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斋：让内心的监工安静下来

从不停歇的声音

玛丽特今年三十七岁，是一名物理治疗师，帮助人们从受伤和手术中恢复过来。她的工作做得非常好，病人们常常热情地向她道谢。可是在玛丽特的脑子里，有一个从不停歇的声音。说它残酷，倒也不完全是。它更像一个严厉的主管，走到哪里都跟着她，对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评论一番。

玛丽特早上醒来，那个声音说：“你应该早点睡的。你今天会很累。”她开车去上班，它说：“你忘了回那封邮件。你得给妈妈打个电话。你已经一个星期没锻炼了。”她给病人治疗时，它说：“你本来可以解释得更清楚。换了另一位物理治疗师，肯定做得更快。”她回到家，它说：“厨房乱成一团。你应该做点更健康的饭。你应该多读点书。你应该给朋友们打电话才对。”她躺到床上，它说：“明天你一定要做得更好。”

玛丽特和这个声音一起生活了太久，几乎已经察觉不到它了。它感觉就像她自身的一部分。她相信，是它让她不偏离正轨，让她工作更努力，防止她变得懒惰。可她也注意到，自己总是很累，哪怕并没有做多少事。她很少感到满足，哪怕事情做得很好。她很难享受任何事情，因为那个声音总在告诉她，她本该去做别的事。

一天晚上，玛丽特去社区中心上了一堂舒缓拉伸课。课程结束时，老师请大家静静地躺五分钟，只是听听房间里的声音，不去想它们。玛丽特试了试。那个声音马上开口了：“这是在浪费时间。你还有事要做。”但老师平静的声音说：“如果有念头冒出来，就让它们像云一样飘过去。只管听。”玛丽特又试了一次。有那么一会儿，也许只有几秒钟，那个声音安静了下来。她听见雨落在窗上，一辆车开过，身旁有人在呼吸。她感到一种奇特而深沉的平静。

许多过分努力的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像玛丽特那样的内心的监工：一个不停地评判、计划、批评、要求更多的声音。《庄子》描述了一种直接回应这个声音的修习。它称之为心斋。

不是身体的斋戒

在《庄子》第4章里，有一段孔子和他最喜爱的学生颜回之间的长篇对话。在这个故事里，颜回想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劝谏一位严苛而鲁莽的君主，希望能改变他的作为。他带着一个又一个计划来找孔子：他要正直而谦逊，他要内心端正、外表灵活，他要引用古人的智慧。孔子把每个计划都否定了。他说，每一个计划都装满了颜回自己的想法和意图。那位君主会抗拒所有这些计划（《庄子》第4章）。

最后，颜回说自己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了，便问孔子该怎么做。孔子让他去斋戒。颜回回答说，他家里穷，已经好几个月没喝酒、没吃肉了。这算不算斋戒呢？孔子说，这是人们在宗教仪式之前所做的那种斋戒。它不是心斋（《庄子》第4章）。

颜回问什么是心斋。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孔子是这样回答的：让你的注意力合而为一。不要用耳朵去听，要用心去听。然后，也不要用心去听，要用精神去听，用你整个人去听。耳朵只停留在听见上。心只停留在把事物和它自己的想法一一对上。而精神是空的，它在等待，准备好迎接到来的一切。道只聚集在空之中。这种空，就是心斋（《庄子》第4章）。

这段话很微妙，译本对它的处理也各不相同。但它的主要意思已经足够清楚。平常的心是满的：装满了计划、评判、看法、要求和比较。它一听到发生了什么，就立刻把它和自己的想法对上，判定它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应该对它做些什么。这种满，让人很难看清楚，也很难自由地回应。心斋是一种把心清空的方法，让它能够只是倾听和等待，向真正在那里的东西敞开。

有一点很重要：这不是一条宗教上的指示。在《庄子》里，它是一个哲学上的想法，是描述一种安静、开放的心境的方式。就我们的目的而言，它可以理解得非常简单：暂时把内心的监工那没完没了的评论放到一边，只是专注于眼前的事物。

空的房间里生出光亮

孔子讲完心斋之后，颜回思索了片刻，然后说了一番了不起的话。他说，在听到这番教导之前，他确信自己就是颜回。现在听了以后，似乎根本就没有颜回这个人了。这就是空的意思吗？孔子说，正是如此（《庄子》第4章）。

这听起来很玄妙，但它描述的也许是一种相当平常的东西。当我们沉浸在单纯的倾听里，听音乐，听雨，听另一个人说话，有时会忘记自己。那个说着“我应该”“我必须”“我还不够好”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因为已经没有它的位置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不再是一个背着一长串要求的人。我们只是在听。玛丽特在拉伸课上感受到了几秒钟这样的状态。内心的监工那短暂的缺席，就是她对心斋的一次初尝。

在同一段话稍后的地方，孔子用了一个许多读者都喜爱的意象。用我自己的话来说：看看那个空着的房间。在空的房间里，光亮就生出来了（《庄子》第4章）。一个有窗户的空房间会让光照进来。一个塞满家具和杂物的房间是昏暗的。同样，一颗挤满了要求和评判的心，容不下清明。一颗被清空过的心，哪怕只是清空了一小会儿，也会充满光亮。

关于感官，《道德经》提出了一个相关的观察。在第12章里，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它是这样说的：五种颜色让眼睛看不清。五种音调让耳朵听不清。五种味道让舌头尝不出滋味。纵马奔驰、追逐猎物，会让心变得狂野。稀有的珍宝会把人引入歧途。所以，有智慧的人照料的是从内在滋养自己的东西，而不是让眼睛眼花缭乱的东西（《道德经》第12章）。

在我们这个时代，五种颜色和五种音调，也许就是填满我们日子的那条源源不断的洪流：屏幕、消息、新闻、广告和噪音。它们不只是让我们的眼睛和耳朵疲劳。它们还在喂养内心的监工，给它提供无穷无尽的新材料：更多我们应该做的事，更多可以拿来和自己比较的人，更多的要求。对现代人来说，心斋的一部分，也许就是暂时减少这条洪流，让心有机会清空，让内心的声音有机会安静下来。

玛丽特修习心斋

在拉伸课上有过那次体验之后，玛丽特想再次感受那种平静。她问老师该怎么做。老师建议了一个简单的修习：每天早上安静地坐五分钟，听身边的任何声音，不去想它们，也不对它们做什么。当内心的声音开始说话时，她要注意到它，在心里默念“在想”，然后回到倾听上来。

第二天早上，玛丽特试了一下。那个声音非常响。“这根本没有意义。你在浪费时间。你应该去做准备了。你做得不对。”每隔几秒钟，她就得默念一声“在想”，再回到倾听上来：冰箱的嗡嗡声，外面的一只鸟，邻居家的门。五分钟感觉像一个小时那么长。但结束时，她觉得自己稍稍平静了一些。

她坚持了下去。几个星期后，这五分钟变得容易一些了。那个声音还是会来，但它安静了些，她也发现更容易让它过去了。她开始注意到，白天里有一些时刻，她可以做一个简短版的修习：在红灯前停车时，等病人时，洗手时。每一次，她都会停下来，只是听上几次呼吸的时间，把内心的监工放到一边。

玛丽特还注意到那个声音本身的一些情况。当她去留意它，而不是一味服从它时，她看到它的许多要求有多么不合理。它要她同时成为完美的物理治疗师、完美的女儿、完美的朋友，完全健康，井井有条，博览群书，而且每天都要做到。没有哪个人能满足这些要求。看清这一点，并没有让那个声音彻底沉默，但让她更容易做到不再相信它说的每一句话。

玛丽特还试了一位朋友建议的一个小实验。每当那个声音提出一个要求，她就想象自己把同样的话说给她的一位病人听。“你本该恢复得更快。你的锻炼做得不对。换了别人，现在早就能走路了。”她绝不会这样对病人说话。她知道，这样的话会让病人灰心，拖慢他们的恢复。可她每天都在用这种方式跟自己说话。看清这种差别，帮助她开始慢慢地用她给予病人的那份耐心中的一些，来和自己说话。

几个月后，玛丽特说她的生活感觉不一样了。“那个声音还在，”她说，“但它已经不再说了算。我能听见它，默念一声‘在想’，然后回到手头的事情上。有时候，我在给病人治疗时会完全忘了它，就只是和病人在一起。那些是我作为物理治疗师最好的时刻。”就像颜回一样，她开始发现，在空之中，那个苛求的自我安静了下来，房间里充满了光亮。

朱马与市场的喧闹

朱马今年五十二岁，在一个热闹的市场里经营一个卖水果和蔬菜的摊位。他的日子充满了噪音：商贩们吆喝着，顾客们讨价还价，隔壁摊位放着收音机，他的手机也嗡嗡作响，是供货商和家人发来的消息。到了晚上，他看电视或刷手机，直到睡着。他很少处在安静之中。

朱马说，他的脑子从来不休息。他总在想价格、存货、供货商、欠款和摊位的未来。就连睡觉时，他也会梦见市场。他一直觉得疲惫、烦躁，而且开始头痛。他去看了医生，医生给他做了检查，没有发现严重的问题，又问了他压力和休息的情况。医生建议他每天试着给自己的头脑一些安静。

朱马听了这个主意笑了起来。“我的生活就是噪音。”他说。可医生的建议一直留在他心里。他想起了爷爷过去常做的一件事：晚饭前，傍晚时分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看着天空，坐上半个小时。小时候，朱马觉得这很奇怪。现在他不禁想，爷爷是不是懂得某种他已经忘记了的东西。

朱马开始尝试一个简短版的爷爷的习惯。收摊以后，他不再打开货车里的收音机，而是在安静中开车回家。到家后，在打开电视之前，他会在小阳台上坐十五分钟，不带手机，看着天空。起初，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关于这一天的种种念头。但渐渐地，随着《道德经》所说的五种颜色和五种音调慢慢淡去，他的头脑开始安静下来。他注意到了傍晚的光线，飞回树上的鸟儿，还有街坊四邻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

一个月后，朱马头痛的次数少了，睡眠也好了。当然，他还是会想市场的事。但他的头脑不再每时每刻都是满的。“我爷爷是对的，”他说，“一个人需要一些安静，不然噪音就会钻到他身体里去。”通过减少那条一直在喂养他那些焦躁念头的噪音洪流，朱马找到了他自己的心斋。还值得补充一点：头痛和睡不好可能有许多原因，朱马先去看医生是明智的。

塞西莉亚与求职申请

塞西莉亚今年二十三岁，去年大学毕业。八个月来，她一直在找第一份工作。她投出了几十份申请，参加了好几次面试，但还没有拿到任何录用通知。她内心的监工变得非常响亮。它告诉她，她不够好，她的朋友们都走在她前面了，她应该申请更多的工作，她当初应该学别的专业，她永远也找不到工作。

塞西莉亚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找工作，改申请材料，在网上读别人的成功故事。不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就觉得内疚。她不再见朋友了，因为没有工作让她感到羞愧。她不再锻炼，也不再画画，而画画曾经是她非常喜欢的事。她内心的声音已经填满了她头脑里的每一个角落。

塞西莉亚的姑姑自己也经历过一段很长的失业期，她注意到塞西莉亚有多么不快乐。她给塞西莉亚讲了心斋，并建议她试一件简单的事：每天留出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完全不去想工作的事。在这一个小时里，她要做一件能把注意力完全吸引住的事，比如画画、散步或做饭。当内心的声音开始谈论工作时，她要注意到它，把它放到一边，然后回到手头的事情上。

起初，塞西莉亚觉得这非常难。那个声音不断用各种要求和批评打断她画画。但姑姑告诉过她，要把它当成一个吵闹的邻居：注意到它，然后回到手头的活儿上。渐渐地，她发现自己能不受打扰地画更长的时间了。在那些时候，她感到平静而专注，这是她好几个月来都没有过的感觉。她开始期待这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也改变了她的求职。画完画再回到申请上时，她的头脑更清楚了。她写出了更好的求职信，面试时也更平静。几个月后，她得到了一份工作。她不确定画画是否帮她得到了这份工作。但她确定，画画帮她熬过了这段求职期。“那个声音在吞噬我，”她说，“画画给了我每天一个小时，在那一个小时里它够不着我。”如果你像塞西莉亚一样，正在经历一段漫长而令人灰心的时期，内心的声音变得严厉而不停歇，而且你长时间情绪低落，请和你信任的人谈一谈，并考虑去找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聊一聊。

实践步骤：让心斋戒

第一步是注意到内心的监工。用一天的时间，留意你脑子里那个告诉你应该做什么、做错了什么、怎样能做得更好的声音。不要和它争辩，也不要服从它。只是注意它多久说一次话，说了些什么。许多人会惊讶地发现，它几乎从不间断。

第二步是在它说话时给它命名。当你注意到那个声音时，在心里默念一个词，比如“在想”“在计划”或“在评判”。这个命名的小动作，会在你和那个声音之间拉开一点距离。你不再只是待在它里面。你在注意着它。

第三步是倾听你周围的一切。每天选几分钟，只是去听：听声音，听你的呼吸，听你周围的世界。不要去想你听到了什么，也不要试图改变它。当内心的声音打断你时，给它命名，然后回到倾听上来。这就是心斋的一种简单形式。

第四步是减少“五种颜色”。看看填满你日子的那条信息洪流：屏幕、消息、新闻、背景噪音。每天选一两个时段把它关掉。在安静中开车，吃饭时不看屏幕，散步时不戴耳机。给你的头脑一些清空的空间。

第五步是找到一项让你投入的活动。就像塞西莉亚和她的画画一样，找一件能把你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让内心的声音没有容身之地的事。它可以是园艺、做饭、演奏音乐、在大自然中散步、动手做点什么，或者陪孩子玩。定期给它留出时间。

第六步是质疑监工的要求。当那个声音告诉你应该做得更多时，问问自己：这个要求合理吗？有哪个人能满足它？我会对朋友说这样的话吗？像玛丽特一样，你也许会发现它的许多要求根本不可能做到，而你并不需要相信它们。

第七步是对修习本身保持耐心。内心的监工可能连心斋也想接管，告诉你你做得不对，你现在早该更平静了，或者别人做起来更容易。出现这种情况时，只要把它当作又一个念头注意到，然后回到倾听上来。只要你一次次回来，这个修习就不存在失败。

清空不是硬把念头赶走

关于心斋，有一点很重要：它不是要硬把念头赶走。想靠蛮力停止思考，就像想通过更用力地搅动来让浑水平静下来。这通常只会让头脑更忙乱。心斋要温和得多。它是注意到念头，让它们过去，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单纯的专注上来。念头会不断地来。头脑本来就是这样运作的。修习在于不被它们带走。

还值得一提的是，内心的声音并不总是错的。有时它会提醒我们一些确实需要做的事，或者指出我们可以从中学习的真正的错误。目的不是要消灭它，而是不让它主宰我们的生活。一个偶尔开口、说话合理的监工是有用的。一个不停开口、说话严厉的监工会让人精疲力竭。

最后，对有些人来说，内心的声音非常严厉：不停地告诉他们，他们毫无价值，他们活该受苦，或者事情永远不会好转。如果你内心的声音是这样的，请不要试图独自应对它。这样的声音可能是情绪低落或其他困难的一部分，而这些困难在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的照护下是会有所好转的。如果你内心的声音曾经让你伤害自己，请立刻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如果情况紧急、有直接的危险，请拨打当地的紧急求助电话。你值得被善待，包括被你自己善待。

简短练习：倾听五分钟

这是心斋的一个简单修习。它只需要五分钟，如果你连续几个星期每天都做，效果最好。

选一个你可以安静地坐五分钟、不被打扰的时间和地点。对许多人来说，早上很合适，但任何时间都可以。舒服地坐着，背部大致挺直。你可以闭上眼睛，也可以柔和地看着地面。

在第一分钟里，只是注意你的呼吸。不要改变它。只是感受空气进来又出去。然后，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倾听你周围的声音。不要试图辨认或评判它们。让它们来，也让它们去：一辆车，一只鸟，一座钟，你自己的呼吸。如果周围很安静，就倾听那份安静。

当内心的声音开口时——它一定会开口的——注意到它，在心里默念“在想”，然后回到倾听上来。不要生自己的气。每一次回来都是一次成功，而不是失败。在五分钟里，你可能需要回来几十次。这很正常。

在最后一分钟里，注意你的感受。不要评判它。然后睁开眼睛，继续过你的一天。一个星期后，写几行字，记下你注意到的东西：关于那个声音，关于倾听，关于你的日子。玛丽特在第一个星期之后写下的记录是：“五分钟里，那个声音大约说了四分半钟。但在剩下的半分钟里，我听见了雨声。这就足以让我明天再来。”两个月后，她写道：“现在有时候，在工作中，我也能听见雨声。”

本章小结

在《庄子》第4章里，孔子的学生颜回满怀计划，想要改变一位严苛的君主。孔子告诉他，他需要的不是身体的斋戒，而是心斋：让注意力合而为一，不用耳朵、也不用平常的心去听，而是用一种空而开放的精神去听，因为道只聚集在空之中。颜回发现，在这种空之中，他那苛求的自我感安静了下来。孔子还说，在空的房间里，光亮就生出来了。《道德经》提醒我们，五种颜色让眼睛看不清，五种音调让耳朵听不清（第12章）。

带着内心的监工的玛丽特，身处市场喧闹之中的朱马，以及在漫长求职期里的塞西莉亚，都通过注意内心的声音、给它命名、减少噪音的洪流、定期给头脑一些单纯而开放的专注时间，找到了缓解。让心斋戒不是硬把念头赶走，而是让它们过去，再回到倾听上来。一个说我们毫无价值的严厉的内心声音，需要的是关怀和支持，而不是默默忍受。

在下一章里，我们将看看人生中艰难的季节：那些精疲力竭、失去和困难的时期，它们似乎永远不会结束。《道德经》对它们有一个简短而令人安慰的观察：风暴不会持续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