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年历

献给热爱旅行的人：四季流转中的世界谚语

本书地图

这本书讲的是一家小客栈的一年，客栈坐落在几条路交汇的地方。随着季节流转，一位旅人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客栈老板点亮门边的灯笼，两个人把许多地方的谚语并排摆在一起，每次只谈心里的一种感受。下面就是前方的路，每一章是一个夜晚。

早春与第一步。今年第一次点亮灯笼，关于开始的谚语，从“万事开头难”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原来彼此相合的地方远远多于相悖的地方。

春雨与耐心。一滴一滴，一粒一粒，来自许多海岸的谚语告诉我们，耐心不是无所事事地等待，而是缓慢、踏实的功夫，正是这样的功夫装满一斗，汇成一湖。

花开与老友。在暮春的花下，两个声音比较着关于朋友的谚语：近在身边的朋友，远在天边的朋友，还有那位胜过两位新朋友的老朋友。

长日与思念。在初夏最长的那些日子里，关于离别的谚语彼此争论：距离究竟会让心更加牵挂，还是眼睛看不见的，很快就会被忘记？

夏日风暴与脾气。一场暴风雨两次吹灭了灯笼，而关于怒气的谚语，与其说是在讲“永远不要生气”，不如说是在讲“等到早上再开口”。

盛夏与勇气。翻过一道艰难的山口之后，关于恐惧的谚语表明，勇气并不是没有恐惧：你可以跌倒七次，只要第八次站起来。

收获与感恩。在收获的季节，关于记住所饮之水的源头、关于在同一张桌上分享面包和盐的谚语，让感恩变成了比礼貌更温暖的东西。

落叶与悲伤。当树叶飘落、一位邻居让人怀念时，关于悲伤的谚语带来的是安慰而不是阴郁：分担的悲伤只剩一半，雨过之后便是阳光。

深秋与乡愁。一个从未离开过自己十字路口的人，从关于炉火、鸟巢和“落叶归根”的谚语中，明白了家意味着什么。

初雪与善意。在初雪的夜晚，古老的待客谚语告诉我们，善待陌生人是每条路上最古老的习俗之一。

长夜与宽恕。在一年中最长的夜里，关于过错、骄傲和弥补的谚语表明，宽恕并不等于忘记。

冬末与知足。当积雪化成泥泞，关于知道何时已经足够的谚语告诉我们，知足与希望可以同坐一张桌子，而灯笼在等待道路再次通行。

早春与第一步

重新点亮的灯笼

许多热爱旅行的人，行李里都装着一个不声不响的想法。他们认为，不同地方的谚语必定彼此相左。毕竟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天气、自己的面包和自己漫长的历史，那么它的智慧想必也指向它自己的方向。

“把一句德语谚语、一句汉语谚语和一句俄语谚语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同一个忠告穿着三件不同的外衣，”旅人说。她把背包放在十字路口那家小客栈的门边，这时最后的积雪已经缩成一条条灰色的带子，残留在沟渠边上。

“我等了整整一个冬天，就想听到这样一句话，因为寒冷月份里那寥寥几位客人，几乎没给我收集的俗话添上什么新东西，”客栈老板笑着说。他比她年长，最远只去过隔着两道山谷的那个集镇。

他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了挂在门边钩子上的灯笼。今年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点灯。小小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在玻璃罩后面稳住，在几条路交汇处那泥泞的路面上投下一圈圆圆的黄光。

旅人拿出她的小本子，就是那本软封皮的小本子，它已经在她的大衣口袋里跟着她走了好多年。她翻到记着关于开始的谚语的那一页，说这正是春天第一个夜晚该翻的那一页。

处处艰难的开头

“就从那句德语的开始吧，”客栈老板说。

她念道：“Aller Anfang ist schwer”，意思是“一切开头都难”。人们会对任何刚开始做新事情的人说这句话，从第一天上学的孩子，到正在学烤面包的爷爷。这句谚语让最初几天的笨手笨脚显得再正常不过，而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它并不保证这份活儿会很轻松，只是说最难的部分在最前面，而且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接着她翻过一页，念了一句汉语俗话：“万事开头难”，意思是任何事情在开头的时候都不容易。旁边是一句俄语谚语，“Likha beda nachalo”，大致的意思是“开头才是唯一真正的麻烦”。这句俄语谚语的言外之意是，只要你动起来，剩下的路自己就会变得轻松。

“三种语言，来自地图上三个遥远的角落，彼此之间却没有一个字的分歧，”她说。

客栈老板朝灯笼点了点头，好像它也加入了谈话似的。火柴划着后的那一刻，灯笼的火苗摇晃得最厉害。接着它安定下来，平静而稳定地燃烧着，这正是那三句谚语所描述的样子。

想象一下，你刚到一座城市，连路牌都看不懂。你站在公交车站，手里攥着不对的硬币，身旁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饶有兴致地看着你。

“我到这儿才两个小时，就已经坐错了两次公交车，”你对她说，一边微微笑着，好让她看不出你有多累。

“Aller Anfang ist schwer，”她一边说，一边从你的手心里挑出正确的硬币，“等到这个星期结束，就轮到你给下一个迷路的旅人讲解这些公交车了。”

足下的脚步

旅人说，她最喜欢的一句关于开始的谚语，出自中国一部古老的智慧之书《道德经》。至今每天还有许多从没翻开过那本书的人在用它：“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意思是千里远的路程，就从你的脚下开始。

大多数人把它说成“千里的旅程始于一步”，这已经相当接近了。不过，她更喜欢那个更古老的画面。它说的是，旅程恰恰从你此刻站着的地方开始，而不是从某个你还没到达的更好的地方开始。人们会把这句话说给一个面对艰巨任务、迈不开步子的人听，比如一次漫长的徒步、一门新的语言，或是一场暴风雨过后要重建的房子。这句谚语轻轻地把他们的目光从路的尽头收回来，落到自己的靴子上。它并不要求他们今晚就完成什么，只要求他们抬起一只脚，并且相信下一步自然会跟上第一步。

客栈老板想起多年前一位从遥远的东方来的客人，说过几乎一样的话。日语里是“Senri no michi mo ippo kara”，意思是“即便是千里之路，也从一步开始”。旅人说，这句谚语很久以前就从一种语言走进了另一种语言，对于一句讲走路的谚语来说，这再合适不过了。

想象一下，你站在一条漫长山路的起点，手里的地图上弯道多得数不清。家里的朋友打来电话，问你是不是真的要把整条路走完。

“从这儿看，简直不可能，”你承认，“不过我住的那家民宿的女主人跟我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所以今晚我只想着第一道弯。”

“那你到了第一道弯就给我打电话，”朋友说。

开头即是一半

“从这儿开始，这些谚语听起来就像表亲了，”旅人说。她一口气念了四句，客栈老板掰着手指头数。

韩语里人们说“Sijagi banida”，“开始就是一半”。爱尔兰语里说“Tús maith leath na hoibre”，“好的开始是工作的一半”。意大利语里是“Chi ben comincia è a metà dell'opera”，“开头开得好的人，活儿已经做了一半”。英语里则有“Well begun is half done”，“开头开得好，就完成了一半”。四句话都在说，开头并不是一项任务薄薄的第一片，而是其中很大的一部分。最难的选择，也就是究竟要不要开始的选择，已经做出了，剩下的大多是耐心地走下去。

客栈老板指出，这似乎和那句德语谚语吵起来了。一句说开头很难，另一句说开头就已经是一半的工作。旅人笑了，因为这正是她回来想要享受的那种争吵。

“它们根本没在吵，”她说，“一句告诉你门很沉，另一句告诉你，门一旦推开，你就已经进了半个屋子，两句都希望你去推那扇门。”

想象一下，这是在一家民宿厨房里上烹饪课的第一个早上，老师就站在你身后，你却把洋葱炒糊了。

“我已经做得一塌糊涂了，”你说。

她把锅刮干净，对你说：“Chi ben comincia è a metà dell'opera，你已经开了头，那是最沉重的部分，所以现在我们只要拿新鲜的洋葱再开一次头就行了。”

结成一团的第一张煎饼

俄语谚语“Pervyi blin komom”，“第一张煎饼总是结成一团”，让客栈老板放声大笑。他给客人做了三十年的饭，知道从冷锅里出来的第一张煎饼总是一团可怜巴巴、叠在一起的东西。厨师会在厨房里自己把它吃掉，把第二张端给客人。

任何第一次尝试搞砸了之后，人们都会这么说，比如第一次演讲、第一次画画，或是第一次用一门新语言聊天。这句话里带着一种许可。人人都知道第二张煎饼会更圆，也没有人会凭第一张煎饼来评判一个厨师。

想象一下，你刚刚试着用一门学了三个星期的语言点早餐。服务员给你端来的却是一碗汤，而不是你想要的鸡蛋。

“我点的是鸡蛋，我很确定我点的是鸡蛋，”你对邻桌那位正对着咖啡和善地笑着的女士说，“结果现在早上七点我在喝汤。”

“Pervyi blin komom，”她回答，“把汤喝了吧，这儿的汤很好喝，明天再点一次，因为第二张煎饼总是会更圆。”

打铁与起步

旅人念了一句法语谚语，“C'est en forgeant qu'on devient forgeron”，“正是在打铁中，人才成为铁匠”。又念了一句更短的西班牙语谚语，“Por algo se empieza”，“总得从某样东西开始”。当第一步和目标相比小得叫人难为情时，人们就会说这句西班牙语谚语。

她解释说，这两句谚语回答的是同一种担忧，那就是害怕自己必须先把一件事做好，才有资格去尝试。两句的回答都是：本事是从尝试中长出来的，从来不会在尝试之前就到来。

想象一下，你在一个热闹的集市上学讨价还价，刚刚因为不敢少出价，买一条围巾几乎付了双倍的钱。

“Por algo se empieza，”帮你把包提上公交车的男孩说，“明天你会出一半的价，后天你会出一半的价还面带微笑，到了星期天，摊主们看见你走过来都会紧张。”

名叫“里”的长度

客栈老板给两人的杯子续上的时候，旅人顺便聊起了“里”这个字。它就藏在那句关于旅程的谚语里，而大多数人说起这句话时，干脆把它换成了“英里”。

里是中国古代的长度单位，千百年来长短几经变化。如今通常按半公里计算，所以千里之行大约是五百公里。那是一段很长的路，但并非没有尽头。日本的“里”走上了另一条路，变成了将近四公里长，所以日语里那条千里之路比汉语里的长得多，不过说这两句话的人，谁也不会真的去数。

她说，她喜欢知道这一点。一千英里听起来像是只有英雄才能走完的距离，而五百公里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人，穿着一双好靴子，有几个星期的空闲，真的可以一步一步走完的路，从一扇亮着灯的门口走到下一扇。

春天订下的计划

客栈老板说，早春是他制订一年计划的季节。他要修好大门，粉刷百叶窗，沿着墙向阳的那一面种上豆子。旅人说，有两种语言几乎用同样的话赞同他。

汉语里人们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意思是一整年的计划要在春天定下。日语里说“Ichinen no kei wa gantan ni ari”，“一年的计划在于它的第一天”。两句话的意思都是，任何事情的开头，正是决定它往哪里去的好时机。

想象一下，在一段漫长旅程的第一个晚上，你坐在夜班渡轮上，在一本崭新的本子上写着什么。旁边的乘客问你在这么认真地写什么。

“我在列一张单子，写下我希望这趟旅行带给我的东西，免得之后玩得太开心，把这些都忘了，”你说。

“一年之计在于春，”那位乘客点点头说，“所以趁着旅程还新鲜的时候把计划写下来，你做得很明智。”

最后才失去的希望

每一个开头也都需要希望。客栈老板说，希望就是灯笼里的油，从路上看不见它，可要是没有它，火苗不到半夜就会熄灭。

关于这一点，旅人有两句谚语。一句是西班牙语的“La esperanza es lo último que se pierde”，“希望是最后才会失去的东西”。另一句是意大利语的“Finché c'è vita c'è speranza”，“只要有生命，就有希望”。当计划出了岔子但还没有彻底结束时，人们就会想起这两句话，而在旅途中，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两句话都没有假装一切顺利，只是指出故事还没有结束，一个还怀着希望的人，手里就还有可以用的东西。

想象一下，你的航班第三次延误，登机口的咖啡馆也已经关门了。邻座的一位老奶奶把她的橙子分了一半给你。

“照这样下去，我们得在这儿过夜了，”你叹了口气。

她耸耸肩，说：“La esperanza es lo último que se pierde，而且显示屏上写的还是延误，不是取消，所以我们先把这个橙子吃了，继续盼着吧。”

车票背面的字

这里有一件小事，你可以在下一次旅行的第一天试一试。问问你遇到的人，司机、房东，或是邻桌的人，在他们的语言里“一切开头都难”怎么说。把他们的回答写在你的车票背面。留着这张车票，在旅行的最后一天再读一遍。你会惊讶地发现，从写下那句话的那个钟头算起，你已经走了多远。

客栈老板非常喜欢这个主意，说他要在灯笼旁边钉一颗钉子，把这样的车票挂在上面，每位客人都可以添上一张。旅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第一张给了他。

玻璃上的第一滴雨

就在这时，一滴雨嗒的一声打在灯笼的玻璃上，接着又是一滴。旅人念了这个晚上的最后一句谚语，来自阿拉伯语：“Awwal al-ghayth qatra”，“雨的开头只是一滴”。人们常常在后面接上“thumma yanhamir”，“然后便倾盆而下”。

人们用它来说明，伟大的事情都从小处开始。也用它来说明，好消息往往先以一点苗头的样子到来，所以第一个小小的成功值得庆祝，因为其余的都在路上了。

“那就让这一滴成为今年的第一滴吧，”客栈老板说着，把灯笼往屋檐下又挪了挪，免得雨淋到它。

于是，这个晚上的谚语就在灯笼的光里并排躺着，用许多种语言说着同一件事。德语、汉语和俄语都说开头难，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韩语、爱尔兰语、意大利语和英语都说开了头就完成了一半。第一张煎饼总是结成一团，打铁才能成为铁匠，总得从某样东西开始。一年的计划在于春天，也在于它的第一天。只要有生命，希望就是最后才失去的东西，而雨的开头只是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