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灯火 · 神田博
第22章 相信属于你的时刻终会到来
名言：玛丽娜·茨维塔耶娃，1913年
1913年，大约二十岁的玛丽娜·茨维塔耶娃写了一首短诗，开头一句是“致我那么早就写下的诗”。在诗中，她以令人惊讶的自信看待自己年轻时的诗作。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她说的是：我的诗，写得那么早，早到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个诗人，它们像喷泉溅起的水花、像烟火迸出的火星那样涌现出来。这些写青春、写死亡、从没有人读过的诗，散落在书店的尘埃里，过去没有人拿走它们，现在也没有人拿走它们。可是我的诗，就像珍贵的美酒，终会有属于它们的时刻。
一位年轻的诗人说出这样的话，是一件很大胆的事。那时，很少有人读她的作品。可她并不抱怨，也不乞求关注。她只是平静地陈述：好的作品是可以等待的。好酒不是在酿成的当天就喝掉的；它被收藏起来，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好。同样，她的诗也会在时机成熟时找到自己的读者。
言语背后的人生
茨维塔耶娃生于1892年，用俄语写作。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写诗，大约十八岁时就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她的诗强烈、富有音乐感、充满浓烈的情感，并不追随当时的潮流。她生前得到一些诗人同行的赞赏，但读者始终不多，漫长的岁月里，她在贫困和艰辛中度日，带着家人四处迁徙，很多时候都远离自己出生的那片土地。
她晚年的生活非常艰难，她于1941年去世。她去世后的许多年里，她的诗很少有人知道。后来，读者们慢慢地发现了它们，如今她被视为用这门语言写作的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她的诗被印刷、被朗诵、被谱成歌曲，受到许多读者的喜爱。那个写下自己的诗会像珍贵的美酒一样终有其时的年轻女子，后来证明是对的。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我们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的作品现在就被人看见。如果没有，我们也许就不再相信它了。茨维塔耶娃的话要求我们怀有一种更安静的信念。如果我们诚实而用心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它的价值并不取决于今天有多少人看见它。有些东西是慢慢成熟的。这里的耐心并不是被动的等待。它是一种继续工作的信心，即使在寂静之中也是如此，因为我们相信好的作品会保有它的价值。
想一想塞缪尔，十九岁，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写歌，发到网上，却几乎没有人听。有些晚上，他会想自己何苦这么费劲。后来他播放了一首一年前写的歌，发现自己依然喜欢它，也听出了自己的新歌进步了多少。他决定坚持下去，不是为了很快得到称赞，而是为了作品本身。无论将来有没有很多人听到他的歌，塞缪尔都正在往自己的酒窖里存放经得起时间的美酒。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阿拉伯语里有一句古老的俗语，说耐心是通往解脱的钥匙。钥匙是件小东西，却能打开一扇沉重的门。这个回声为茨维塔耶娃的自信添上了安慰。耐心不只是忍受；它正是最终让美好的东西进来的那把钥匙。这位诗人等待过，她的话语并没有失落。对于每一个在没有回报的情况下默默工作的人，这句俗语温和地暗示：好好地等待，就是通往一扇敞开之门的路。
西塞罗在他用拉丁语写的《论老年》一书中，引用了一位更早的诗人的话：农夫种下的树，是为了帮助另一代人。农夫知道，他自己也许永远不能坐在那些树的树荫下。他照样种树，因为好的工作本来就是要在完成它的那一天之后长久留存的。茨维塔耶娃的诗就像这样的树。许多读者是在她种下这些树很久以后，才在它们的树荫下找到了荫凉。这个回声邀请我们，不只为今天的感谢而工作，也为那些我们也许永远不会遇见的人而工作。
活在今天
这些话对每一个努力似乎无人看见的人说话：没有观众的艺术家，日常的照料无人留意的父母，学生们也许多年后才会感谢的老师，工作无人称赞的志愿者。你的工作在任何人称赞它之前就已经有价值了。年长的读者也许也会在这里找到安慰，因为他们很久以前做过的许多好事，今天仍在默默地帮助着别人。
这个星期，回到一件你曾经做过或开了头、后来因为似乎没人感兴趣而搁置的东西：一个故事，一幅画，一个计划，一份收集起来的菜谱。用耐心的眼光再看看它。改进其中的一小部分，然后把它妥善地收好，或是分享给一个可能会喜欢它的人。像对待一瓶在阴凉处静置的好酒那样对待它。属于它的时刻终会到来，在它自己的时候。
第23章 我是我和我的环境
名言：何塞·奥尔特加-加塞特，1914年
1914年，何塞·奥尔特加-加塞特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堂吉诃德沉思录》，这是一组从那部关于骑士堂吉诃德的著名小说出发的随笔。在书的开头附近，有一句话后来成了他全部作品中最有名的一句。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它说的是：我是我和我的环境，如果我不拯救我的环境，我也就拯救不了我自己。他所说的“环境”，指的是一个人周围的一切：那些人，那个时代，那片风景，那种语言，甚至日常生活中的种种小事。
他所用的“环境”一词源自拉丁语，从词根上说，意思是“立在我们周围的东西”。奥尔特加的意思是，一个人并不是一颗飘浮在空中的孤独的心灵。我们总是身在某处，和某些人在一起，处在历史的某个时刻。我们的环境是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一部分。因此，我们的任务是双重的：充分地成为我们自己，同时关心并改善我们周围的世界，因为这两者是无法分开的。
言语背后的人生
奥尔特加1883年生于南欧，用西班牙语写作。他在一个记者和作家的家庭中长大，曾在中欧的几所大学学习了几年，然后回国在一所大学里教授哲学。他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演说家和作家，认为哲学不应该躲在艰涩的书本里。他希望哲学能对普通的有教养的读者说话，因此他的许多作品都是用清晰而生动的语言写成的随笔、文章和讲稿。
《堂吉诃德沉思录》出版时，他大约三十岁。在这本书里，他审视了自己出生于其中的那个世界，追问一个人怎样才能在其中充实而美好地生活，既不逃离它，也不只是照单全收地接受它本来的样子。此后的四十多年里，他一直在写作和教书，于1955年去世。他那句名言始终处在他后来许多思想的核心：一种人生，总是处在某个特定地方和特定时间的人生，只有当我们认真对待那个地方和那个时间时，它才能被好好地度过。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有时我们会想象，自己“真正的”生活会在别处开始：在另一份工作里，另一座城镇里，另一个时代里。奥尔特加温和地把我们拉了回来。你的生活就在这里，和这些人在一起，处在这些条件之中。这并不意味着你必须接受一切现状。它的意思是，你无法靠忽视自己的环境来拯救自己。要作为一个人成长，你也必须关心身边的世界：你的街道，你的工作场所，你的家庭，你的友谊。
想一想莉迪亚，三十八岁，她在一家繁忙的医院厨房里工作，常常梦想着远方一种更宁静的生活。有一天，她决定不再等待。她从小事做起：她重新整理了架子，让工作进行得更顺畅；她记住了新来员工的名字；她还带来一台收音机，供清闲的时候听。厨房变得友好了一点。令她意外的是，莉迪亚觉得自己的内心也更自在了。通过照料她的环境，她也照料了她自己。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爱比克泰德是一位曾经身为奴隶、用希腊语教学的老师，他的学生根据他的教导记下了一本简短的《手册》，书的开头说，有些事情取决于我们，有些事情不取决于我们。我们的看法、选择和努力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周围世界的许多东西却不是。这个回声为奥尔特加补充了一种有用的平衡。我们无法改变整个环境。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对它的回应，以及它当中我们力所能及的那一小部分。拯救我们的环境，就从取决于我们的那一部分开始。
在南部非洲的恩古尼诸语言中，有一句古老的俗语：umuntu ngumuntu ngabantu，意思是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一个人，是通过其他人。这种思想常被称为“乌班图”。它用另一种方式说出了奥尔特加所说的话：我们并不孤单，我们也不是独自成为我们自己的。我们的环境包括我们周围的人，我们被他们塑造，正如他们也被我们塑造。关心别人，并不是在我们自己的生活之上额外加上的一项义务。它就是这种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活在今天
奥尔特加的话在许多情况下都有帮助。一个觉得真正的生活要等毕业以后才开始的学生，现在就可以开始充实地生活。一个对工作场所不满意的职员，可以改善其中的一个小角落。一个刚刚搬家的人，可以去了解新的街区和那里的人。一位年长的读者可以看到，漫长一生中的种种环境，连同它们所有的局限，也正是造就一个完整自我的材料。
这个星期，选你环境中的一小部分，稍微拯救它一下。整理一个公共的空间，记住一位邻居的名字，帮同事做一件事，在门边种点什么，或是修好一件坏了好几个月的东西。然后留意你的感受。奥尔特加相信，自我和它周围的世界是一起提升的。当你让你的那一角世界变得好一点时，你也在塑造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