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灯火

二十世纪初关于如何生活的名言，及其在世界各地的回声

开始之前

有些句子会陪伴我们一生。我们只读过一次，也许是在墙上，在一本旧书里，或是在一封信中，可多年以后，它们恰恰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刻回到心头。它们并不会告诉我们一切。它们更像夜路旁的一盏盏小灯：每一盏只照亮短短一段路，可合在一起，就能帮我们继续往前走。

这本书收集了五十七盏这样的灯。它们全都来自二十世纪的前半叶，从1900年到1944年。那是一个巨变的时代。电灯走进了寻常人家，汽车和飞机出现了，信件和报纸传送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那也是一个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疾病与饥饿的时代，许多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重建自己的生活。也许正因为如此，那些年里有那么多人认真思考过一个简单的问题：一个人应该怎样生活？

他们的回答来自世界的许多地方，来自各种各样的人生。在这里，你会遇见诗人和科学家，教师和一位护士，一位飞行员，一位僧人，一个写日记的少女，一位在士兵笔记本上写作的哲学家，还有一位在病床上写作的诗人。有些人在当时就很有名。有些人直到去世很久以后才为人所知。他们用日语、汉语、韩语、孟加拉语、乌尔都语、古吉拉特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法语、德语、荷兰语、希腊语、俄语和英语写作。一次又一次让我惊讶的是，他们的看法竟然如此常常一致。

这就是本书的第二条线索。在每一句名言旁边，我都放上了两个回声：来自其他时代、其他地方的相似之言。有些要古老得多，出自东亚、南亚、非洲和欧洲的古代先师。有些是古老的俗语，并非出自某一个人之手，而是由许多代人口口相传。当一位1920年代的诗人和一位两千年前的老师用不同的语言说出几乎相同的话时，就值得我们侧耳倾听。这说明，我们找到了关于做人的某种真实的东西。

本书的编排

各章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第一章从1900年开始，最后一章在1944年结束。凡是知道这些话写下或说出的确切年份的，这一章就放在那一年。凡是不知道年份的，这一章就放在说话人的生平所对应的位置。这样，你可以把这本书当作一次穿越二十世纪前半叶的漫步，看看世界如何在这些说话的人周围发生变化。

每一章都分为同样的五步。首先是这些话本身，以及它们写于何处。接着是言语背后的人生，因为当我们知道是谁说的、为什么说时，一句话的意义会更丰富。然后，我会问这些话对我们有什么期许。之后是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最后是简短的一部分，谈谈如何在今天活出这些话，并附上一件你可以尝试的小事。

你可以从头读到尾，也可以随手翻开任何一页。有些读者喜欢每天读一章，配着早晨的一杯茶，或是在睡前。有些读者喜欢为一周挑选一句话，把它装在口袋里随身带着。这些话不会改变，改变的是我们。一句在二十岁时看来很简单的话，到了五十岁可能会像一扇门那样打开，到了八十岁又会以另一种方式再次打开。所以，与它们相遇，永远不嫌太早，也永远不嫌太晚。

关于本书中的话语

名言很容易流传，而在流传的路上，它们常常会改变。许多印在海报上、在屏幕上转发的短句，虽然挂着某个名人的名字，却在那个人写过的任何东西里都找不到。我没有采用这样的句子。本书中的每一句话都出自一位早已去世的人，每一句都注明了出处所在的作品、书信、演讲或诗歌，以及它的年份。

这些人大多不是用英语写作的。他们的话在这里由我用自己平实的语言转述，力求保留原意，而不照搬任何已出版的译文。如果那个人是用英语写作的，书中可能会出现一小句他们自己的原话。在少数几章里，一句话广为人知的说法并不完全是那个人写下的原话，我会如实说明，因为真实的原话往往比那个著名的版本更加耐人寻味。

这本书里的一些人经历过非常艰难的岁月，其中有几位英年早逝。我简短而温和地讲述了他们的故事。这是一本充满希望的书，但它的希望并不是对困难视而不见的那种希望。那是一些人的希望：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困难，却依然选择对生活说些美好的话。那么，就让我们从第一盏灯开始吧，它点亮于1900年。

第1章　善意是礼貌的核心

名言：新渡户稻造，1900年

本书的第一盏灯，是一个并非从小说英语的人用英语写下的。1900年，新渡户稻造出版了一本小书，名叫《武士道》，向欧洲和美洲的读者解释他在东亚的故乡武士阶层古老的道德准则。在谈礼貌的那一章里，他提醒人们，礼节可能会变得空洞。他写道，如果礼貌只是出于害怕冒犯高雅的品味，那它就是“一种贫乏的美德”。它应当是“对他人感受的同情与关怀”的外在表现。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一个礼貌的举动，只有在背后有关心时才有价值。鞠躬、道谢、选择温和的措辞，就像一只杯子的形状。真正要紧的，是杯子里装着什么。

言语背后的人生

新渡户稻造生于1862年，那时他后来所描写的武士旧世界正走向终结。他学习农学和经济学，年轻时就学好了英语，后来又出国深造。他成为一名教师和学者，非常关心教育，包括女子教育；晚年他还主持过一所女子学院。《武士道》是他在远离家乡、因病休养期间用英语写成的，这本书很快就在世界许多地方被阅读和翻译。

新渡户一生中很长的时间都站在两个世界之间，帮助彼此相互理解。他是一名基督徒，属于一个安静而热爱和平的信仰团体，他相信每一片土地上的好人都拥有同样深层的价值观。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他在国际联盟工作了好几年，那是一个希望维护各国人民之间和平的新国际机构。这样的人生解释了他的话。对于一个在陌生人中间度过那么多时光的人来说，礼节不是装饰。礼节是桥梁，而一座桥只有真正通到对岸，才有用处。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新渡户的话请我们诚实地看一看，自己为什么讲礼貌。有时我们说“谢谢”，是因为心存感激。有时我们这样说，是因为害怕不说的话别人会怎么想。第二种礼貌并没有错，但它很单薄。它保护的更多是我们自己的形象，而不是在为对方着想。新渡户所要的是第一种：一种从留意别人的感受开始、希望让那份感受轻松一点的礼貌。

想象一个名叫托马斯的年轻人，他在一家繁忙的邮局柜台工作。他整天都在说同样的客气话。一天下午，进来一位老太太，她被一张表格弄糊涂了，双手微微发抖。托马斯本可以又快又准确地替她办好，说的也全是该说的话。可他却放慢了速度，把表格转向她，用平静的声音一行一行地解释。他说的话和平时一样。改变了的是话语背后的关怀，而那位老太太离开时觉得，真的有人看见了她。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大约两千五百年前，在东亚，孔子给出了一条至今仍被各地传诵的忠告。在记录他言论的《论语》中，他说的话用我自己的话来讲就是：你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就不要施加给别人（《论语》12.2，在15.24中又说了一次）。新渡户的礼貌观念，与此同根而生。两个人都从想象开始：设想自己站在对方的位置上。孔子以最简单的形式给出了这条准则，而新渡户则展示了它如何活在最细微的日常举动之中。

在南亚，《提鲁古拉尔》是一部用泰米尔语写成的短小对句集，传统上认为出自诗人提鲁瓦鲁瓦尔之手，书中用一幅生动的画面讲述了同样的道理。第100首对句说，明明手边就有温和的话，却偏要说刺耳的话，就像明明有熟透的果子在眼前，却偏去吃生涩的果子。这个回声补充了一点实用的东西。温和的话并不稀少，也不昂贵；它们通常就在手边。偏偏选一句刺耳的话，是一种奇怪的选择，就像毫无理由地去挑那颗酸果子。

活在今天

无论你的一天是什么样子，新渡户的话都能帮到你。学生可以向老师道谢，并且真心实意。父母可以对孩子说“请”，带着对成年人一样的尊重。与顾客打交道的人，每天可以让其中一句客气话出自真正的用心，而不是出于习惯。独自生活的人，可以在给朋友的一个简短电话或一张便条里放进温暖。

这个星期，试着做一个小小的实验。在说一句你常说的客气话之前，停下来呼吸一次，想一想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的感受。然后再说出口。话语还是同样的话语，但你也许会发现，它们走得更远了。这个世纪的第一盏灯就是这样亮起的：一份小小的善意，借着一句平常的话传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