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认可地生活

阿德勒给日常人际关系的启示

引言

想一想，你上一次把一条消息改了好几遍才发出去，是什么时候？或者，你上一次明明想说“不”，却说了“好”，是什么时候？又或者，你上一次夜里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琢磨某个人是不是在生你的气，你讲的笑话是不是冷了场，单位里的人是不是真的觉得你够好，又是什么时候？如果这些情形让你觉得熟悉，那么你并不孤单。我们的许多担心和不快乐，并不是来自重大的事件，而是来自与他人相处的那些小小的时刻。

这本书借阿尔弗雷德·阿德勒的思想来看待这些日常的人际关系。阿德勒是一位医生，生于1870年，卒于1937年。他的职业生涯从医治病人的身体开始，后来渐渐对人的内心越来越感兴趣，尤其是人们如何在一起生活。他发展出一种方法，称之为个体心理学。他所说的“个体”，并不是指一个孤零零的人，而是指一个不能被分割成各个部分的完整的人，而且只有放在他身边的人中间，才能理解这个人。

阿德勒的核心思想很简单，在他那个时代却并不寻常。他相信，人在根本上是社会性的；我们都需要感到自己有所归属；我们的许多行为，都可以理解为一种在他人中间寻找自己位置的尝试。当我们觉得自己渺小或被冷落时，就会设法让自己显得更大一些，有时用的是有益的方式，有时用的却是惹出麻烦的方式。当我们感到自己有所归属、能够做出贡献时，就会变得更平静、更勇敢、也更友善。

人们寻找自己位置最常见的方式之一，就是寻求认可：努力让每个人都喜欢自己、表扬自己、接纳自己。这是非常自然的。但它也可能变成一个陷阱。一个只为认可而活的人，把自己的幸福交到了别人手里，永远也不会感到自由。阿德勒的思想，以及追随他的那些老师们的思想，提供了另一条路：与人一起生活，关心他们，为他们做出贡献，却不需要他们时时刻刻的认可来证明自己有价值。

如何使用本书

全书共有十五章。每一章都从一个日常场景开始：一个人，一段关系，一个难处。接着，它用平实的语言讲解阿德勒的一个思想。之后，你会遇到几位年龄不同、处境各异的人，看他们如何在自己的生活中运用这个思想。然后，每一章都提供实践步骤、一小节关于常见误解的讨论、一个简短练习和一份小结。

前几章打下基础：为什么认可对我们如此重要，我们赋予过去的意义如何塑造了我们，以及为什么每个人有时都会觉得自己渺小。中间几章探讨具体的情境：在关系中划清界限、说“不”、表扬、平等、友谊、爱、家庭和冲突。最后几章转向勇气、贡献，以及如何与人好好地一起生活，而不是为他们的认可而活。你可以按顺序读，也可以直接翻到今天最触动你的那一章。

本书在介绍阿德勒的思想时，我会用自己平实的话来转述，而不是直接引用；在有帮助的时候，我也会说明他是在哪一本书里写到这些思想的。书中有些思想并非来自阿德勒本人，而是来自后来在他的传统中工作的老师们。遇到这种情况，书中都会说明。

你也许会发现，在手边放一个笔记本很有帮助。许多练习都会请你写下几行字。写作能让头脑慢下来，帮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模式。你不需要把你的笔记给任何人看。

关怀提示

如果你正被非常低落的情绪、持续的恐惧，或让日常生活变得非常艰难的感受所困扰，请找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

有些关系不只是难相处，而是有害的。如果有人在伤害你、威胁你或控制你的生活，本书中的思想并不是让你留下来或更加努力的理由。请向能够帮助你保障安全的人和机构求助。如果你曾觉得自己可能会伤害自己，或者你正处于危险之中，请立即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如果危险迫在眉睫，请拨打当地的紧急求助电话。

说完这些，让我们从一种几乎每个人都熟悉的感受开始：希望被人喜欢。

第1章　希望被人喜欢

一条消息的十个版本

米娅二十七岁，在一家理疗诊所当助理。星期四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想给一群朋友写一条消息。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她想提议大家下个星期六一起吃顿晚饭，因为大家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这条消息，她已经写了四十分钟。

她觉得，第一个版本听起来太急切了，好像她无事可做似的。第二个版本又太随意，好像她并不在乎大家来不来。第三个版本感叹号太多。第四个一个感叹号也没有，显得很冷淡。她把第五个版本里的一个玩笑删掉了，生怕没人笑。她又在第六个版本里加了一句道歉，生怕有人觉得有压力。到了第十个版本，这条消息几乎什么也没说，而她已经筋疲力尽。

终于按下发送键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试着看电视。每隔几分钟，她就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一位朋友回了一个爱心。另一位说：“也许吧，我看看。”其他人什么也没说。到了十一点，米娅已经认定：朋友们厌倦她了，她本不该提议任何事，以后再也不组织聚会了。她上床睡觉时，觉得自己又傻又孤单。

星期五早上，又来了三条回复。两位朋友说可以，还有一位提议换一家餐厅。晚饭如期举行，那是一个温暖而愉快的夜晚。可是米娅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一件事，这件事比任何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都更让她担心。她正花费巨大的精力，努力让别人喜欢自己。她的措辞、她的计划、她的衣着，甚至她的观点，都是按照她猜测别人会认可的样子来塑造的。而她越是这样做，就越是焦虑。

米娅的经历非常普遍。我们大多数人都希望被人喜欢，许多人还花了大量时间，努力确保自己被人喜欢。本章将介绍阿尔弗雷德·阿德勒的思想。他认真思考过，人为什么如此在意自己在他人中间的位置，他还提出了另一种找到这个位置的方法。

一位研究归属感的医生

阿尔弗雷德·阿德勒生于1870年，家境普通，在几个孩子中排行第二。他小时候经常生病。他患有一种让骨骼变得脆弱的疾病，所以不能像哥哥那样轻松地奔跑玩耍，而他对这个哥哥既钦佩又嫉妒。大约五岁时，他得了一场严重的肺部感染，病得非常重，一位医生甚至告诉他的父亲，这孩子活不下来了。他活了下来。后来他说，这段经历是他决定自己也要当医生的原因之一。

阿德勒学医，起初当眼科医生，后来又当全科医生。他的许多病人都是劳动者，其中有裁缝，也有马戏团演员。他开始关注他们的工作、他们的身体和他们的处境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1902年，他受邀加入一个由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主持的小型讨论小组，当时弗洛伊德正在发展他关于心灵的理论。阿德勒参加了好几年，但他在一些重要问题上与弗洛伊德产生了深刻的分歧。1911年，他离开了这个小组，开始发展自己的方法。

阿德勒把自己的方法称为个体心理学。这个名称在英语里容易引起误解，因为它听起来好像只关乎一个人。阿德勒的意思恰恰相反。他所用的那个词带有“不可分割”的意思。他想理解的是完整的人：身体和心灵，思想和情感，过去和未来，所有这些都共同朝着某些目标运作。他还相信，一个完整的人只有放在他的社会环境中，放在与他一起生活的人中间，才能被理解。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德勒担任军医，他看到，有多少痛苦来自人与人之间的隔绝。战后的那些年里，他协助建立了与学校合作的儿童指导中心，家长和老师可以去那里寻求建议。他四处演讲，还为普通读者写书，而不只是为专业人士写。20世纪30年代，他移居国外，1937年在一次巡回演讲途中去世。他的思想后来影响了许多关于心理咨询、教学和养育孩子的方法。

阿德勒最重要的思想，也就是贯穿他全部著作的那个思想，是：人在本质上是社会性的。我们出生时完全依赖他人。我们在家庭和群体中长大。我们所珍视的几乎一切，从语言到爱，都是通过他人来到我们身边的。因此，我们最深的愿望是有所归属，这是很自然的：在他人中间拥有一个位置，在那里我们被接纳，在那里我们是重要的。

认可和归属感不是一回事

如果我们最深的愿望是有所归属，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认可会显得如此重要。认可看起来像是我们有所归属的证明。当别人喜欢我们、表扬我们、赞同我们时，我们感到安全。当他们皱眉、批评我们，或者不回我们的消息时，我们就觉得脚下的地面在晃动。

但阿德勒的思想告诉我们，认可和归属感不是一回事。认可是别人给予或收回的东西，时时刻刻都取决于他们自己的心情、喜好和利益。它总是不确定的。即使今天有人认可我们，明天他们也可能不再认可。如果我们的归属感完全取决于认可，我们就永远不会感到安心，因为我们总是在等待下一次评判。

在阿德勒看来，归属感来自某种更稳定的东西。它来自我们自己作为人类共同体一员的感受，也来自我们自己对这个共同体的贡献。阿德勒把这种感受称为社会兴趣，他用的是自己母语中的一个词，这个词常被译为共同体感觉。它指的是一种与他人相连的感觉，以及对他人福祉的真正关心，而不只是关心他们怎么看我们。阿德勒认为，社会兴趣是衡量一个人心理健康的最好尺度。他认为，社会兴趣强的人往往更勇敢、更平静，也更能面对生活中的困难。

阿德勒在《生活对你意味着什么》一书中提出，觉得生活最艰难的人，往往是那些对自己最感兴趣、对他人最不感兴趣的人。他并不是在做道德评判。他的意思是，一个总在问“我看起来怎么样？他们怎么看我？”的人，生活在持续的紧张之中，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固定在一个他无法控制的评判上。而一个在问“我在这里能派上什么用场？这些人需要什么？”的人，则是面朝外面，面向一件他真正能够去做的事情。

这是本书将要探讨的第一个转变，也许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从寻求认可，转向寻求贡献。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再关心别人。事实上，它意味着更关心他们，而更少关心他们对我们的看法。这是从“他们喜欢我吗？”到“我是否在与他们一起、为他们做一些好事？”的转变。

健二和那些他并不觉得好笑的笑话

健二三十一岁，最近加入了一家厨房设备公司的新团队。他工作能力很强，却为能否融入而焦虑。他的新同事们已经相识多年。他们之间有共同的笑话、彼此的外号，还有以往项目里的种种故事。最初几个星期，健二对每一个笑话都会笑，哪怕他没听懂，或者并不觉得好笑。开会时，他赞同每一个人。只要有别人加班，他也留下来加班。

到了第一个月月底，健二感到一种疲惫，这种疲惫单凭工作本身是解释不了的。他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在表演，观察别人的脸色，寻找认可的迹象，再调整自己去迎合。然而他并没有归属感。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访客，正拼命争取被留下来。

健二的姐姐读过一些阿德勒的思想。一个周末，她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到底给那个团队带去了什么？”健二想了想。别人觉得棘手的技术问题，他很擅长解决。他对正在学习的人很有耐心。他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小细节。“那就把这些带去，”姐姐说，“别再努力让人喜欢你了，开始做个有用的人吧。人在哪里做出贡献，就在哪里有所归属。”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健二不再对那些他不觉得好笑的笑话发笑。他并没有变得冷淡。他只是想笑的时候就微笑，不想笑的时候就安静。在一次会议上，他礼貌地对一个计划提出了不同意见，并解释了他注意到的一个技术问题。出乎他意料的是，经理向他道了谢。一位年轻同事在用一套新系统时遇到了困难，他主动提出帮忙。慢慢地，他在团队中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大家开始带着问题来找他。有人邀请他一起吃午饭。

健二说，最奇怪的是他感到轻松了许多。“我不再努力赢得他们的认可，”他说，“反而开始觉得自己有所归属了。这跟我原来预想的正好相反。”阿德勒对此不会感到惊讶。健二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靠讨好别人，而是靠为他们做出贡献。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健二改变之后，他的一些同事也没有马上对他热络起来。一位资深同事似乎对他在会上提出不同意见感到不快。要是在以前，这会让健二重新回到对每个笑话都发笑的状态。现在，他提醒自己：他无法决定每个人对他有什么感觉。他只能决定自己是否诚实、尊重他人、乐于助人。随着时间推移，就连那位资深同事也开始征求他的意见了。但健二早已不再需要这些，才能觉得自己有所归属。

社区菜园里的阿贝贝

阿贝贝六十八岁，在一家大机构当了很多年会计，如今已经退休。在他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价值感来自他的职位。人们用头衔称呼他。年轻员工会征求他的认可。退休之后，这一切一夜之间就消失了。有好几个月，他觉得自己像个隐形人。他发现自己会向陌生人讲起以前的工作，希望他们对他刮目相看。

他的女儿建议他加入家附近的一个社区菜园，邻居们在那里的共用土地上一起种菜。阿贝贝不太情愿地去了。起初，他试图找一个有权威的位置。他主动提出管理菜园的账目，安排工作日程。其他种菜的人很客气，却不感兴趣。他们不需要一个管理者。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帮忙挑水、拔草。

阿贝贝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这一点。但一天早上，他发现自己正跪在一位年轻母亲身旁，帮她种豆子，而她的小儿子一次递给他一颗种子。没有人在表扬他。没有人知道他以前的头衔。然而他感受到了一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与他人并肩、对别人有用的那种简单的满足。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阿贝贝成了菜园里来得最勤的帮手之一。他教一些孩子怎样为种植量出一行行的距离，以一种新的方式运用他工作时练就的技能。他把收获分给邻居。他不再向陌生人讲以前的工作了。“我以前需要别人仰视我，”他说，“现在我只需要他们在我身边。”

阿贝贝的故事非常清楚地显示了认可和归属感之间的区别。在职业生涯中，他得到过认可，但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附着在他的职位上的，而不是附着在他这个人身上。职位消失了，认可也随之消失。在菜园里，他通过贡献找到了归属感，而这种归属感并不取决于任何头衔。它只取决于他是否愿意参与其中。

法拉和群聊

法拉十五岁。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她每天都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待在和学校朋友们的群聊里。群里满是笑话、图片和各种计划。但对法拉来说，这里也是一个持续不断的忧虑来源。她会查看自己的消息收到了多少回应，并和朋友们的作比较。如果她发了什么，过了一阵还没人回应，她的胃里就会有一种往下沉的感觉。

上个月，法拉把自己画的一幅画发到了群里。她对这幅画很得意。有两位朋友发来了友善的话。群里其他人则转到了别的话题上。不到一个小时，法拉就把画删了，之后两个星期什么也没画。她觉得，这种沉默意味着朋友们认为这幅画很糟糕，或者认为她在炫耀。

一天晚上，法拉的姑姑，一位老师，和她谈起了这件事。她没有叫法拉别再用群聊，也没有叫她别在乎。她问的是法拉的朋友们。群里谁最近好像不开心？谁在什么事情上被冷落了？谁做了一件好事却没人注意到？法拉意识到，她一直忙着关注别人对自己消息的反应，几乎没有注意到其他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法拉尝试了一个小小的改变。打开群聊时，她先找一件自己可以热情回应的事：一位朋友的消息，一位朋友的担忧，一位朋友的笑话。她给一个一直很安静的女孩发去了温暖的话。她问一个男孩，他奶奶的手术做得怎么样。她仍然会发自己的东西，也仍然会注意别人的反应。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外面，这个群聊开始变得不那么像一场考试，而更像一个她有所归属的地方。

今天的年轻人生活在一种持续的、看得见的认可之中，这是前几代人从未面对过的。每一条消息的回应都可以被计数、被比较。这让阿德勒对认可和归属感的区分显得尤为重要。法拉无法控制有多少人对她的画做出回应。但她可以控制自己是否成为群里一个温暖、细心、有用的成员。这一部分是属于她的，而正是这一部分，建立起真正的友谊。

实践步骤：从认可走向归属感

第一步，是留意自己什么时候在寻求认可。迹象往往很小：把一条消息改写很多遍，不停查看有没有回复，赞同自己并不相信的事，在不觉得好笑的时候发笑，看不透某人的表情时感到紧张。当你注意到其中某个迹象时，只要在心里给它起个名字：“我现在正在寻求认可。”留意，是选择的开始。

留意寻求认可的心理在你身体的什么部位表现出来，也会有帮助。对有些人来说，是等待回复时胸口发紧。对另一些人来说，是一个让脸发酸的勉强微笑，或者某个人走进房间时不由自主耸起的肩膀。这些身体信号往往在我们有任何清晰的想法之前就出现了。学会识别它们，就等于给了你一个预警，一个让你可以选择不同反应的瞬间。

第二步，是换一个问题来问。不要问“他们会怎么看我？”，而要问“我在这里能做出什么贡献？”在会议上，它可能是一个诚实的想法或一个周到的问题。和朋友在一起时，它可能是温暖、关注或实际的帮助。在家里，它可能是耐心，或者是不等别人开口就做好的一件事。这个问题会把你的注意力从你无法控制的东西，也就是他们的评判，转移到你能够控制的东西，也就是你自己的行动上。

第三步，是找到一个可以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做出贡献的地方。阿贝贝在菜园里找到了。法拉在对朋友们友善的回复中找到了。它可以是帮助一位邻居，整理一个公共空间，倾听一位同事，或者主动承担一件小事。不被看见、不被表扬的贡献是很好的练习，因为它们教会我们：我们的价值并不取决于掌声。

第四步，是容忍自己不确定别人怎么想。你永远无法确切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与其设法弄清楚，不如练习让这个问题就此放下。你可以对自己说：“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这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对此感到满意。”

第五步，是在小事上保持诚实。健二不再对他不觉得好笑的笑话发笑。你可以从这样开始：在你通常只会附和的场合，友善地说出一个诚实的看法。小小的诚实会培养出更大的诚实所需的勇气，它也让人们能够认识真实的你，而真实的你，才是唯一能够真正有所归属的人。

第六步，是去找那些已经接纳了你本来样子的人。我们大多数人都至少有一两个不需要在他们面前表演的人：一位老朋友，一位祖父母，一位你信任的同事。多花一点时间和他们在一起，留意和一个人相处而不寻求对方认可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就是对归属感的一瞥，它也能提醒你，在其他关系中你寻找的究竟是什么。

不求认可地生活，不是离开他人而生活

这本书的书名可能会被误解。“不求认可地生活”听起来也许像是在建议我们不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视别人的感受。这不是阿德勒所教导的，也不是这本书的意思。

阿德勒的整个心理学都建立在联结之上。他认为，一个不关心他人的人并不是自由的，而是迷失的。粗鲁、自私和冷漠并不是独立的标志。它们表明一个人已经从共同体中退缩了，这往往是因为他感到气馁或害怕。阿德勒会把这样的行为看作一个需要理解、需要帮助的问题，而不是一个目标。

这本书所说的不求认可地生活，是一种更平衡的东西。它意味着深切地关心别人，同时不让我们的价值感取决于他们持续不断的认可。它意味着愿意诚实，即使诚实未必会赢得掌声。它意味着做好事是因为这些事是好的，而不是因为有人在看。它还意味着接受：无论我们多么友善，总有些人不会喜欢我们，因为他们的好恶是他们自己的。

简而言之，不求认可地生活，是一种与他人更充分地生活在一起的方式，而不是更少。当我们不再为了认可而表演，我们就有更多精力去建立真正的联结。我们可以更好地倾听，更自如地帮助别人，也更加诚实。到那时，那些开始珍视我们的人，珍视的就是真实的这个人，而不是那场表演。

这里还有一个实际的考虑。想讨好所有人的人，最后往往谁也讨好不了，因为不同的人想要不同的东西。一个对谁都附和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话没什么分量。一个诚实而友善的人，即使意见不同，通常也更受信任。从这个意义上说，放下对认可的需要，往往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牢固，而不是更脆弱。

简短练习：认可日记

这个练习能帮你看清，你每天有多少精力花在了寻求认可上，以及这些精力本可以用在哪里。它每天只需几分钟，持续一个星期。

拿一个小笔记本，把每一页分成三栏。在第一栏里，写下当天你注意到自己在寻求认可的时刻。写得简短些。“给经理的邮件改写了四遍。”“对姑妈说的一件事表示赞同，其实我不赞同。”“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有没有回复。”每天尽量捕捉至少两三个这样的时刻。

在第二栏里，在每个时刻旁边，写下它让你付出了什么。时间？精力？诚实？内心的平静？写得具体些。“二十分钟，外加很多紧张。”“事后我觉得自己有点虚伪。”“我没法专心看书。”

在第三栏里，写下你本可以怎么做，把重点放在贡献或诚实上，而不是认可上。“清楚地写一封邮件，发出去，然后去帮同事。”“温和地说我的看法不一样。”“把手机收起来，问问伴侣今天过得怎么样。”

一个星期结束时，把整本日记读一遍。留意寻求认可最常出现在哪里：工作中，家人面前，朋友之间，还是网上。留意一个星期下来它让你付出了多少。然后选一个场合，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真正去尝试第三栏里的做法。许多人发现，仅仅是看到这些代价被写下来，寻求认可就不那么有吸引力了。米娅做了这个练习，发现她给朋友们发的消息是最大的忧虑来源。她的第三栏写着：“写一遍，写得友善些，然后发出去。”现在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任何一条消息，最多只写两个版本。

本章小结

阿尔弗雷德·阿德勒是一位医生，生于1870年，卒于1937年。他创立了个体心理学，这种方法把每个人看作一个完整的整体，而这个整体只有放在他人中间才能被理解。他相信，人是深深具有社会性的，我们最深的愿望是有所归属。因为认可看起来像是归属的证明，我们常常花费巨大的精力去寻求它。但认可是不确定的，并且由别人掌控；而归属感则生长于社会兴趣：我们自己与他人相连的感受，以及我们对他们的贡献。

改写消息的米娅，对不觉得好笑的笑话发笑的健二，怀念旧头衔的阿贝贝，在群聊里数回应的法拉，他们都发现：从“他们会怎么看我？”转向“我在这里能做出什么贡献？”，让他们更加平静，也帮助他们更真实地有所归属。不求认可地生活，不是离开他人而生活。它意味着与他人一起生活得更诚实，也更慷慨。

在下一章里，我们将看看阿德勒的另一个关键思想：决定我们是谁的，不是我们的过去，而是我们赋予过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