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课　风

灯之岸上的每个水手都知道，离开的风会从同一扇门回来。如果上一场大风是从西南方刮来的，那么你就该朝西南方守望下一口气，一群困在无风里的船员会日复一日地把脸朝向那边坐着，就像一家人望着一位旅人离去时走的那条路，等着他顺着它回家。

自从那场静止降临以来，苍鹭号的船员们已经守望了西南方十七天，而西南方除了雾霭和那条平平的灰色海线，什么也没有给他们。

第二十七天，风从另一扇门回家了，而那时，船员们正望着错误的方向。

船员们整个上午都望着西南方

这一天破晓时晴朗而凛冽，这是起雾以来第一个晴朗的黎明，天空淡得像洗过一样，船周围的冰原闪闪发光，亮得刺眼。空气变了。它比先前更冷、更干，什么气味也没有，你呼出的气不再悬在脸前，而是非常缓慢地朝西南方飘去。

船员们没有注意到。他们沿着舵桨那一侧站着，阿斯克尔也在其中，眼睛望着当年那场大风来的西南方，布兰把手指沾湿，朝那个方向举在静止的空气里，摇着头。

“什么也没有，”他说，“一口气也没有。她还睡着。”

英格丽丝坐在海图台旁她的箱子上，背对着他们所有人。她面朝东北，朝着冰原那高高的白色中心，兜帽推到了脑后，稀疏的灰发散在脸旁，她在等待，就像无风以来的每一天那样，一动不动地等待。

“过来，”她对你说，“站在我旁边，看我看的地方，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古歌里唱的

阿斯克尔看见英格丽丝在望哪里，便念出了那段歌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那种旧日的不耐烦，你已经好些天没在他身上听到了：“母亲从西边的门出去，也从西边的门回来。水手啊，望着她离去的路，你就会听见她的鼓声。”

灯之岸上的每个孩子都知道它的意思。风之母从一扇门离开她的洞穴，又从同一扇门回去，就像一个女人去井边打水，再顺着她来时踩出的小路回来，任何朝天空另一个方向守望她归来的水手，都是在白费眼力。

暗斑从东北方走过玻璃般的海面

起初你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冰的强光，以及冰外那片平展而苍白、像磨亮的牛角一样的开阔海面。

接着你看见上面有一块暗斑，很远，在不该有任何暗色的地方。那是一小块，从这里看过去不比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大，它比周围的水暗，因为它的表面变粗糙了，布满了细小的涟漪，不再反射天空的光。你看着它滑过苍白的水面朝冰原而来，又淡去了，它后面又出现一块，旁边又一块，直到东北方的海上满是这样的斑点，就像一阵风的手掠过麦田时，麦田上斑斑驳驳的样子。

“猫爪风，”英格丽丝说，“风的最初几步。它们在风本身到来之前走过水面，就像接力赛里头几棒的跑者绕过弯道时，你还听不见人群的声音。现在抬头看。”

你抬起头。在高高的头顶上，黎明时还空无一物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条条细长的白云，像梳毛板上梳开的羊毛，它们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躺着，全都在非常缓慢地从东北方移过来。

“云是风的旗帜，”她说，“它飘在军队的前头。在一场长久的无风之后，当你看见马尾云从一个方向梳理着出来，猫爪风又从同一个方向走过来，风就是从那里来的，不管歌里关于门是怎么说的。”

在你身后，阿斯克尔已经转过身来。他站在那里望着渐渐变暗的海面和梳过的天空，嘴巴微微张着，然后他笑了，短促而惊愕的一笑，转向船员们，没有喊，只是说：“把桅杆竖起来。”

莉瑟和布兰重新竖起桅杆

别人还没动，莉瑟就已经把桅楔摆在甲板上的支架旁了，她和布兰以及四个最强壮的桨手各就各位，拉住升降索和前支索。桅杆已经沿着甲板躺了五天，霜把每一根绳子都冻硬了，他们必须把绳子在手里一遍遍地捋、弯折，它们才能顺畅地走动。

然后，慢慢地，一手接一手，布兰用低沉平稳的声音喊着号子，莉瑟盯着桅脚落进桅座，他们把它竖了起来。它升起来的样子，就像一棵被伐倒的树，倒着放一遍伐木的过程那样升起来，桅顶在白色的天空中高高地划过，然后落进桅座，发出一声深沉而满足的撞击，你从脚底都感觉得到。莉瑟把桅楔敲紧。布兰把支索系牢。自从黑船来到冰原以来，苍鹭号第一次恢复了她本来的高度。

他们刚刚干完，第一阵猫爪风就到了船上。你在脸上感觉到它，冷得像刀，新鲜得像高冰里的水，你听见它把束在帆索里的松帆吹得哗啦作响，船上每一个人的头都一齐转向了它。

苍鹭号划着桨离开冰原

“不要扬帆，”英格丽丝说，“现在还不要。不要在这里。”

她解释说，在冰里，风在你离开冰之前算不上朋友。浮冰比船早得多就能感到风，因为它们躺在水里，就像上百张小帆，等微风变强，整片冰原就会开始移动、挤压，现在开着的水道会像合拢的双手一样闭上。在移动的冰中扬帆的船，就像一个跑者想全速穿过一个挤满人的广场。划着桨慢慢走的船，能停下，能转向，能倒退着脱身。

于是船员们坐上桨座，布兰定下一种长而从容的节奏。苍鹭号顺着来时的路，从浮冰之间慢慢爬出去，莉瑟和另外两个人在船头竖着桨推开冰块，英格丽丝在舵桨旁用她那只好眼睛读着前方的水道。前方的冰两次合拢，你们不得不倒退，等它再打开。有一次，一块浮冰带着一声长长的、呻吟般的刮擦声转进你们身后的水道，你听见整片冰原都开始说话了，扁冰磨着高冰，水流一动，冰塔里古老的空气噼啪声就更响了。你们继续划，慢慢地，从不着急。

到了中午，苍鹭号已经离开了最后一块浮冰，到了开阔的水面上，那水面已不再是玻璃，而是暗沉沉的，起了皱，小而尖、顶着白边的浪开始从东北方朝它涌来。

帆鼓满了，水在船头下说话

阿斯克尔亲自下了命令，帆索解开了，那面巨大的方帆从帆桁上落下来，松垂了片刻，沉甸甸的，因为积年的潮湿而发暗。接着风找到了它。它鼓了起来，发出一种像深深吸进一大口气的声音，帆脚索在布兰手里绷紧了，苍鹭号轻轻侧倾，开始走了。

你已经忘了这个声音。十七天来，水流动的声音只有桨的入水与滴落，以及桨柄在桨孔里的吱嘎。现在水开始在船头下说话了，那是一种低沉的、奔涌的、咯咯轻笑般的声音，随着她加快速度越来越响，航迹在她身后展开，成了一条横过大海的长长的白色道路。桨手们收起桨，坐在桨座上，双手放在膝上，盯着它看。温娜在哭，同时又在笑。

英格丽丝让船驶向南方，略偏西，风在船后，稍稍偏向舵桨的另一侧，远离冰原，也远离黑船回去的铁之岸。

“我们要从西北方回家，”她说，“绕远路走，让整片大海隔在我们和哈斯克之间，直到看见我们自己的灯。莫尔万转身回家了。可他不是哈斯克唯一的船长，一只从猎犬口下逃脱的野兔，不会再从狗舍旁边跑回去。”

后来，船员们吃过饭，第一班守夜安排好之后，你问英格丽丝，为什么每一首歌、每一个水手都说风会从西南方回来，它却从东北方来了。

“把无风想象成一头巨大的、沉睡的动物，趴在整个北方之上，”她说，“把我们吹到这里来的那场大风从西南方出来，从我们头顶经过，然后耗尽了自己。在它之后，冰上的空气静静躺了好些天，冰让它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重，就像水冷了就更重一样。重的空气不会永远堆在一处。迟早它会从冰上漫下来，就像水从一只满桶的边沿漫出来，它朝着暖水漫过去，而暖水在它的西南方。所以它是从冰那边来的。歌手们说，风之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现在从她嘴的另一边呼气。那是个好记的说法。只是别让它使你去望错了门。”

海图上的标记

那天傍晚，风稳定下来，苍鹭号在一片长而低的海上轻快地奔驰，你在箱子上展开海图，双手把它压平，抵住微风。

你标出船离开冰原的地方，然后，自从风停以来第一次，你从那里引出一条线，一条向西南延伸的长长的直线，末端画一支小箭头。英格丽丝看着你画，没有纠正，这是她从未有过的。

她让你在日志里写下：第二十七天。东北风，自冰的一侧来，而非旧日大风的一侧。先见猫爪风，高处有马尾云。竖起桅杆；划桨出冰；正午扬帆。风不会从它出去的那扇门回来。它从你没有在望的那扇门回来。

那颗星每夜都沉低一点

东北风刮了六天，稳定而寒冷，苍鹭号顺着它奔驰，向南，向西，然后又向南，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如今的夜比航程开始时长了，也暗了，每逢晴夜，英格丽丝就拿出那块系着打结绳子的浅色白蜡木星板，测量那颗不动的星。

它每夜都沉低一点。你顺着白蜡木板的边缘瞄准它，抵着船的摇晃保持不动，等铜珠晃动后停稳，在马鬃绳越过木板的地方把它捏住。每一夜，你手指下的位置都沿着绳子往回退一些：退过她在第十五夜打的那个新结，退过北方航路那六个挨在一起的结，退向她比你现在还年轻时在港口堤墙上打的那个又旧又黑的结。这就像看着拔河的绳子一格一格地退回去，退过它曾被拉过去的那条线。

尽管跑得快，这一路却并不轻松。到第二天，风已经从东北方掀起一片又长又陡的海浪，浪头从苍鹭号后面涌上来，成了比人还高的灰色浪脊，托起她的船尾，又带着一声长长的泡沫嘶响从她身下冲过去。英格丽丝不让别人在黑暗中掌舵桨。第一夜你一直站在她身边，透过你和她四只手底下的舵桨，感觉到每一个浪都想抓住船尾，把船甩成横对着海浪，那样下一个浪就会把她掀翻。英格丽丝从不跟它对抗。她让船顺着每个浪的浪面往下跑，在那一甩刚刚开始时，用一股小而坚定的力道迎上去，就像摔跤手迎接对手的拉扯时，顺着它迈步，而不是逆着它，苍鹭号便笔直地跑下去。

快天亮时，她让你独自掌舵。你独自迎上的第一个浪，几乎把船尾从你手里夺走，船偏了航向，浪花在船舷上炸开。第二个浪你迎得稍稍太猛了。到第十个浪时，你已经开始在手臂里感觉到它的节奏。英格丽丝站在你身后，手搭在你肩上，什么也不说，你已经知道，这是她最高的称赞。

船员们睡觉，吃邓恩给的东西，再睡觉。第三天，布兰在英格丽丝的注视下掌了整整一班的舵，让航迹直得像一道犁沟，一次也没有回头去看是不是有人在看着他。

第五夜，英格丽丝让苍鹭号一点一点地转向东南，于是风转到了船的正横，在舵桨的另一侧，船倾得更厉害了，浪花开始成片成片冰冷地从船头扑上来。

“我们往西走得够远了，”她说，“现在我们转向回家。”

最后一只渡鸦朝陆地飞去

起风的第六天早晨，也就是航程的第三十二天，英格丽丝让温娜把笼子拿来。

最后这只渡鸦在海上待了这么久，又瘦又蓬乱，可是它的眼睛是亮的。温娜用双手把它捧出来，举起来，它在她手腕上停了片刻，羽毛被风吹得竖起，四下张望着。然后它一跃飞上天空。它绕着宽阔而缓慢的圈子往上爬，在桅杆上方越飞越高，直到成为灰色天空里的一个黑点，然后它不再盘旋，笔直而稳定地飞走了，方向是东偏南一点。

英格丽丝一直看着它，直到它消失。

“从那个高度，”她说，“它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它看见了陆地，不然它会回到我们这里来的。陆地就在它飞去的地方。”

她让船稍稍转向渡鸦飞去的那条线，又让温娜上桅顶。从那一刻起，船员们以一种新的方式安静下来，就像跑者在比赛最后那段长长的直道上的那种安静，终点已经近得可以去想了，却又还远得可能失去。

测深锤带上来了家乡的沙

下午，英格丽丝叫人拿测深锤来。

你亲手给它装上油脂，就像她很久以前教你的那样，把一团油脂压进锤底的凹槽里。布兰把它从船头抛出去，测深绳从你手里一节一节地放出去，一个标记接一个标记，然后停了。你透过绳子感觉到触底时的一声闷响。你把它拉上来，又湿又冷，翻过来，只见油脂上粘着一层细细的淡色沙子，混着细小的碎贝壳，粉的白的，像一块籽饼的碎屑。

英格丽丝从你手里接过测深锤，凑到她那只好眼睛前，然后用指尖碰了碰沙子，把手指放到舌头上。

“长沙洲，”她说，“家乡的渔船每年春天都出海到那里去。五十个夏天以来，我每年春天都尝过那里的沙。”

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邓恩转过身去，忙着摆弄他的水桶，你看见他的肩膀在发抖。阿斯克尔从英格丽丝手里接过测深锤，捧着它，仿佛它是金子做的。

那天夜里，风终于减弱了，苍鹭号在星空下滑过一片长而平静的海，温娜从桅顶朝下喊，用的是一种你从没听她用过的声音，那声音几乎只是一声耳语。

“灯，”她说，“低低的，在前面。灯。”

你站在船头，睁大眼睛搜寻世界边缘那些小小的金色光点，心想，航程就要结束了，这些课也随之结束。舵桨旁、在你身后的英格丽丝却更清楚。她知道下一课正在港口等着你，而那将是所有课里最难学会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