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命是有限的

永远列不完的清单

翠今年四十六岁，经营着一家制作和销售手工蜡烛的小生意。六年前，她在自家厨房里起步，在周末集市上摆摊。现在，她在网上把蜡烛卖给天南地北的顾客，给三家店铺供货，还雇了两个兼职帮手。按大多数标准来看，这门生意都是成功的。可翠并不觉得自己成功。她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落在后面。

每天晚上，翠都会给第二天列一张任务清单。每天，她都尽可能多地完成上面的事。而每天晚上，这张清单都比前一晚更长。有新的订单要打包，有新的香味要研发，有邮件要回，有网站上的照片要拍，有账目要更新，有供应商要打电话联系，还有关于新产品的点子、关于新店铺的点子、关于新集市的点子。每一项任务都会引出另外两项。这张清单永远也做不完。

翠开始觉得，只要她能再努力一点、再快一点、再多干一会儿，也许就终于能赶上了。于是，大多数晚上她都干到半夜。星期天她也干活。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半夜醒来的时候，她都在想着那张清单。她的伴侣说，她好像住在自己的清单里。翠笑了，但她知道这是真的。

一天夜里，翠睡不着，就做了一道简单的加法。她把清单上所有任务估计要花的时间加了起来，包括那些她想发展的点子。总数超过了三百个小时。就算她醒着的每一个小时都在干活，也要好几个月才能做完，而到那时，清单又会变长了。她意识到——心里交织着一种奇怪的绝望和解脱——她永远也赶不上了。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而是因为这张清单根本没有尽头。

翠用她自己的方式，发现了《庄子》在讲庖丁故事的那一章一开头就说出的一个真相。这是太过用力的人常常忘记的一个真相：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我们想做的很多事情却是无限的。

有限与无限

《庄子》第3章以一句简短、朴素而又非常深刻的话开头。用我自己的平实的话来说：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东西去追逐无限的东西，是危险的。如果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却还要继续追逐，那就更加危险了（《庄子》第3章）。

庄子说的是知识，是对学习和理解永无止境的追求。但他的观点也适用于现代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工作是无限的：总还有下一项任务，下一封邮件，下一处改进。改进是无限的：一个家、一副身体、一份事业或一项技能，总能再好上那么一点。信息是无限的：总有更多的新闻，更多的建议，更多要读的东西。可能性是无限的：总有更多的机会，更多可去的地方，更多可以尝试的事情。

而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一天只有那么多小时，一年只有那么多天，一生只有那么多年。我们只有那么多精力、那么多注意力、那么多力气。当我们用这些有限的资源去追逐无限的东西时，我们注定要输。我们永远到不了终点，因为根本就没有终点。而在追逐的过程中，我们可能会把自己耗尽，损害自己的健康，错过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生活。

庄子并没有说我们应该停止学习或停止工作。在同一段文字里，他接着提出了一种走中间道路、避开极端的生活方式，让我们能够保护自己的身体，保全自己的生命，照顾那些依靠我们的人，活完我们自然的年岁（《庄子》第3章）。紧接着这段话，他就讲了庖丁的故事：庖丁的刀之所以一直锋利，是因为他顺着事物天然的结构做事，而不是逆着它。这两个观念是连在一起的。知道生命是有限的，正是学会工作而不把自己耗尽的开始。

对翠来说，庄子的这句话是一种解脱。如果清单没有尽头，那她就不必把它做完。她可以不再用完成了多少清单来衡量自己的每一天，而是开始用自己有没有好好利用有限的时间来衡量。问题不再是“我怎样才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完？”，而是“在这么多事情当中，哪些值得我用有限的生命去做？”

问题的这个变化，在字面上很小，效果却很大。第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它根本不可能做到，它只会带来焦虑。第二个问题有许多可能的答案，每一个都只是部分的答案，每一个都是做得到的，它带来的是选择。太过用力的人常常困在第一个问题里，越来越拼命地去追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庄子的这句话，邀请他们迈进第二个问题。

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够了

《道德经》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足够”这个观念上。在第44章里，它提出了一连串简短的问题。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你的名声和你的生命，哪一个对你更亲？你的生命和你的财物，哪一个更有价值？得到和失去，哪一个害处更大？接着它回答：过分的贪恋会带来巨大的代价，过多的囤积会带来巨大的损失。知道什么是足够的人，不会蒙受羞辱。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的人，不会陷入危险。这样的人能够维持很久（《道德经》第44章）。

在第46章里，《道德经》说得更加直接。按照一种常见的解读：没有什么不幸比不知道什么是足够更大，也没有什么过错比总想要更多更大。所以，知道够了就是够了的那种满足，是一种长久的满足（《道德经》第46章）。而在第33章里，有一句简单的话：知道自己已经拥有足够的人，就是富有的（《道德经》第33章）。

这些段落常常被当作关于金钱和财物的建议来读，它们当然也适用于这些方面。但它们同样适用于努力、成就和抱负。一个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什么时候已经做够了的人，会一直干到垮掉为止。一个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生意什么时候已经够大了的人，会不停地扩张，直到被它吞没。一个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成就够了的人，不管取得多少成就，都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成功。

知道什么是足够，并不等于没有抱负。它是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以及需要多少。翠不必停止发展她的生意。但她需要决定，这门生意应该做到多大，她想工作多少个小时，以及她愿意为此放弃什么。如果没有这样的决定，她的生意就会像那张清单一样，一直长下去，直到占据她的整个人生。

知道什么是足够，里面藏着一种自由。一旦你知道了，你就可以停下来。你可以休息而不感到内疚，因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可以毫无畏惧地对新的机会说不，因为你并不需要它们。你可以享受自己拥有的东西，而不是总伸手去够更多。《道德经》说这样的人是富有的，不是因为他们拥有的最多，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是足够。

戈兰和永远回不完的邮件

戈兰五十岁，管理着一家出售家具和家居用品的大商店。他每天会收到一百多封邮件，来自总部、供应商、顾客、员工和其他经理。多年来，戈兰一直试图尽快回复每一封邮件。他早上第一件事是查邮件，晚上最后一件事也是查邮件。休息日回邮件，度假时也回邮件。

戈兰一直认为，一个好经理的收件箱应该是空的。可他的收件箱从来没有空过。他刚回完十封，又来了十封。他把一半以上的工作时间都花在邮件上，而待在店面里的时间却很少，可那里才是他最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员工们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觉得疲惫，心思涣散，总是有点焦虑。

戈兰读到庄子那句关于用有限去追逐无限的话时，马上就想到了自己的收件箱。邮件是无限的，永远都会有更多。而他的时间和注意力是有限的。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努力赢一场根本赢不了的比赛。

戈兰决定改变做法。他每天定下两个处理邮件的时间，一个在上午晚些时候，一个在下午晚些时候，其他时间不看邮件。最重要的邮件他完整地回复，次要的简短回复，有些干脆不回。他请助理处理例行的问题。他关掉了手机上的邮件提醒。省下来的时间，他都花在店面里：和员工、顾客交谈，解决问题，留意哪些地方需要关注。

一开始，戈兰担心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事。可这种情况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总部没有抱怨。顾客得到了很好的服务。商店也运转得更好了，因为戈兰人就在店里。“我一直想把邮件处理完，”他说，“可邮件是处理不完的。现在我只是试着在有限的时间里把它用好，然后就去做我真正的工作。”他的收件箱从来没有空过。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不再觉得自己在输。

戈兰还注意到，他的员工也有了变化。过去他随时随地都立刻回复每一封邮件，员工们也就习惯了期待马上得到答复，连那些本来可以自己解决的问题也发给他。等他限制了处理邮件的时间，他们开始更多地自己拿主意，很多人也变得更有信心了。他对无限的追逐，不仅耗尽了他自己，还在他无意之间，妨碍了别人的成长。

纳利尼和完美的童年

纳利尼三十七岁，有三个孩子，分别是四岁、七岁和十岁。她在一家图书馆做兼职馆员，其余的时间都用来照顾家人。纳利尼想给孩子们一个尽可能好的童年。她读了许多关于养育孩子的文章和书，每读一篇，就往自己的清单上添一样东西：睡前多读书，多在户外玩，饭菜更健康，少看屏幕，音乐课，体育运动，辅导作业，创意活动，全家出游，和每个孩子单独相处的时间。

这些事情每一样都是好的。可是加在一起，它们就成了一张没有尽头的清单。总还有另一项对孩子有益的活动，另一项他们可以学的本领，饮食或作息上另一处可以改进的地方。纳利尼把每个下午和每个周末都排满了活动，晚上则为那些没能做到的事情内疚。她精疲力竭；她还难过地发现，自己常常累得没法单纯地享受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

一天晚上，纳利尼十岁的女儿说了一句话，让她愣住了。“妈妈，我们能不能有一天哪儿也不去？”纳利尼意识到，她的孩子们也累了。她想给他们一切，结果却把他们的生活塞得和她自己的一样满。正如《道德经》也许会说的那样，这只碗对全家人来说都在往外溢。

纳利尼想了想，什么才是真正足够的。她意识到，孩子们并不需要每一项可能的活动。他们需要的是感到被爱、安全，被好好照顾。他们需要一些自由玩耍的时间，一些待在户外的时间，像样的饭菜，充足的睡眠，还有一个没有累垮的家长。除此之外，额外的活动有了很好，但并非必需。她把孩子们的固定活动减到每人一项。她每周留出一个下午和周末的一天完全空着。她也放下了每顿饭都必须完美的想法。

家里的生活平静了下来。孩子们玩得更自在了，自己发明游戏，看起来也更快乐了。纳利尼有了更多精力，发现自己又能享受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了，那是她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我一直想给他们一个完美的童年，”她说，“可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只有一个足够好的童年，再加上一个真正在场的母亲。结果发现，这就够了。”

埃兹拉和一千门课程

埃兹拉二十岁，在一所大学读历史。他对什么都好奇。除了本专业的学业，他还报名了编程、经济学、摄影和两门语言的网上课程。他列了一张书单，上面有两百多本想读的书。走路、吃饭、打扫的时候，他都在听教育类的录音。他觉得要学的东西那么多，时间却那么少，一分钟也浪费不起。

可是埃兹拉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学到多少。他开始了一门门课程，却没有一门学完。他读书读得很快，又很快忘掉。他热爱的历史学业也受到了影响，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分得太散了。他还总有一种持续的、隐隐的焦虑，好像自己每天都落后得更远。

埃兹拉读到《庄子》第3章的开头时，觉得这话简直就是为他写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他一直在用有限的时间去追逐无限的知识，而正如庄子所警告的那样，这正在伤害他。他意识到，不管他多么努力，都永远不可能知道一切。谁都不可能。

埃兹拉决定做出选择。他把历史学位作为主要的重心，又另选了一门学科，也就是一门语言，认真地学。其他课程他都暂停了。他把一年的书单减到十二本，决定每一本都慢慢地、仔细地读，并做笔记。他不再在吃饭和走路时听录音，让自己的头脑休息一下。一开始，想到那些自己不再学的东西，他心里一阵失落。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学得更深了，记住的也更多了。

“我以前以为，目标就是对什么都知道一点，”埃兹拉说，“现在我觉得，把一些东西真正弄懂，然后心安理得地不去知道其余的，要好得多。”这很接近庄子的精神。庄子本人就有着极强的好奇心，但他也警告过无止境地追逐知识的危险。好奇心是一份礼物。但一个好奇的人，和其他任何人一样，也只有一个有限的人生可以度过。

实践步骤：在自己的限度之内生活

第一步是认清哪些东西是无限的。看看你生活中那些让你觉得永远落在后面的领域：工作任务，邮件，改进，学习，各种活动。诚实地问问自己，这些事情有没有一个自然的终点。如果没有，那么不管你多么努力，你都永远做不完。把这一点看清楚，就是自由的开始。

第二步是算一算你真正拥有的小时数。你的生命是有限的，你的一周也是有限的。粗略算一下，除去睡觉、吃饭、路上的时间和基本的照料，你在生活的每个部分实际上各有多少个小时。再把它和你的任务所需要的小时数比一比。如果任务需要的时间比你拥有的多，答案不是干得更快，而是做出选择。

第三步是决定什么是足够的。对于生活的每一个领域，问问自己怎样才算足够：足够的工作，足够的收入，足够的活动，足够的学习，足够的改进。把它写下来。一旦你决定了，达到之后就可以停下来，不必内疚。

第四步是列一张“现在不做”的清单。在你的任务清单旁边，再列一张清单，写上你决定不做的事情，至少眼下不做。把某件事挪到这张清单上，并不是失败。这是一个有意识的选择：把你有限的生命用在别的事情上。如果情况有了变化，你随时都可以回到这张清单上来。

第五步是给无限的任务设定限度。像处理邮件的戈兰那样，给那些没有自然终点的任务定下固定的时间。回复消息一个小时，然后停下。打扫三十分钟，然后停下。每周花一段固定的时间做改进，然后停下。这个限度不是由任务来定的，而是由你来定的。

第六步是记住，这个限度是为了什么。我们有限的生命，本来就不是要全部花在追逐上的。庄子说的是保护我们的身体，保全我们的生命，照顾那些依靠我们的人，活完我们自然的年岁。问问自己，在那张清单之外，你有限的时间是为了什么，并且确保其中有一部分时间用在那里。

足够不是委屈自己接受太少

“知道什么是足够”这个观念，可能会在两个方面被误解。第一种误解是以为它意味着接受少于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知道什么是足够，并不等于接受贫困、不公平的对待，或者一种没有基本保障的生活。一个缺少足够的食物、住处或安全的人，并不需要学会满足。他们需要的是实际的帮助。《道德经》的建议，针对的是那些在自己所需之外还不停地去够更多的人，而不是那些正在为得到足够而挣扎的人。

第二种误解是以为知道什么是足够，就意味着失去好奇心、抱负或成长的愿望。埃兹拉并没有停止学习。翠并没有停止经营她的生意。戈兰也没有不再做一个尽职的经理。他们每个人都仍然有目标，仍然努力工作。改变的是，他们现在有了一种限度感，让自己的目标服务于生活，而不是吞噬生活。

还值得承认的是，决定什么是足够，可能会让人不舒服。我们很多人从小被教导，多总是好的，想要得少是软弱的表现。放下一些任务、机会或改进，一开始可能会让人觉得像是失败。对这种感觉要有耐心。当你开始注意到一种留有空间的生活带来的好处时，它通常就会过去。

如果你发现自己停不下追逐的脚步，即使试着设定限度，要做更多的压力也从不放松，而且它正在影响你的睡眠、你的健康或你的人际关系，请考虑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有时候，想要做得更多的那股冲劲，与忧虑或其他一些困难有关，而在专业人士的支持下，这些困难更容易被理解，也更容易被缓解。

简短练习：有限的一周是什么形状

这个练习能帮助你看清自己一周的真实限度，并选择如何使用它。它大约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

拿一张纸，画七栏，一周的每一天各一栏。在每一栏里，标出你睡觉、吃饭、路上和满足基本需要的时间，把这些部分涂上阴影。剩下的，就是你实际可以用来做其他一切事情的时间：工作，家人，朋友，休息，学习，以及清单上所有其他的事情。

现在，拿出你的任务和承诺清单，就是那张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清单。在每一项旁边，粗略写下它每周要花或者将要花多少个小时。把它们加起来。再把总数和你这一周里没有涂阴影的时间比一比。很多人会发现，自己的清单需要的时间远远多于自己拥有的时间。

选择哪些事情放进你的一周。从最重要的开始：那些让你自己和依靠你的人保持安全、健康的事情，你必须做的工作，以及你爱的人。然后按重要程度依次加入其他事情，直到这一周满了，但没有溢出来。至少留出一小块没有涂阴影的空处，用来休息，也用来应付意外。所有放不进去的事情，都写到你的“现在不做”清单上。

看看那张“现在不做”的清单。留意一下，看到这些事情被写下来，作为有意识的选择而不是失败，是什么样的感觉。两张清单都留着，大约每个月回顾一次。翠做这个练习时，她这一周可以用来工作和做其他一切事情的时间大约是六十个小时。她的任务清单却需要一百多个小时。她选择了四十个小时的工作，把星期天空出来留给伴侣和她的花园，还把大约一半的生意点子挪到了“现在不做”的清单上。“我的生意并没有缩小，”她说，“缩小的是我的恐慌。”

本章小结

《庄子》第3章一开头就指出：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去追逐无限，是危险的。庄子提出的另一条路，是走中间道路，保护我们的身体，保全我们的生命，让我们能够照顾他人，活完我们的年岁。《道德经》讲的是知道什么是足够的可贵：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的人，不会陷入危险（第44章）；没有什么不幸比不知道什么是足够更大（第46章）；知道自己已经拥有足够的人，就是富有的（第33章）。

翠和她没有尽头的清单，戈兰和他的收件箱，纳利尼和完美的童年，还有埃兹拉和他的一千门课程，他们都发现：自己追逐的很多东西都没有尽头，而平静来自算清自己真正拥有的小时数，决定什么是足够的，并有意识地选择把哪些事情留到以后。知道什么是足够，不是委屈自己接受太少，也不意味着失去好奇心或抱负。它意味着让我们有限的生命被真正地活过，而不只是被花掉。

在下一章里，我们将看看《道德经》里一个令人意外的观念：空处，包括休息，并不是浪费，而是让事物变得有用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