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下来的一百个夜晚

关于与老年仓鼠一起生活的问与答

开始之前

在她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光里，我们家的金色仓鼠克莱门蒂娜从黄昏一直跑轮子跑到快天亮，那轻轻的咔嗒声和门厅里座钟的滴答声一样，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后来，一个冬夜，轮子安静了。我是这个家里的外公，白天在家的人是我，所以问题都来到了我这里：来自我的女儿琼，来自她的丈夫拉维，也来自我的外孙女米拉和外孙奥托——他们从来没见过没有克莱姆忙碌夜晚的这栋房子。这本书收集了这些问题，以及我们在克莱姆渐渐老去的日子里，一个夜晚一个夜晚找到的答案。它写给那些本来就爱动物、想要了解一个小小生命晚年的人；那段时光来得很快，需要耐心、好奇心，还需要把家具稍稍挪一挪。

每一课都跟着我们一家走过一组问题，并以需要留意的地方作结。有两件事应当放在最前面。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一位熟悉小动物的兽医能仔细看看你自己的仓鼠，帮你弄明白你看到的情况。另外，如果你正打算把宠物带回家，请在笼子送到之前，通过官方信息查清你所在地方适用的规定，比如当地的登记，或者租住房屋里饲养动物的规定。

第1部　夜晚变了

这一部从一个家庭第一次发觉他们的仓鼠不太像从前那样的夜晚开始。并没有发生什么惊人的事。只是轮子安静了，食盆比平时满了一点，一个金色的小身子在黑夜里多睡了一会儿。

在这里，问题是新的，也带着一点不安。什么在变，为什么会变，哪些变化属于寻常的老年生活、哪些应该带到兽医面前——这就是最初几课所追寻的线索。

第1课　轮子安静了：我们最初发觉的那一夜

那时刚过午夜几分钟，我端着一杯水站在黑暗的客厅里，侧耳听着。整栋房子都已安歇。冰箱在厨房里嗡嗡作响。楼上某处的暖气片一边冷却一边轻轻地嗒嗒响。而书架旁的那个角落——克莱姆的笼子就放在一只低矮的木箱上——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早已听惯了她轮子的声音，以至于再也听不见它。这就像我已故妻子门厅里的那座钟，我只在它停下的那一天才注意到它。一年多来，那轻柔而平稳的呼呼声铺在这栋房子每一个深夜的底下，寻常得已经成了墙壁的一部分。

那一夜，轮子没有转。我等着。我数到一百，又数到两百，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个穿着拖鞋的老头，为了一只仓鼠屏住呼吸。接着，垫材动了动，一个粉色的小鼻子出现在她小屋的门口，克莱姆朝房间里望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去睡觉了。

第一：轮子为什么安静了？

那第一夜，老实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一只过去天黑后要跑上一个小时甚至更久的仓鼠，走到窝门口，向外看了看，选择了她的床。一个安静的夜晚还算不上规律。可我有一种感觉，就像一辆开了多年的车开始发出一种新的、非常细小的声音时你会有的那种感觉：这只是许多这样的夜晚中的第一个。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以从未有过的方式留意着。轮子还在转，但转得少了。有的夜里转十分钟就停了。有的夜里根本不转。克莱姆跑的时候，也跑得更慢，还会在中途停下来歇一歇，坐在轮子里，仿佛那是一张吊床，而不是一条路。

有好几种原因会让仓鼠跑得少。年纪是最常见的之一，而克莱姆大约二十个月大，正是许多饲主开始看到最初衰老迹象的年纪。可是轮子变安静，也可能伴随着不适、一个变冷了的房间，或者某种需要专业眼光的情况。只有亲眼见过她的兽医才能把这些分辨开来，该问的就是这个人。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于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成了一种双重的答案，我想，对大多数处在我们这种境地的家庭来说，这都是对的。轮子安静下来，很可能是因为克莱姆在变老。而正因为“很可能”不等于“肯定”，首先要做的就是仔细观察，把事情记下来，再请一位了解仓鼠身体的人看看她。

第二：克莱姆是谁，又是谁在照顾她？

克莱姆就是克莱门蒂娜，一只金色的叙利亚仓鼠，肚皮浅淡，眼睛又黑又亮，还有个习惯：把颊囊塞得满满的，看上去像一位小小的、一本正经的银行经理。她小时候从一位信誉可靠的繁育者那里来到这个家，名字取自她背上那种橘子般的颜色。除了她从谁手里溜走的时候，没人叫她克莱门蒂娜。

我是亚瑟。退休后我搬进了女儿家，大概在第一个冬天的某个时候，白天照顾克莱姆的事就归了我。其他人八点前都出门了。我在家。我给饮水瓶加水，查看她的角落，傍晚时分端着咖啡坐在她笼子旁边，那时她有时会醒来，巡视一圈。

她年轻的时候，作息准得可以用来对表。黄昏醒来，用两只前爪洗脸，喝水，像清点家具一样把笼子的每个角落都查一遍，然后开始跑。她一直跑到过了午夜很久，歇一歇，吃点东西，再跑，通常琼下楼泡早上第一杯茶时，她还在忙。我过去常把她当作这个家的夜班。

我的女儿琼大部分思考都是在厨房桌边完成的，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一只果盘和十几个淡淡的圆印之间——那是多年来茶杯留下的痕迹。她是那个会去读小字、会提出合理问题的人。我跟她说起那个无声的轮子时，她放下杯子，又给桌面添了一个新圆印，说：“这样多久了？”

她的丈夫拉维，在精神上住在花园尽头那间窄窄的棚屋里。那里有一张工作台，一台只能收到一个电台的收音机，还有一排排按大小分好螺丝的果酱瓶。拉维用木头和砂纸解决问题。听到消息还不到一天，他就已经开始量什么东西了。

大一点的外孙女米拉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她卧室窗边的书桌埋在一堆速写本里，其中一半画满了各种姿势的克莱姆：睡着的，洗脸的，在轮子里倒挂着的。她注意形状和比例，就像别人注意天气一样。小一点的奥托，通常能在门厅地板上找到他，他把石子和玩具动物排成长长的、仔细的队列，问问题的速度比任何人回答得都快。

这就是这一家子。五个人，一只仓鼠，还有许许多多的意见。这有点像一条小船上的船员，每个人分工不同，可浪头来时，每个人感受到的是同一道浪。

第三：她是病了，还是只是老了？

这是压在其他所有问题底下的那个问题。最先问出来的是奥托，他坐在门厅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只塑料长颈鹿。“克莱姆生病了吗？”我对他说了实话：我不知道，我们会想办法弄清楚，而不是去猜。他点点头。然后把长颈鹿往左挪了一颗石子的距离。

我开始读资料。我了解到，叙利亚仓鼠通常能活两到三年左右，许多人从大约十八个月起就开始看到衰老的迹象。这个数字让我愣住了。克莱姆二十个月大。在仓鼠的一生里，她不是一个变懒了的小家伙；她是一只中年的动物，正转过弯走进晚年，就像九月的一个下午几乎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十月的下午。

仓鼠常见的衰老迹象有：睡得更多，跑轮子更少，毛变稀或者长得不匀，梳理得更慢，体重有些下降，身体发僵，眼睛浑浊，吃东西更挑。读这份清单的感觉很奇怪。就像读一个陌生人写的、关于你认识的某个人的描述。克莱姆睡得更多了。跑得更少了。而现在我仔细一看，她臀部的毛也比我记忆中的稀了一点。

可是同样的阅读也给了我第二份清单，而且是更重要的那一份。任何新出现的肿块，屁股湿了或脏了，不吃或不喝，呼吸时有声音，或者任何一种突然的变化，都是要给兽医看的，不能用“年纪大了”一笔带过。仓鼠是猎物动物，它们往往会把不适藏起来。一只小动物身上的小变化，意味的可能比看上去更多。

于是我学会了同时抱着两个念头。克莱姆很可能是在变老，这是自然的事，不是谁的错。克莱姆也可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而唯一能知道的办法就是请人看看她。我把这想成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空着。两个念头谁也不许把谁挤出去。

第四：第一天早上我们做了什么？

我们做得很少，我对此很庆幸。当你所爱的谁似乎变了，人总是忍不住想立刻做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拉维想动手做东西。琼想在网上搜到凌晨两点。奥托想把克莱姆叫醒问问她。我想把她的笼子挪到我的椅子旁边，好整天看着她。

结果，我们坐在厨房桌边，在那些圆印之间，商定了三件事。第一，谁也不许为了查看而叫醒克莱姆；白天睡觉的仓鼠正在做一只仓鼠该做的事，伸进窝里的一只手只会让她紧张。第二，我们要开始把看到的写下来。第三，琼给兽医诊所打电话，预约一次全面检查。

我也检查了房间。仓鼠在大约20到24 °C（68到75 °F）的房间里最舒服，要避开穿堂风、阳光直射和放在笼子近旁的取暖器。克莱姆的角落位置不错，离窗户和暖气片都远。可我发现，那个星期通向花园的门开着的时间比平时长，冷空气从地板上扫过。我们把门关上了。冷飕飕的房间会让仓鼠变凉、一动不动，那就要轻轻地把房间暖起来，并且给兽医打电话，而不是等着。

米拉拿了一本新的速写本，用工整的字母在封面上写了“克莱姆”。它成了我们的笔记本。第一页上，她像画地图一样从上方画了笼子，标出了轮子放在哪里，饮水瓶挂在哪里，窝在哪里。下面她用整齐的字写了日期和一句话。午夜轮子安静，外公说。

第五：为什么不干脆等等看？

等待自有它的位置。许多衰老的变化来得很慢，仓鼠每多睡一小时就往诊所跑，是没有道理的。可是“等等看”会悄悄变成“等着盼着”，而对一只很会藏起自己毛病的小动物来说，盼望并不太够。克莱姆没法告诉我们哪里疼。她只能表现给我们看，而且只表现一点点。

我们这一带的兽医是黑尔医生。她的诊所很小，候诊室角落里有一只鱼缸缓缓地嗡嗡响，几条橙色的鱼从一座塑料城堡前漂过，好像它们哪儿也不急着去。我以前带邻居的猫在那间候诊室坐过，记得当时想，那是我很久以来待过的最安静的房间。

琼打电话时，前台问了几个问题，建议我们带克莱姆来做一次全面的查看，并带上一份我们所见情况的记录。这个简单的建议改变了我对整件事的看法。我们去看兽医，不是带着一份恐惧，而是带着一份观察，就像一位细心的邻居在水管漏成水灾之前就把滴水的事报告上去。

我想起了我自己的父亲，他不到站不起来是不肯去看医生的，我也想起他因为好强错过了多少。仓鼠不会好强。可她的家人会懒，会害怕，会太忙，而从笼子里面看，这些都是一个样。我决定，宁可多跑一趟不必要的，也不要漏掉一趟必要的。

餐桌边的问题

那天晚上吃饭时，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来。奥托先问。“克莱姆知道自己老了吗？”我说，我想她不会像我们知道生日那样知道这件事，但她非常了解自己的身体，睡得多一些，也许正是她在倾听身体的方式。

米拉放下叉子。“我们要不要给她买个新轮子，更好的那种？”我告诉她，新轮子带不回从前的奔跑，她现在那个轮子干净、顺滑，大小也合适。克莱姆以后可能需要的，是轮子周围更温和的布置，而不是一个更亮闪闪的轮子。改动任何东西之前，我们都会先问问黑尔医生。

奥托当然还有一个问题。“我能熬夜听轮子吗？”我说一个听的人就够了，一个正在长身体的男孩需要睡觉，比克莱姆需要观众更要紧。不过我答应早饭时告诉他我听到了什么，他非要跟我握手为定，隔着土豆，一本正经。

拉维半是自言自语地问：“没早点发现，是我的错吗？”我说不是。衰老的变化就像涨潮；海滩并不是在某一个瞬间消失的。他现在注意到了，而现在注意到才是要紧的。

最后一个问题是琼一边摞盘子一边轻声问的。“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我说，没有人能诚实地告诉我们这一点，就连兽医也不能，最有用的事就是别再数，开始看。和克莱姆在一起的每一个夜晚，都是一个夜晚。眼下这就够了。

需要留意的地方

留意轮子，但不要只凭它来判断她；跑得少的仓鼠也许只是老了，但突然不跑了，或者连爬进轮子都显得吃力的仓鼠，就该带去给兽医看看。

每天早上留意食盆和饮水瓶，因为老年仓鼠可能吃得少一点、慢一点，而完全不吃或完全不喝，是要直接带去看兽医的信号。

留意仓鼠，也留意房间，让室温保持在大约20到24 °C（68到75 °F），远离穿堂风、阳光和取暖器，因为冷的房间会让仓鼠变凉、一动不动，这时需要轻轻地给她保暖，并给兽医打电话。

每当她自己出来时，留意她的毛、她的屁股和她的呼吸，因为任何新出现的肿块、湿了或脏了的屁股，或者呼吸时的声音，都是要给兽医看的，绝不是可以等它过去的事。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也留意你自己，开始记一本简单的笔记，写下日期和一句关于你所见的老实话，因为一家人的记忆很快就会模糊，而写下来的一页纸，正是把模糊的担忧变成兽医用得上的清晰观察的东西。