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静的君主

写给现代职场的马基雅维利

引言

我们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统治一个国家，不会率领一支军队，也不会坐在一个大机构的最高位置上。我们在商店和厨房、办公室和仓库、教室和诊所里工作，在建筑工地和农场上工作，坐在办公桌前，或奔波在路上。我们上面有上司，身边有同事，有些人还有指望我们指引方向的下属。我们担心自己的工作、名声、技能和前途。每一天，我们都会遇到需要判断的情况：该信任谁，什么时候开口，怎样应对难相处的同事，怎样为变化做准备，事情出了差错时怎样站稳脚跟。

这本书借一个人的眼光来看这些日常问题，而这个人在思想史上的名声几乎是最坏的。尼科洛·马基雅维利生于1469年，卒于1527年。大约十四年间，他作为高级官员和使节为他的城市共和国效力，多次出使外交，近距离观察有权势的人。1512年共和国倒台，他失去了职位。第二年，他因涉嫌参与一场密谋而被捕入狱，受到严厉审讯，后来获释。他隐居到一座小农庄，在流放的寂静中写了一本小书，讲统治者如何获得和保住权力。他给它取名为《君主论》。在随后的几年里，他还写了一部篇幅更长的著作，讨论罗马共和国的历史及其教训，人们称之为《论李维》。

《君主论》出了名，后来又出了恶名。马基雅维利在书中劝告统治者，在他们认为必要时，要准备好撒谎、利用恐惧，甚至不惜残忍。他的名字变成了狡诈和冷酷无情的代名词。然而，他也写下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实用的观察：关于人性，关于机遇与努力，关于顾问和奉承者，关于变革，关于名声如何建立又如何失去。其中很多内容，对任何一个工作的人都有用，无论他处在什么位置。

这本书仔细而诚实地阅读马基雅维利。它取其明智之处，舍其残忍之处。它要问的是：一个普通而正派的劳动者，能从这位敏锐的权力观察者身上学到什么，同时又不变得善于操纵或冷漠无情。书名中的“沉静的君主”并不是统治者。他就是你：一个治理着自己职业生活这片小小领地的人，这片领地里有你的技能、你的人际关系、你的挑战和你的可能。

如何使用本书

全书共十五章。每一章都从一个普通工作日里的场景开始。接着用平实的语言讲解马基雅维利的一个思想，其中引用的他著作中的简短段落，都是我自己的转述，并注明作品名称和章节，方便你在愿意时去找原文。之后是来自各行各业、处在人生不同阶段的例子，然后是实践步骤、一小节关于这个思想的道德界限的讨论、一个简短练习和一份小结。

前面几章打下基础：看清工作的真实面貌，为意外做好准备，培养属于你自己的技能。中间几章着眼于人与权力：理解他人，识别操纵，领导他人而不令人畏惧，选择诚实的顾问，引入变革，及早处理问题。后面几章转向顺应新的时势、可持续的慷慨、健康的分歧、名声、失去职位，以及让职业生活重新焕发活力。你可以按顺序读，也可以直接翻到最贴合你今天处境的那一章。

凡是马基雅维利主张欺骗或残忍的地方，本书都会明确指出，并说明为什么不追随他。了解这类行为，可以帮助你在别人身上认出它们，保护自己。照搬它们，则会让你变得不那么值得信任，而且从长远来看，也不那么有成效。

关怀提示

如果你对自己在工作中的权利、合同、薪酬或所受的不公平对待有疑问，请从可靠的官方渠道了解自己的权利，或寻求有资质的专业意见。如果你在工作中遭到欺凌、骚扰或威胁，请寻求支持，并通过正当渠道举报。

工作可能带来沉重的压力。如果压力、忧虑或低落的情绪长时间影响你的睡眠、健康或生活，请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如果你曾感到自己可能会伤害自己，或者你身处危险之中，请立即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如果危险迫在眉睫，请拨打当地的紧急求助电话。

说完这些，就让我们从马基雅维利开始的地方开始：看清事物的真实面貌。

第1章　看清工作的真实面貌

落到别人头上的晋升

阿格涅什卡今年四十四岁，在一家大医院当病房文员已经十二年了。她把各种记录整理得井井有条，安排病人入院，接听电话，安抚忧心忡忡的家属，还确保医生和护士手头有他们需要的文件。没有她，病房很快就会乱成一团。大家都知道这一点，至少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上个月，医院设立了一个新职位：负责三个病房行政人员的协调员。阿格涅什卡提交了申请，她相信自己多年来兢兢业业的工作自会说明一切。她没怎么准备面试，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履历一目了然。结果，这个职位给了另一个病房一位更年轻的同事。那位女同事在医院只工作了四年，但她经常在会议上发言，提出过一套让管理层很满意的新归档系统，而且有意去结识高层员工。

阿格涅什卡既受伤又生气。“我比谁都卖力，”她对丈夫说，“我一天班都没缺过，从来没抱怨过。可他们选了一个能说会道、来医院的时间只有我一半的人。”她觉得，医院这么做表明它并不看重真正的工作。接下来的几周里，她做事不像往常那样用心，也不再主动承担额外的任务。

等怒气稍稍平息，阿格涅什卡开始更仔细地思考发生了什么。她意识到，自己一直相信一条简单的规则：只要你工作努力、做得好，就会被人看见，得到回报。这是一条好规则，一条公平的规则，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运转。可她看清了，事情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样运转的。做出决定的管理者们很少看到她每天的工作。他们看到的是会议、建议，以及那些和他们交谈的人。她的同事并没有不公平。那位同事只是明白了医院的某些情况，而阿格涅什卡没有明白。

这个痛苦的教训，许多工作者迟早都会学到。工作应当怎样运转和它实际怎样运转之间，常常存在一道落差。马基雅维利最著名的那本书，正是建立在这道落差之上的。在第一章里，我们来看看他指的是什么，以及看清工作的真实面貌，如何能帮助一个正派的人更明智地行事，而不必放弃自己的价值观。

一个近距离观察权力的人

尼科洛·马基雅维利1469年出生在一个城市共和国，那里富裕、文化昌盛，却常常身处险境。他的家庭体面，但并不富有。年轻时，他在古代世界的经典作家方面受过良好的教育。1498年，二十九岁的他被任命在共和国政府中担任一个重要职务。在此后的十四年里，他既是高级官员，也是使节，被派往强大的统治者、将领和教会人士的宫廷执行使命。

在这些年里，马基雅维利近距离地观察权力。他看到统治者起起落落。他看到精明的计划因为运气不好而失败，愚蠢的计划因为运气好而成功。他看到人们在害怕时、在野心勃勃时、在遭到背叛时会如何行事。他给国内写了长篇报告，以少见的清晰描述自己的所见。宏大的演说和显赫的头衔打动不了他。他关心的是人们实际做了什么，以及由此实际发生了什么。

1512年，他所效力的共和国垮台了，之前统治这座城市的家族重新掌权。马基雅维利失去了职位。第二年年初，人们在一份与反对新统治者的密谋有关的名单上发现了他的名字。他被逮捕、关进监狱，并受到严厉审讯。他并没有参与那场密谋，几周后便获释了。但他的仕途就此结束。他带着家人退居到城外的一个小农庄，贫穷而没有工作。

在1513年12月写给一位朋友的一封著名的信中，马基雅维利描述了他在农庄上的日子。用我自己的话来说：白天，他在树林里散步，和樵夫们聊天，读诗，还在当地的小酒馆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打牌，为一点点小钱和店主、屠夫、磨坊主争论不休。可到了晚上，他回到家，在门口脱下沾满泥污的日常衣服，换上华丽的长袍，就像宫廷里穿的那样。这样穿戴好以后，他走进书房，借着书本与古代的伟人们共度好几个小时。他问他们为什么那样行事，而照他的说法，他们都亲切地回答了他。在那几个小时里，他忘掉了烦恼，忘掉了贫穷，甚至忘掉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告诉朋友，他根据这些对话写了一本小书，讲的是统治者如何获得并保住他们的国家（1513年12月致友人的信）。

那本小书就是《君主论》。它直到1532年才出版，那时马基雅维利已去世五年。我觉得他信中的这幅画面非常动人：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依然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认真到要为它换上正装；依然在学习，依然在努力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说，马基雅维利本人就是一位沉静的君主：一个没有权力的人，治理着留给他的唯一领地，也就是他自己的头脑和他自己的工作。

实际的真相

在《君主论》第15章，马基雅维利写下了一段能说明他整个思路的话。他说，在他之前，许多作家都想象过在现实中从未存在过的理想国家和理想君主。他想做一件不同的事。他想写一些有用的东西，所以他要直接去探究他所说的事物实际的真相，而不是想象出来的图景。他说，人们实际怎样生活和人们应当怎样生活之间差距如此之大，一个人如果忽视实际上怎样做，只看应当怎样做，那么他带来的将是自己的毁灭，而不是自己的生存（《君主论》第15章）。

这段话常常被解读为对道德的冷酷否定。在《君主论》的某些部分，马基雅维利也确实进一步主张，君主有时必须愿意做坏事才能生存下来。正如我后面会解释的，本书不会跟着他走到那一步。但他这个想法的前一半，也就是区分事情是什么样子和我们希望它是什么样子，对普通的职业生活非常有用，而且并不要求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价值观。

想想阿格涅什卡。她心目中医院应当如何运转的图景是一幅好图景。在一家理想的医院里，管理者会了解每个人的日常工作，晋升会给那些贡献最多、时间最长的人。可她所在医院实际的真相并非如此。管理者们很忙，只看得到局部。他们注意到的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东西：想法、交谈、看得见的贡献。阿格涅什卡按照事情应当怎样运转来行事，而不是按照事情实际怎样运转来行事，这样，她在某种小小的程度上，给自己带来了失望。

看清实际的真相，并不意味着认可它。阿格涅什卡仍然可以相信，她的医院应当更加看重默默无闻、踏踏实实的工作。她甚至可以努力去改变这一点。但要明智地行事，她首先需要看清楚。一个认为大海应当风平浪静的水手，在暴风雨中驾驶不好船。一个能如实看清暴风雨的水手，就能调整船帆，选定航向，驶进港口。

在实际中，一个工作场所实际的真相包括许多很少被写下来的东西。到底是谁在做决定，又是怎么做的？管理者注意到什么，又忽略了什么？哪些贡献受到重视，哪些贡献无人看见？哪些规定真的被遵守，哪些只停留在纸面上？人们实际上是怎样获得帮助、信息或资源的？诚实地回答这些问题，是明智地治理自己职业生活的第一步。

奇内杜与看不见的工作

奇内杜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为诊所开发预约系统的公司当软件测试员。他的工作是在新版本软件交到客户手里之前找出其中的问题。他在这方面非常出色。他眼光敏锐，能发现错误，而且很有耐心地追查原因。在他工作的第一年，他就预防了好几个严重问题，那些问题本可能给诊所和病人带来真正的麻烦。

然而在年度考评中，奇内杜的经理说他的工作“还行”，又说他应当“更显眼一些”。奇内杜既困惑又沮丧。他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为什么还需要被人看见？好的工作本身就是证明。他和阿格涅什卡一样，觉得这套制度不公平。

一位在软件行业干了很多年的老同事，在吃午饭时给他讲了一个道理。“测试这行的难处在于，”她说，“你做得好的时候，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软件运行正常，没有人会注意到。你最好的工作，天生就是看不见的。如果你想让经理看到它，你就得把它展示出来。”她建议奇内杜每周简短地记录一下自己发现的问题，以及如果这些问题没被发现可能会发生什么，然后每个月和经理分享一份简短的总结。

奇内杜一开始不太情愿。这感觉像是在自夸。但同事指出，把事实清楚地讲出来并不是自夸。这只不过是把他工作实际的真相，展示给一个原本看不到它的人。他开始每月发一份简短的总结：发现了三四个问题，并用平实的语言说明每个问题原本对一家诊所意味着什么。他的经理开始在会议上提到他的工作。六个月后，奇内杜被请去培训两名新测试员。

奇内杜的故事说明，看清实际的真相不仅仅是理解别人如何行事。它还包括理解你自己的工作在别人眼中是如何被看到的，或者没有被看到。好的工作是必要的，但在许多工作场所，光有它本身还不够。它还需要被做决定的人理解。诚实地、不夸大地让它被人理解，本身就是把工作做好的一部分。

伊洛娜与厨房预算

伊洛娜今年五十五岁，在一所学校的厨房当了十五年的主厨。她为自己给孩子们做的饭菜感到自豪，也非常在意饭菜的质量。好几年来，她一直为食材预算发愁，因为物价涨了，预算却没有涨。她已经向学校的办公室主任抱怨过很多次，可什么都没有改变。她开始觉得，根本没人关心孩子们吃的饭。

有一天，伊洛娜向一位在学校理事会任职的家长提起了自己的烦恼。那位家长很惊讶。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问题。她解释说，厨房预算是每年在理事会的一次会议上决定的，依据是办公室主任提交的一份报告。办公室主任一直在非正式地转达伊洛娜的抱怨，但这些抱怨从来没有出现在报告里，所以理事会从来没有讨论过。

伊洛娜意识到，她一直是按照事情应当怎样运转来行事的：她向自己的直接上级提出了问题，并期待问题得到解决。可学校实际的真相是，关于钱的决定是在一个她从没参加过的会议上、依据一份她从没见过的文件做出的。她的抱怨无论多么有道理，都从来没有到达做决定的地方。

在那位家长的帮助下，伊洛娜为下一次理事会会议准备了一份简短的书面说明。说明列出了食材价格上涨了多少，举了三道她不得不简化的饭菜作为例子，并建议适度增加预算。她让这份说明保持实事求是、语气平和。理事会讨论了它，同意增加预算，增幅比她要求的小，但实实在在。伊洛娜并不完全满意，但比起多年来那些非正式的抱怨之后，她要满意得多。

伊洛娜说，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并不是不再关心孩子们的饭菜，而是要弄明白决定实际上是在哪里做出的，并把自己的关切带到那里，用做决定的人能够使用的形式提出来。“我原以为没人关心，”她说，“其实是该知道的人不知道。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而且是一个我能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普拉迪普与看起来完美的工作

普拉迪普今年三十五岁，为一家给餐馆供货的公司开送货面包车。他干这份工作已经六年了，已经厌倦了：早起、堵车、沉重的箱子。一个朋友告诉他，另一家公司有个职位空缺，是物流规划方面的办公室工作，薪水更高，上下班时间固定。职位描述听起来十全十美。普拉迪普打算当天晚上就提交申请。

在申请之前，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每份工作从外面看都不错。”他决定进一步了解这份新工作实际的真相，而不是只凭职位描述。他请朋友介绍他认识一位在那里工作的人。一起喝咖啡时，那位员工很坦诚。薪水确实更高，上下班时间也固定，但工作压力非常大，客户不断施压，经理是出了名的难相处。过去一年里，已经有好几个人离职了。

普拉迪普还问了公司本身的情况。他了解到，这家公司正处在困难时期，还有传言说要进行重组。这些当然都没有写在职位描述里。职位描述描述的是一份工作应当是什么样子，很少描述它实际是什么样子。

普拉迪普并没有放弃换工作的打算。但他决定不申请那个职位了。他转而更仔细地考察其他选择，并在申请之前多问一些问题。几个月后，他在一家规模较小的公司找到了一个规划岗位。之前他和那里的两位在职员工谈过，他们描述了一个互相支持的团队。他接受了这份工作，两年后的今天，他在那里依然很开心。

普拉迪普的故事说明，看清实际的真相不仅在一份工作之中有用，在选择工作时也同样有用。事情被描述成的样子和它实际的样子之间，落差可能很大。在做决定之前，向真正做这份工作的人诚实地提问，是看清真相最简单的方法之一。这也是一种保护自己、免于失望的方法。

实践步骤：如实看待工作

第一步是把“应当”和“实际”分开。选出你职业生活中让你感到沮丧的一个方面。写下你认为它应当怎样运转。然后尽可能诚实地写下它实际怎样运转。先不要评判这道落差，只是看清它。

第二步是弄清楚决定实际上是在哪里做出的。在任何工作场所，都可以问一问：对我在意的事情，比如我的任务、我的成长、我的薪水、我的资源，到底是谁在做决定？他们怎样做决定？他们依据什么信息？你可能会像伊洛娜一样发现，真正做决定的人并不是你一直在打交道的那些人。

第三步是看清你的工作是如何被看到的。问问自己：那些对我做决定的人，实际上看到了我工作的哪些部分？他们漏看了什么？如果你像奇内杜一样，最好的工作天生就看不见，那就想想有哪些诚实的方法能让它被看见。一份简短的、实事求是的总结并不是自夸，而是信息。

第四步是去问了解情况的人。当你不确定事情实际上如何运转时，无论是在你现在的工作场所还是一个新的地方，都可以去问一位在那里待得更久的人，或者一位正在做这份工作的人。仔细听他们说的话，尤其是让你感到意外的部分。看清了实际真相的人，只要你恭敬地请教，往往都愿意分享。

第五步是在调整方法的同时守住你的价值观。看清事情实际如何运转，并不意味着你必须变成你不认同的那种人。阿格涅什卡不需要以不适合自己的方式变得张扬或野心勃勃。但她可以学着在每次会议上发言一次，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书面材料分享出来，并让管理者们知道她做出了哪些贡献。她的价值观没有变。她的方法顺应了她现在看清的现实。

第六步是寻找诚实的方法来改善现实。一旦你看清了事情实际的样子和应当的样子之间的落差，你也许还会看到一些方法，能把这道落差缩小一点。伊洛娜把信息带到了理事会。奇内杜让经理看到了测试能预防什么。这些都不是操纵。它们是诚实的贡献，让一个工作场所稍微更接近它应有的样子。

看清楚不等于变得愤世嫉俗

这一章里有一个风险，把它说出来很重要。有些人一旦看清了事情应当的样子和实际的样子之间的落差，就会变得愤世嫉俗。他们断定只有权力才重要，价值观是天真的，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择手段地照顾好自己。这不是本书要讲的道理。

马基雅维利本人走得比本书要远。在描述了实际的真相之后，他主张，一个想要生存下去的君主必须学会能够不做好人，并根据需要决定是否运用这种能力（《君主论》第15章）。换句话说，他建议君主在对自己有利时随时准备撒谎、违背承诺、施行残酷。我们应当坦白承认他写过这些，也应当承认五百年来许多读者都对此感到震惊。

对于一个普通的工作者来说，这种建议不仅不厚道，而且不明智。我们大多数人多年都和同一群人一起工作，待在同一个领域里。诚实和公正的名声，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之一。一个撒谎或操纵别人的人也许能获得一时的好处，但他很快就会失去信任，而正是信任让长久的成功成为可能。清楚地看到实际的真相，应当帮助我们行事更明智，而不是更不正派。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理由。一个人人都愤世嫉俗地行事的工作场所，会变成一个让所有人都痛苦的地方，包括那些愤世嫉俗的人自己。每一个诚实、公正的人，都让自己工作场所实际的真相变得好一点。在清楚地看清现实的同时正直地行事，并不天真。好的工作场所正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简短练习：应当与实际

这个练习能帮助你看清自己职业生活实际的真相。它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拿一张纸，在中间画一条竖线。在左栏顶部写上“应当怎样运转”，在右栏顶部写上“实际怎样运转”。然后选出你工作中的三个方面，例如：晋升是如何决定的，问题是如何解决的，新想法是如何被接受的，你的贡献是如何被注意到的，或者资源是如何分配的。

对每个方面，在每一栏里都写上几行。要诚实。在左栏里描述你的理想。在右栏里描述你实际观察到的情况。如果你对右栏不太确定，就写下你需要问哪些问题才能弄清楚，以及你可以去问谁。

在下方，针对每个方面写一句话，说明考虑到事情实际的运转方式，你可以诚实地、在符合自己价值观的前提下做些什么，让自己行事更有成效。然后再写一句话，说明你可以用什么诚实的方法来帮助缩小这道落差，让你的工作场所稍微更接近它应有的样子。

阿格涅什卡在失望之后做了这个练习。在“我的贡献是如何被注意到的”这一项下，她的左栏写着：“管理者们了解我的日常工作。”右栏写着：“管理者们只在会议上见到我，而我在会上从不发言。”她的行动是：“每次会议上发言一次，谈一些有用的事。”她缩小落差的方法是：“建议病房文员每月向管理者们做一次简短的汇报。”这两件事在三个月内都实现了。一年后，下一个协调员职位招聘时，管理者们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和她的工作。这一次，她为面试做了准备。

本章小结

尼科洛·马基雅维利为他的共和国效力了十四年，近距离地观察权力，后来失去职位，身陷囹圄，退居到一个小农庄。在那里，他每天晚上借着书本与古代的伟大作家们相处，然后写出了《君主论》（1513年12月致友人的信）。在《君主论》第15章，他写道，他要去探究事物实际的真相，而不是想象出来的图景，因为人们实际怎样生活和人们应当怎样生活之间差距如此之大，忽视这道差距就会导致毁灭。

阿格涅什卡和她错过的晋升，奇内杜和他看不见的测试工作，伊洛娜和厨房预算，普拉迪普和那份看起来完美的工作，他们都发现，看清工作实际如何运转，能帮助自己更明智地行事，而不必放弃自己的价值观。马基雅维利进一步建议君主随时准备做坏事；本书不会跟着他走到那一步。看清楚不等于变得愤世嫉俗。它是治理好自己职业生活的第一步。

在下一章里，我们将看看马基雅维利最著名的意象之一：作为河流的命运，以及我们可以在平静的时期修筑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