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课　淡水

灯之岸码头上那些胆大的年轻人喜欢说，大海照顾勇敢的人，它会装满一个不退缩的渔夫的网，会给一群不灰心的船员送来雨水，只有胆小的人才会在海上挨渴。

你不止一次听布兰这样说过，那是在出航前的傍晚，他手里端着一杯麦酒，笑着说的。第十六天的早晨，在一片没有风的苍白天空下，英格丽丝把全体船员叫到桅杆周围，邓恩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他的结绳，于是你开始明白，大海会给勇敢的人什么，又不会给他们什么。

英格丽丝把水桶的实情告诉船员

她像答应过邓恩的那样，平平实实地告诉了他们。她没有说得轻一些，也没有说得比实际更糟。他们在渔岛上装满的水桶几乎全空了。剩下的水，照他们一直以来喝的分量，能撑四天，要是没有人把一滴水浪费在汗里，也许能撑五天。苍鹭号到了比他们任何人去过的地方都更北的地方，困在一场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的无风里，而海图上，在一群疲惫的船员能划到的任何距离之内，都没有海岸。

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你看着这些话像一道冷浪穿过一群鱼那样穿过船员们，你看见每张脸接受它的样子各不相同：温娜咬着嘴唇，莉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布兰扬起下巴，仿佛有人向他挑战。然后阿斯克尔走上前站到英格丽丝身边，用一种传得到船头的声音说，从今天起，水要用一种新的办法来分，而他，作为船长，喝的水将和最年轻的桨手一模一样，一口也不多。

新办法很简单，是英格丽丝在夜里和邓恩、和你一起想出来的。只用一只杯子，一只木杯，杯里靠近杯口的地方刻着一道环线，水倒到这道线为止，绝不更高。每天倒两次，黎明一次，黄昏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桅杆旁倒。由邓恩来倒。你站在他旁边，叫每个人的名字，记下数目。而英格丽丝最后一个喝，在最年轻的人之后，在船长之后，在所有人之后。

古歌里唱的

那天傍晚，杯子第一次轮完一圈，船员们嘴唇干裂地坐在桨座上，布兰唱起了歌，这很少见，因为唱歌的向来是邓恩。他唱的是北方航路之歌里关于水的那一段，唱得很响，几乎带着怒气，好像是冲着谁在唱：“大海是勇者的母亲，她赐予不畏惧的人；畅饮她吧，你们这些橡木般的心，她会把你们留在此地。”

船员们相信这是一段关于勇气的歌，说的是大海奖赏那些无畏地面对她的人。有些人跟着布兰一起唱，唱着唱着，声音也壮了一些，你看得出这对他们有帮助，如果你相信自己的勇气会得到回报，那么坐在干燥的桨座上忍着口干，也就容易一些。

英格丽丝闭着眼睛听着。这段歌唱完后，她只说了一句，声音轻得你都不确定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听见：“听听最后一句。她会把你们留在此地。这首歌没有说她会送你们回家。”

邓恩每过一天就打一个结

第十七天黎明前，你和邓恩一起坐在船尾的水桶旁，看他为新的一天打结。

自从出海的第一个早晨起，你每天黎明都看着他这样做，却没怎么留意，但这一次你看得很仔细。那是一根褐色亚麻的旧绳，有你的手臂那么长，他把它放在膝上，用粗而迟缓的手指打新结，拉紧，然后用拇指从头到尾把所有的结摸一遍，低声数着。每个结都和其他的一样大。每个结都和前一个隔着正好一指宽。他告诉你，他母亲在她的渔船上就是这样记日子的，她的母亲在她之前也是这样，因为一个人疲惫、害怕或口渴的时候，记忆会说谎，可是结不会。

然后他给你看他保管的另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细细的白蜡木棍，侧面刻着一道道刻痕，他把它伸进一只桶里再抽出来，木头上的湿线就显出还剩多少水。每天傍晚，他都为每一只桶刻一道新痕。你盯着最后那只满桶的木棍上的刻痕看了很久，在脑子里算这笔账，就像在棋局里数着棋盘下满之前你还剩几步那样。算出来的和他的一样。

“英格丽丝要你从现在起和我一起记数，”邓恩说，“不是因为她不信任我。是因为在这条船上，关于水，谁都不该只能信任一个人。两份对得上的数是事实。一份数只是一个故事。”

布兰把杯子伸进海里

第十七天，太阳又在晴朗的天空里升起，照射着静止的海水，到了正午，口渴已经无处不在。

它先是喉咙深处的一阵干燥，接着变成嘴唇的僵硬，然后是眼睛后面一阵挥之不去的钝痛。人们的脾气变得急躁。两个桨手为了帆影下的一个位子争吵起来，莉瑟不得不把他们拉开。你注意到，除非非说不可，你已经不再说话了，因为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从你身上再带走一点水。英格丽丝让全体船员把衬衫和帽子浸在海水里，湿着穿上，好让大海而不是他们自己的身体来给他们降温，这有用，虽然盐在他们肩上干成白色，刺痛着嘴唇上的每一道裂口。

下午过半时，布兰从他的桨座上站起来。他拿起挂在桅杆旁的木制舀水瓢，俯身越过船舷，从海里舀满，站直身子，冰冷的绿水在瓢里满得快要溢出，光从水中透过。有些船员看着他，一两个更年轻的桨手半站起身，仿佛只要他敢，他们也会照着做。他直直地看着英格丽丝，你能从他脸上看出那段古歌，那位赐予勇者的母亲。

英格丽丝没有提高嗓门。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她只是说：“布兰。过来，让我给你讲讲在我第一次出海时做过这件事的那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只舀水瓢，在她面前的甲板上坐下。她平静地给他讲了一个年轻的桨手，强壮而大胆，在一场漫长的无风的第四天喝了海水。到了傍晚，他渴得厉害，又喝了，夜里又喝。到第二天，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人们只好把他绑在桨座上，免得他跳下船去。“海水是咸的，”她说，“盐让人口渴。你喝她喝得越多，她就让你越渴，你也就越想要她。她不是任何人的母亲，布兰。她只是不能喝的水。”

布兰低头看着手里的舀水瓢，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把它慢慢倒回海里，再走回来，在自己的桨座上坐下。更年轻的桨手们看他时，他摇了一下头。那天，以及第二天，再没有人碰那只舀水瓢。

海图上的标记

第十七天黄昏，你在海图页边墨线海岸的上方做标记，就在你两夜前在天钉下画的那个十字旁边。新的线很短。海里的那条河还在带着你们走，但比以前慢了，英格丽丝认为它在往北流的途中渐渐散开、变弱，就像一条溪流流到湖边的平地上。然后她让你用平实的话在日志里写下：第十七天。无风，烈日。每日两杯，倒至环线。衬衫浸海水以防出汗。无人喝海水。大海不给予。它只让你取用你自己带来的东西，以及从天上落下的东西。

公平的分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量出

到了第十八天，倒水已经成了每一天的中心，是全体船员从最后一杯水喝完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等的事。

黎明和黄昏时，他们默默地在桅杆旁围成一圈，邓恩倒水，你叫名字，每个人走上前，慢慢地把杯里的水喝到环线，再把杯子递回去。没有人推挤。没有人着急。每一双眼睛都跟着水往上升，直到环线，你明白了，公平的分配不仅在于每个人得到多少水，还在于每个人都亲眼看见其他每个人得到的都一样，就像赛跑时，围观的人群必须亲眼看见起跑，才会相信谁赢了。

第十八天傍晚，嘴唇已经裂开流血的温娜端着她的杯子停了片刻，然后转向一个夜里病了的年轻桨手，把杯子递给他。他呆呆地看着杯子。整个圈子都静了下来。你看向英格丽丝，因为你不知道她会不会允许。

“给出去的一份仍然是公平的，”英格丽丝说，“抢来的一份就不是了。喝吧，孩子。这是她选的。”

他喝了。而英格丽丝在最后轮到自己时，只喝了半杯，一言不发地把另外半杯递给了温娜，她做得那样不声不响，一半的船员都没有注意到。

黑色的桅杆又一次出现在天边

就在那天傍晚，天光渐暗的时候，温娜又爬上了桅顶，尽管她的腿在脚踏上发抖，她一直待到天几乎黑得看不清。

她下来后告诉阿斯克尔和英格丽丝，她又看见它们了：四根桅杆，远在西南方，恰好在天边上，并不比三天前更近，也许还远了一点。它们仍在跟着。它们也找到了那条河，或者找到了河的一部分，又或者只是像从前那样耐心地、不停地朝北划。

阿斯克尔的脸因口渴和疲惫而发灰，但他只是点点头。“他们要喂的嘴比我们多，”他慢慢地说，好像在边说边想，“四条船。多得多的人。如果我们渴，他们就更渴。”

英格丽丝看着他，就像你在小棋盘上走出一步好棋时她看你那样。“是的，”她说，“拔河不是力气最大的一队赢。是能坚持得最久的一队赢。往后的日子里，记住这一点。”

莉瑟张开帆来接天上的水

夜里，天空变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仿佛有一块灰布从南方被拉过来盖住了它们。第十九天破晓时，整片海上覆着一层低低的、柔软的、均匀的灰色盖子，空气潮湿，凉凉地贴着你的脸，仍然没有风。

英格丽丝比谁都先闻到了它。她仰起脸，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派人去叫莉瑟和阿斯克尔。转眼间全体船员都站了起来。他们把帆桁降下来，直到它横在船上，离桨座一人高，莉瑟让他们解开帆，把它铺得又宽又平，帆的边缘捆在两侧的船舷上，于是它悬在帆桁和船舷之间，像一只巨大的、浅浅的羊毛碗。在它最低的地方，靠近桅杆处，她在布上割开一道小口，在下面装了一段短短的木槽，斜着通向邓恩滚到那里的空水桶的口。

“最先下来的水会是咸的，”莉瑟一边干活一边说，“这张帆被浪花溅了一个星期，盐已经干进了每一根线里。我们让最先下的雨把它冲干净，让水流到船外去，尝一尝，等到水变甜了，才把槽转向水桶。”

这是整个航程中最难熬的等待，比雾更难熬，比那些漫长的无风日子更难熬，因为水就要来了，而你还不能喝。

无风的细雨下了整整第十九天

雨真的来了，却几乎算不上雨。那是一种细细软软的毛毛雨，从灰色里笔直地落下来，没有风来吹斜它。你几乎看不见雨滴，只能感觉到它们聚在你的脸上和睫毛上，在张开的羊毛帆上，它们聚成珠子，珠子聚成细线，细线又聚成一股细细的、缓慢的水流，流到帆碗最低处，穿过那道小口，顺着木槽流到船外。起初莉瑟让它全都流进海里。她每隔一会儿就把手指伸到槽下接一点尝尝，摇摇头，船员们张着干渴的嘴看着她，谁也不说一句话。然后，快到上午过半时，她又尝了一次，停住了，再尝一次，她的脸色变了。她亲手转动木槽，那股细细的水流便开始一滴一滴地落进水桶里。

雨就那样下了一整天。

雨始终下得不大。有好几个时辰，毛毛雨稀得你几乎感觉不到，你看着槽里的细流缩成慢慢的滴答，恐惧又沿着桨座回来了。然后灰色又变浓，滴答又变回了细流。一整天，船员们坐在毛毛雨里，仰着脸张着嘴，用舌头接住能接住的雨水，一整天，没有人碰那只水桶。英格丽丝坐在木槽旁，一只手搭在水桶边上，就像她在一盘长棋的两步之间把手搭在棋盘上那样，她一步也没有离开。

黄昏时，毛毛雨终于停了，水桶没有满。连一半也没有。可是它装的水比苍鹭号这些天来拥有的都多。邓恩把他那根刻痕木棍伸进去，你们一起读那道湿线，你算出的数和他的一样，而且够了。照原来的分量，够喝四天，也许五天。

于是杯子像每个傍晚那样在桅杆旁传了一圈，英格丽丝亲自下令：每人一杯，倒到环线，然后，只在今夜，再加一杯，好让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水在嘴里，记起它是什么。邓恩倒水。你叫名字。没有人推挤，也没有人多要。你想，你从没见过什么东西像这样强大：一群口渴的船员静静地站成一圈，等着轮到自己，而他们需要的水就敞着口放在一臂之外的水桶里。

黑暗中船的四周响起巨大的呼吸声

那天夜里，云散开了，星星回来了，你躺在海图台旁的甲板上，昏昏欲睡，几乎感到满足，舌头上还留着淡水的味道，天空在你头顶绕着它的天钉缓缓转动。海面完全静止。没有一丝涟漪触到船身。

接着，从那片寂静里，就在近处，你听见一个声音，它让你一下子跪了起来。

那是一声呼吸。一声巨大的、悠长的、奔涌的呼吸，比任何风箱都响，好像某个庞然大物从深海里浮上来，就在船舷外不远的地方，一口气把胸中所有的空气都吐了出来。片刻之后又是一声，远一些，接着船的另一侧又是一声，一股温热浓重的鱼腥味飘过甲板。你听见沿着一排排桨座，船员们都醒了，有人在低声念那段歌词，说北方升起的怪物会把船拖进黑暗里，另一个人叫他安静。

英格丽丝已经坐了起来。在星光下，你看见她的脸转向那声音，那只好耳朵朝前，你看出她并不害怕。她在听，就像她在雾里听那面鼓一样，数着，量着，就像一个跑者在赛前的黑暗里估量着别人的呼吸。“谁都别动，”她轻声说，“谁都别喊。等天亮。”然后她转向你，你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样多日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非常像是欢喜。“静静躺着，听它们呼吸，”她说，“天亮时你会看见它们是什么，而下一课将由它们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