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与宽恕

最长的夜

很多很多人都以为，原谅就是忘记。他们说，如果你还记得那份伤害，你就没有真正原谅，而英语里那个古老的搭配“forgive and forget”（原谅并忘记）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客栈老板三十年来一直正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认定自己从来没有原谅过弟弟。在一年中最长的这一夜，下午不到四点灯笼就点亮了，大门上已经结了厚厚的霜，旅人决心要改变他的想法。

“那次争吵的每一个字你都记得。”她一边说，一边在灯笼的玻璃上暖着手，“可记住只是你记性的活儿，原谅却是你心的活儿，这两样并不总是同时上班的。”

“那原谅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每次我经过他从前的房间，那些话都还在那儿。”客栈老板问。

她收集的俗话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回答了他。其中很少有哪一句要人忘记。它们要你记住每个人都会犯错，要你放下自己的骄傲，要你别再让过去左右你的日子，还要你在整面墙不得不重砌之前，先把一道小裂缝补上。英语里的“Forgive and forget”，意思是“原谅过错，然后把它从心里放下”，确实是一句古老而真实的俗话，可在路上那许许多多的声音里，它几乎是孤零零的一句。其他大多数俗话都说，原谅是你在还记得的时候做出的选择，而且也许正因为如此，它才更加可贵。于是，在这漫漫长夜里，两个人一起翻看她的小本子。

游泳的高手与爬树的高手

旅人从犯错说起，因为原谅始于一个朴素的事实：人人都会犯错。日语里有“Kappa no kawa nagare”，意思是“河童也会被河水冲走”。河童是古老民间故事里的一种水中精怪，是游泳的高手中的高手，可它有时照样会被水流卷走。这句话是用来安慰一个犯了新手错误的行家的，里面一点嘲笑的意思都没有。

韩语里的行家不是游泳的，而是爬树的：“Wonsungido namueseo tteoreojinda”，意思是“猴子也会从树上掉下来”。旅人喜欢的是，两种相邻的语言各自挑了自己知道的最灵巧的动物，然后照样让它失手。

想象你跟着导游在老街上散步，导游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却领着整队人走进了一条错误的小巷。“这些街我走过一万遍了，居然还是拐错了弯。”她说着，笑话起自己来。

“猴子也会从树上掉下来，所以请别担心，这条巷子里有我们今天见过的最好的面包店。”你回答。

没有不犯错的人

土耳其语里有“Hatasız kul olmaz”，意思是“没有不犯错的人”。“kul”这个词的意思是神的仆人，也就是任何一个人，所以这句话提醒人们，没有哪个造物是完美的。说这句话的，往往是受了委屈的那个人，他温和地说出来，好让一场争执就此结束。爱尔兰语里有一句说得更高的俗话：“Ní bhíonn saoi gan locht”，意思是“没有不犯错的智者”。就连山谷里最有智慧的老师都会犯错，我们其他人也就不必为自己的错误感到羞愧了。

想象你在一个市场摊位上，摊主找错了钱，一分钟后，他沿着街追了过来，满脸通红。“我数错了，真不好意思，这活儿我都干了三十年了。”他说，气都喘不过来了。

“没有不犯错的人，而你为了改正它跑了整整一条街，这比大多数人做得都多。”你对他说。

在意大利语里，错误成了老师：“Sbagliando s'impara”，意思是“在犯错中学习”。这句话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它给了做错事的人一个再试一次的理由。

想象你在一间农舍厨房里上烹饪课，刚刚加了太多的水，把意面面团弄坏了。“别扔，再加点面粉就能补救。”你旁边的厨师说。

“在犯错中学习，我想我一个下午就学到了好多。”你回答。

认了的错

说到讲道歉的俗话时，客栈老板身子往前倾了倾，因为他一向觉得这是最难的部分。法语里有“Faute avouée est à moitié pardonnée”，意思是“认了的错，就被原谅了一半”。承认错误的人，已经做完了弥补它的一半工作，另一个人就可以迎上去，和他走完另一半。

俄语里有“Povinnuyu golovu mech ne sechyot”，意思是“剑不砍低下的头”。当一个人低下头承认自己的过错时，就连一颗愤怒的心也很难下手。这句话古老而严厉，传达的意思却很温和。

想象你忘了提前打电话，晚了一天才赶到一家小民宿，而女主人为你空着一个房间等了一整夜。“我们开着灯一直等到半夜，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她说。

“真的很抱歉，这完全是我的错，我应该在车站就给你打电话的。”你说。她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认了的错，就被原谅了一半，快进来吧，喝着茶跟我讲讲火车的事。”她回答。

骄傲在跌倒之前

“那为什么说一声对不起这么难呢？”客栈老板问。旅人指出了那个最古老的障碍。

英语里有“Pride goes before a fall”，意思是“太骄傲会招来灾祸”。德语里同样的警告有它自己的说法，“Hochmut kommt vor dem Fall”，意思是“傲慢在跌倒之前到来”。这两句俗话描述的都是一个把头抬得太高、再也看不见脚下台阶的人。在一场争吵里，正是骄傲让两个人分开，哪怕双方早已忘了当初是为什么吵起来的。旅人说，这样的事她在每一条路上都见过。她见过两兄弟在同一个广场上各开一家店，二十年没说过一句话；也见过一对老朋友，各自等着对方先写信。一季又一季，信始终没有写，骄傲一直热乎乎的，友情却渐渐冷了。

客栈老板沉默了很久，望着灯笼的火苗在门缝吹进来的风里倾斜又立直。

留下重逢的余地

他再开口时，问她有没有哪句俗话告诉骄傲的人该怎么做。汉语里有“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意思是不管什么事都留一根线，以后才好再见面。即使在激烈的争吵中，也要留下一句好话或者一扇敞开的门，好让有一天你们能毫无愧色地面对彼此。骄傲的人往往一下子把所有的线都剪断，而这句话要你至少留下一根。

梵语里有“Kshama virasya bhushanam”，意思是“宽恕是勇者的饰物”。这句话把通常的想法倒了过来，因为很多人都以为原谅是软弱，记仇才是坚强。在这里，宽恕是勇敢的人佩戴的东西。

阿拉伯语里有“Al-afwu inda al-maqdira”，意思是“有能力时的宽恕”。最可贵的宽恕，来自一个本可以报复却选择不报复的人。人们常常还会加上一句，说这是高尚之人的品质。

想象你和一个陌生人从机场合乘一辆出租车，他占了大半个座位，也耗光了你大半的耐心。到了目的地，他不好意思地向你道歉。“我又累又无礼，还把地方全占了，车费让我来付吧。”他说。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反正我们俩都要在这个镇上住，车费就一人一半，这事就别再提了。”你回答。他在路边和你握了握手。

吵过架的朋友

汉语里有一句用在争吵结束时的欢快俗话，旅人笑着把它念了出来：“不打不相识”，意思是不经过一番争斗，就不算真正相识。吵过架又和好的人，往往比一向客客气气的人更了解彼此。这句话用在两个对手变成朋友的时候，它暗示那场争吵正是友谊的第一步。

“那么说，我和我弟弟也许比这条路上任何两个男人都更了解彼此了。”客栈老板干笑了一声，“只要我们俩有一个肯迈出那一步就好。”

想象你在一家拥挤的青年旅舍里，和一位旅伴为宿舍的窗户该不该开着吵了一架，一个星期后，你们在一个渡口又偶然碰上了。“你就是那个想整夜关着窗的人！”他认出你来，笑着说。

“不打不相识，等船的时候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吧。”你回答。漫长的渡海一下子就过去了。

墙上的裂缝

旅人提醒说，争吵不会客客气气地等着人们拿定主意。斯瓦希里语里有“Usipoziba ufa utajenga ukuta”，意思是“不补裂缝，就得重砌墙”。泥墙上的一道裂缝若是不管，就会越裂越大，直到墙倒下，只能从地基开始重新砌。一个小小的伤害若是不管，也会这样长大，而一句及时的和解的话，比多年的沉默要省事得多。

想象你和两个朋友合租一套公寓住一个月，一场为洗碗而起的小争执，已经开始败坏每一顿早饭。“我们干脆不理它，等它自己过去好不好？”其中一个人问。

“不补裂缝，就得重砌墙，我们今晚就定个计划，明天再拿这事说笑吧。”你回答。

英语里有一句俗话用针来说同一个道理：“A stitch in time saves nine”，意思是“及早缝一针，日后省九针”。它最初说的是撕破的衣服，可对破裂的友情也同样适用。第一个晚上的一句简短道歉，能省去几个月的沉默和一大堆骄傲。

想象你和你最老的朋友在一趟漫长的雨中旅行的第四天互相发了脾气。第二天早上，她端着两杯咖啡来敲你的门。“我昨晚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对不起，我当时又冷又累。”她说。

“及早缝一针，日后省九针，我也很抱歉，咱们趁热把咖啡喝了，再找个干爽的地方吃早饭吧。”你回答。这一天就这样被挽救了。

流过磨坊的水

旅人把最重要的一句俗话留到了夜最深的时候。西班牙语里有“Agua pasada no mueve molino”，意思是“流过去的水，推不动磨坊”。已经流走的水依然是真实的，它也许还在下游远处的某个地方流淌着。可它再也推不动你的水车，也再也左右不了你的日子了。

“这就是你那个问题的答案。”她说，“原谅不是忘掉那水，而是不再让它推动磨坊。”

客栈老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说，他会永远记得分别那天早上弟弟那些气话，也会记得大门在弟弟身后关上的声音。可也许，他不必再在每个点灯笼的晚上都听见它们了。

想象你在一场工作上的激烈争吵过去多年之后，在火车站台上遇见了一位从前的同事，她犹豫了一下才和你打招呼。“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我都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说话。”她说。

“流过去的水推不动磨坊，我倒更想听听你今年冬天要去哪里旅行。”你回答。你们俩登上了同一趟火车。

雅尔达之夜的石榴

因为这是最长的一夜，旅人就给他讲了说波斯语的地方的人们怎样守这一夜。这一夜叫作Yalda（雅尔达），一家人聚到最年长的亲人家里，熬过午夜，吃石榴和西瓜，嗑坚果，大声朗读古老的诗歌。据说红色的果子象征着即将到来的黎明，而漫长的闲谈陪伴着每一个人，直到黑暗开始变短。许多别的地方也在同一夜点起篝火或灯盏，因为人们一向想彼此相守，直到太阳回来。旅人说，在那样的饭桌上，旧日的争吵更容易放下，因为谁都不愿意在一年中最长的黑暗里默默无语地坐着。

路上的两句话

炉火烧弱之前，旅人提议了一件可以试试的小事，她既是说给客栈老板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到一个新地方之前，学会当地语言里的两个短句：一句是“对不起”，一句是“没关系，不要紧”。把它们并排写在小本子的同一页上，注明怎么念。然后，第一次在门口撞到人，或者在拥挤的电车上被人踩了脚的时候，就用上它们。几趟旅行之后，那一页就会变成一本小小的集子，收着你走过的每一条路上的道歉和原谅。大多数旅人都会发现，第二句，也就是表示原谅的那一句，才是让人们露出笑容的那一句。

黎明前的灯油

客栈老板坐在长凳上写他的信，写得很慢，纸就垫在膝盖上。写完后，他问旅人，春天路通了的时候，她能不能把信捎到海边去，因为她走的路离他弟弟住的镇子很近。

“他读信的时候，你希望怎么样呢？”她问，“一封回信就够了吗，还是你希望他回到这张桌子旁边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从架子上拿下油壶，给那盏熬了一整个长夜、已经烧得很低的灯笼添满了油。火苗又升了起来，小小的，稳稳的，照着冰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