分。如果你是一位照护者，去了解一下你所在的地方有哪些支持服务，再和医生谈谈你自己的健康，可能会有帮助。许多照护者发现，哪怕是短暂而有规律的休息，也会带来很大的不同。

实践步骤：为空留出位置

第一步是注意你在哪里没有空处。看看你的每一天、每一周。有没有什么时间是没有任何安排、没有任何事要做、没有任何东西要读或要看的？如果没有，你的生活可能就像一个没有空心的罐子。注意到这一点，但不要评判自己。

第二步是创造小小的空处。就像雷哈娜在公交终点站那样，在一天中找一些可以真正空着的短暂时刻：两项任务之间的五分钟，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的路上，等水壶烧开的时候。在这些时刻里，什么都不做。不看手机，不读东西，不做计划。看看四周，呼吸，让你的心沉静下来。

第三步是每周守护一段更大的空处。就像西奥的空闲下午或阿加特的四个小时，每周选出一段不被任务或义务填满的时间。用它做什么由你决定，包括什么都不做。重要的是，不要事先计划它。

第四步是让浑水沉淀。当你感到困惑、卡住或者应付不过来时，试着停下来，而不是更用力地往前推。从问题旁边走开，静静坐着，或者去散散步。就像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埃利亚斯那样，给你的头脑时间去变得清明。办法也许会自己出现，就像泥沉下去一样。

第五步是分清真正的空和假的休息。被刷手机、新闻、消息或其他刺激填满的休息，也许感觉像是休息，但往往并不是。它们是在搅水，而不是让水沉淀。真正的空处是安静的、没有被填满的。留意一下每一种休息之后你的感受有什么不同。

第六步是珍视睡眠。睡眠是所有空处中最深的一种，是《道德经》所描述的每晚回到根的时刻。给它足够的时间，保护它不受工作和屏幕的侵扰。如果你长期睡不好，明智的做法是去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

休息不是懒惰

太过努力的人常常觉得休息是一种懒惰，没有活动的时间就是浪费的时间。《道德经》中车轮、陶罐和房间的意象提供了另一种看法。空处并不是浪费。正是它让实在的部分有了用处。休息不是工作的反面。它是让工作得以进行、让工作做得好的一部分。

这不只是一个哲学上的想法。许多人在各种各样的工作中都注意到，他们最好的想法、最清楚的决定和最有耐心的时刻，是在休息之后出现的，而不是在连续几个小时不间断的努力之后。埃利亚斯的办法是在公园长椅上想到的。雷哈娜在五分钟什么都不做之后，驾驶变好了。西奥在一个自由的下午之后，变得更专注了。这样的经历很常见，即使它们很难衡量。

休息之所以有帮助，还有一个简单而实际的原因。一个疲惫的人会犯更多的错误，完成任务要花更长的时间，也更难和善地对待别人。花在休息上的时间，往往会在之后更快、更准确完成的工作中成倍地赚回来。太过努力的人有时认为，休息是他们负担不起的奢侈。在很多情况下，事实恰恰相反：精疲力竭才是他们负担不起的奢侈。

与此同时，《道德经》也并不提倡无休止的空。一个罐子如果全是空心、没有陶土，那就什么都不是了。一个车轮如果全是轮毂、没有辐条，就转不起来。关键在于平衡：实在的部分和空的部分，工作和休息，活动和静止，彼此让对方有了用处。

最后，有些人即使有时间，也觉得休息非常困难。一停下来，他们就感到焦虑、内疚或坐立不安，很快又把空处填满了。如果你也是这样，请耐心一些。学会休息常常需要时间，尤其是在多年不停的忙碌之后。从非常短的空处开始，让它们慢慢变长。如果那种坐立不安或焦虑很强烈，而且一直没有缓解，去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可能会有帮助。

简短练习：你一天的车轮

这个练习借用《道德经》中车轮的意象，帮助你看清并创造一天中的空处。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拿一张纸，画一个大圆，像一个车轮。在中心画一个小圆，当作轮毂。然后从轮毂到轮圈画上辐条。在每一根辐条上，写下普通一天中的一项主要活动：工作、出行、做饭、照顾别人、消息、家务等等。

现在看看轮毂，也就是中心那个小圆。在里面写下你一天中真正空着的时间：没有事要做、没有东西要读、没有事要计划的时间。如果轮毂里一项也写不出来，那就说明你的一天里没有真正的空处。许多人都会发现这一点。

在你的一天中选出两三个可以成为轮毂一部分的小小时刻。可能是午饭后的五分钟，走去公交车站的路上，或者到家后的头十分钟。把它们写进轮毂里。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试着让这些时刻真正空着。在这些时刻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呼吸、看看、让你的心沉静下来。

一周结束时，留意一下你的感受。那些空着的时刻有没有改变什么：你的精力、你的心情、你头脑的清明？有没有什么想法冒出来，就像埃利亚斯那样？如果你愿意，可以往轮毂里再添一些。埃利亚斯做这个练习时，他的车轮有十四根辐条，轮毂却是空的。他在轮毂里写了三个时刻：午饭后在公园里的十分钟，从车站走到办公室的路上，以及睡前不看屏幕的十五分钟。一个月后，他说公园长椅上的那十分钟，已经成了他一天中最有成效的十分钟。

本章小结

在第11章里，《道德经》指出，车轮轮毂处的空处、陶罐里面的空处和房间之内的空处，正是让它们有用的东西：有的东西带来好处，而没有的东西让人能够使用。在第15章里，它问谁能让浑水变清，并回答说：让它静下来，它就会慢慢变清；然后让它动起来，它就会慢慢活过来。第16章说的是回到根，也就是静，这是万物自然节奏的一部分。

埃利亚斯和他没有空隙的日程表，在公交终点站的雷哈娜，一周排得满满的西奥，以及照顾丈夫的阿加特，都发现了空处，也就是没有暗藏要求的真正休息，并不是浪费的时间，而是让工作、照护和生活得以继续的一部分。休息不是懒惰。目标是在实在的部分和空的部分之间取得平衡；而长期存在的休息或睡眠方面的困难，值得去听听专业人士的建议。

在下一章里，我们将看看《道德经》的另一个伟大意象，它展示了一种疲惫的人常常忘记的力量：水的柔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