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唤醒我们的书

名言：弗朗茨·卡夫卡，1904年

1904年1月27日，一个名叫弗朗茨·卡夫卡的二十岁学生给他的中学同学奥斯卡·波拉克写了一封信。他在思考阅读究竟是为了什么。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他写道：我们只应该读那些会咬我们、刺痛我们的书。如果一本书不能像当头一击那样把我们唤醒，那我们为什么要读它？他说，那些只让我们快乐的书，我们自己差不多也写得出来。接着就是他那个著名的意象：一本书必须是一把斧子，用来劈开我们内心那片冰冻的海。卡夫卡要的并不是残酷。他要的是足够有力的书，能够破开习惯的坚冰，让我们的情感重新流动起来。

言语背后的人生

卡夫卡生于1883年，用德语写作。他学的是法律，工作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一家机构里有一份稳定的办公室工作，那家机构负责为在事故中受伤的工人提供保险。他工作认真，受人尊重。到了傍晚和夜里，他就写作。他的故事奇异而如梦一般：一个人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另一个人被送上法庭受审，却始终不知道为什么。许多读者从中看到了一幅深刻的图景，描绘出现代生活可能多么孤独、多么令人困惑。

卡夫卡生前只发表了他作品中的一小部分。他患上了肺结核，于1924年去世，年仅四十岁。他曾请求他的挚友马克斯·布罗德销毁他未发表的作品，但布罗德实在下不了手。他反而把这些作品出版了，卡夫卡也由此成为这个世纪读者最多的作家之一。那个写下“书应当是一把斧子”的年轻人，后来写出的书，对许多读者来说恰恰就是这样的斧子。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卡夫卡的话请我们睁大眼睛去阅读，或许也睁大眼睛去生活。温和而令人安慰的书并没有什么不好；我们也需要它们。但卡夫卡提醒我们，有些阅读应当改变我们。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情感和问题都可能结上一层冰。我们不再留意，不再好奇，不再在乎那些曾经重要的事。一本有力的书、一个真实的故事或一首好诗，能够敲裂那层冰。之后，我们也许会觉得自己更有活力，更温柔，对别人的生活也更加清醒。

想一想伊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说自己讨厌读书。一位老师递给他一本小说，写的是一个和他同龄的男孩失去了家，不得不重新开始。伊万以为会很无聊。结果他两个晚上就读完了，读完后，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在想班上那个一直被他冷落的新同学。第二天，他向那个同学打了招呼。那本书就是一把斧子，伊万心中某种冰封已久的东西开始流动了。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1625年，用英语写作的作家和思想家弗朗西斯·培根在他的随笔《论读书》中，把书分成了几类。用我自己的话来说：有些书只需尝一尝，有些书可以囫囵吞下，而少数几本书则需要细细咀嚼、慢慢消化。培根和卡夫卡都认为，并非所有的书都做同样的工作。培根的回声补充了一个有用的方法。最重要的书必须慢慢地读、反复地想，就像咀嚼食物那样。只有当我们让斧子一次又一次地落下，一次次回到一本书里，让它沉淀下去，它才能劈开坚冰。

孔子在《论语》（2.11）中说，一个能够回顾旧有的东西、并从中发现新意的人，就有资格当老师。这个回声显示了卡夫卡那把斧子的另一面。觉醒并不总是需要一本新书。有时候，一本旧书在另一个年纪重读，会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击中我们。冰也许会破开，不是因为书变了，而是因为我们变了。孔子暗示，在熟悉的事物中这样重新看见，正是智慧的开端。

活在今天

卡夫卡的话可以帮助各种各样的读者。忙碌的上班族可以在床边放一本严肃的书，每晚读上几页。父母可以和孩子一起读一个故事，读完后聊聊故事里的人物有什么感受。年长的读者可以重读一本年轻时喜爱的书，看看它现在说了什么。即使是不怎么读书的人，也可以运用这个想法：一部电影、一段音乐、一次交谈，或是在一个新地方的一次散步，也都可以成为唤醒我们的那把斧子。

这个星期，挑一本你觉得可能会打动你、而不只是让你消遣的书。它也许是别人推荐过很多次的书，也许是你很久以前因为觉得太难而放下的书。慢慢地读，每天读一点。当一句话触动了你心中的什么时，停下来，和它待一会儿。让它去做它的工作。我们内心的那片冰海从来不会永远冰封，而一本好书能提醒我们，它其实是多么温暖、多么深邃。

第9章　青春流逝，黎明长存

名言：鲁文·达里奥，1905年

1905年，诗人鲁文·达里奥出版了一本诗集，名叫《生命与希望之歌》。其中最受喜爱的诗之一是《春天里的秋歌》。它以一声呼喊开头，许多读西班牙语的读者都能背诵。用我自己的话来说：青春啊，神圣的宝藏，你如今就要离去，再也不会回来。我想哭的时候，却哭不出来；有时候，我又不由自主地落泪。接着，这首诗一一回忆起他年轻时的爱恋，带着柔情，也带着几分忧伤。但它并没有在忧伤中结束。在最后一行里，诗人说，金色的黎明仍然属于他。

言语背后的人生

鲁文·达里奥1867年生于中美洲，用西班牙语写作。他从小就是诗人，还是个男孩时就被称为“神童诗人”。年轻时，他四处游历，当过记者，后来又当过外交官，在美洲和欧洲的许多城市生活过。无论走到哪里，他都阅读新的诗歌，倾听语言中新的音乐，并把这些发现带进自己的诗里。

达里奥成为西班牙语诗歌中一场名为“modernismo”的运动的领军人物，这个西班牙语词的意思就是“现代主义”。它为诗歌带来了新的节奏、明亮的色彩、音乐感和一种惊奇之感，整个西班牙语世界的诗人都追随着他。他的生活并不总是平静的：他常常为金钱和健康所困。写《春天里的秋歌》时，他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觉得自己的青春逝去了。他于1916年去世，享年四十九岁。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这首诗的标题藏着一个小小的谜：春天里的秋歌。按许多标准来看，诗人还处在人生的春天，可他已经听见秋天正在走来。很多人在某个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在三十八岁，或五十岁，或七十岁时，我们回头望去，看见某种明亮的东西已经离去，不会再回来。达里奥并不假装事情不是这样。他允许自己为青春而悲伤。然后，在最后一行里，他转向了留下来的东西：金色的黎明，每一个新日子的开端，一种属于每一个年纪的光。

想象一下海伦，她七十四岁，找到了一张自己二十岁时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她在海边开怀大笑。一时间，她感到一阵尖锐的悲伤：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然后她走到窗前。这是清晨，天空正在屋顶上方变成金色。她煮了咖啡，打开窗，听着鸟儿鸣叫。照片里的姑娘有过她的黎明，而海伦拥有眼前的这一个。二十岁读达里奥，我们也许只听见这首诗的忧伤。七十岁再读，我们也许最先听见的是它的最后一行。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公元一世纪，用拉丁语写作的哲学家塞涅卡在他的随笔《论生命之短暂》（1.3–4）的开头，对一种常见的抱怨提出了质疑。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不是我们能活的时间很短，而是我们浪费了其中的许多。只要用得好，生命就足够长。塞涅卡的回声为达里奥温柔的诗添上了一个坚定而务实的音符。青春也许一去不返，但我们仍然拥有的时间并不少。要紧的是，我们怎样对待今天的黎明。

大约在公元1000年，东亚一座宫廷里一位用日语写作的女官清少纳言，写了一本随笔和清单的集子，如今被称为《枕草子》。其中有一份清单，列出了那些只顾一直往前走的东西：扬起帆的船，人的年龄，春、夏、秋、冬。她并不为这些事物哭泣；她只是用清澈的眼睛把它们记下来。她的回声展示了面对青春流逝的另一种方式。那是万物自然运行的一部分，就像四季，就像一艘扬帆的船。而正如四季会回来，每一个新的黎明也会回来。

活在今天

达里奥的诗对处在人生许多阶段的人说话。年轻人可以从中学会享受青春而不虚度它。一个觉得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的中年人，可以去寻找那仍然属于自己的金色黎明。年长的读者也许会在诗人的诚实中找到安慰：怀念已经逝去的东西是可以的，只要我们不错过此刻就在这里的东西。每一个年纪都有它自己的黎明，而没有哪一个黎明会来第二次。

这个星期可以试试这件事。找一天比平时早一点起床，在一天开始的时候看看天空，从窗口、阳台或门口望出去。几分钟里什么也别做。只是看着光到来。如果你愿意，想一件你怀念的年轻时的事，再想一件今天你不愿失去的事。像这位诗人一样，你也许会发现，金色的黎明仍然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